他的精神力可以深入至人類的精神世界、意識深處,卻無法穿透機器人複雜的芯片電路板。


    他以前也有試過去幹擾別的機器,但是很少,而且都是小型機器,比如當年裂穀聯合演習時候的無人偵察機,按照納金斯所說,這小東西完全靠光能蓄電池運轉,工作係統也十分簡單,於是楚辭可以短暫地幹擾無人機使它失去動力,卻不能控製它。更複雜的機器——比如機器人,對它進行直接的精神力幹擾是有一定風險的,楚辭也從沒這麽做過。


    但就在剛才,他對這種一貫以來的定論產生了懷疑。


    但是他也不知道為什麽這裏通道的閥門會忽然打開,隻是因為精神力幹擾?這樣的話也太容易了,豈不是誰都能進來?


    這麽想著,他再次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通道,隨口鑽進了通道的閥門裏。


    ……


    這裏同樣安靜。


    安靜的甚至能讓人產生懷疑,仿佛剛才的爆炸、槍戰和追逐都是幻覺而已。


    楚辭一步一步極其謹慎地往前移,但是精神力場卻早已覆蓋了每一個角落,他得到的答案是,這裏確實空無一人。


    不僅是人類,連看守的機器人,或者運轉的機器都沒有,就好像一座廢棄的空城。


    通道盡頭是幾個透明晶體牆壁圍城的房間,他再往前走是一截金屬階梯,上去就要寬敞一些,金屬階梯連接著一方浮空的中島台,在中島台上,可以清楚地看見下方房間內的場景。


    這些透明房間裏空蕩蕩的,似乎是某種實驗室,但又不像,因為實驗台上隻擺著架子和儀器,三角瓶和試管中卻都是空的,仿佛從未使用過。而且旁邊的房間裏還擺放著一張小床,但除了床之外什麽都沒有。


    這也不像是誰會生活的地方,反倒讓楚辭想起了監獄。


    他從“監獄”中退了出來,除了他剛才進來的閥門,“監獄”似乎並未和別的通道連接,隻有最靠裏的屋子門口走廊上方有一個通風口。一般來說,這種通風口一般都修築得比較狹窄,並不能容得下一個成年人通行,但是楚辭這麽多年身體好像從未變過,依舊是少年身形,又很瘦,所以他抓著通風管道口的網格輕而易舉地將其卸了下來,然後引體向上,鑽進了通道裏。


    通風管道裏布著一層薄薄的灰塵,似乎許久沒有氣流經過,也就是說這裏的恒溫係統關閉,“監獄”也已經空置出來有一段時間了。


    楚辭沿著通風管道爬了半個小時。管道狹窄,他的前行速度並不快,半個小時不過也才經過了一條走廊的距離。按照他感知的方向,他會越來越靠近進來時的控製室和倉庫,倉庫裏停放有星艦,他得回到那裏,借機搞到一架星艦逃出去。


    離開空置的“監獄”之後聲音又回來了,他有時候可以感知到模糊的人的信息和機器運行痕跡,到了某個相對安全的位置時,楚辭卸開出風口,悄無聲息地觀察下方。


    他現在所在的是一條半圓形走廊。


    走廊側邊的一扇滑動門忽然開了,楚辭立刻將出風口的葉片放了回去,被切割成數道狹窄長方形的視線中,一個穿著白色無菌實驗服的人從門裏走了出來。


    他目不斜視地走到了對麵,對麵的門自動打開,而他身後的門合上,一開一合之間,楚辭隱約瞥見裏麵的景象,似乎是兩間實驗室。


    不一會,穿無菌服的人出來了,他剛邁過門口,忽然脖頸處一痛,接著就失去了意識。


    他身後的滑動門因為遇到障礙物而無法關閉,卡在滑軌來來回回地開合,接著,昏迷的無菌服又被拖進了門裏,門扉緩緩合上。


    幾分鍾後,“他”又出來,若無其事的走到了對麵實驗室門口。


    滑動門無聲打開,“他”邁步進去。


    實驗室很大,分隔成許多不同的實驗台,穿著白色無菌實驗服的人圍繞著試探台忙碌著,幾乎沒有人說話,隻有晶體器皿碰撞和儀器運行的輕微聲響。實驗室中央是一圈環形的光屏,上麵顯示著密密麻麻的的數據和圖像,忽然,一道蒼老的聲音問:


    “三號,d-295基因樣本有變化嗎?”


    所有穿著無菌服的實驗員都低頭忙著自己手中的事情,隻有那個剛從外麵回來的實驗員腳步頓了一下,緩緩道:“沒有。”


    他的聲音低而微涼,還帶著幾分煙熏火燎的沙啞。


    這正是楚辭。


    真正的三號實驗員此刻躺在對麵實驗室門廊的櫃子裏不省人事,他在走出對麵實驗室的那一刻被楚辭打暈,隨後楚辭就換上他的實驗服,替換了他的身份。


    但是其他實驗員就像是沒有聽見楚辭說話一般,毫無反應。


    這時候,靠近角落的試驗台邊上一個實驗員抬起頭,語調毫無起伏地說:“教授,d-551第七個周期完成。”


    被稱作“教授”的聲音問:“有變化嗎?”


    實驗員如機械般回答:“沒有。”


    聲音蒼老的教授歎了一聲:“已經十二個周期了,看來又失敗了。”


    楚辭不著痕跡地往四周看了一眼,教授的聲音是從實驗室中央的終端裏傳出來的,他仿佛是上了年紀,身體並不理想,說話語速很慢,還時不時地咳嗽一聲。但楚辭並沒有在實驗室見到一位老人,所有實驗員似乎都很年輕,而剛才那個實驗員也是看著自己麵前的實驗台開口的,可見這位教授並不在這間實驗室裏。


    過了幾秒鍾,教授又道:“三號,你去調取d-295的所有生長記錄,把所有周期變化截取出來給我。”


    楚辭應道:“是,教授。”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路過靠近過道的試驗台時,像是踩到什麽東西,腳下一個不穩往地上滑倒,他慌不擇路地拽住了旁邊實驗員的袖子,被他抓住的實驗員猝不及防,跟著他一塊倒了下去,並且因為他用力過大,連那位實驗員的無菌服袖子都拽破了,露出手腕皮膚,那皮膚蒼白的厲害,像是多年沒有見過陽光,於是手腕側的傷疤尤其明顯。


    楚辭爬起來,對被他連累的實驗員道:“對不起。”


    那位實驗員看了一眼自己的無菌服,默默起身往更衣室走去。


    楚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實驗室又重新恢複了那種機械的寂靜,晶體容器和幽藍的光屏背後,穿著白色無菌服的人影瞳瞳,仿佛微光裏的木偶,正在上演一場毫無生機的默片。


    楚辭又去了另一間實驗室,和對麵的實驗室不同,這裏似乎隻有機器,楚辭精神力場大麵積覆蓋之後隻能感知到儀器的熱源和運行的嗡鳴,還有一些極其輕微的,無法分辨是什麽來源的緩慢震動。


    穿過空敞的門廊,左手邊第一間是記錄室,這裏的終端台麵上懸浮著幾十道光屏,隻有大型實驗室才會有專門的記錄室,楚辭找到295號的光屏,調取了它的所有實驗數據。


    這些實驗數據都看不大懂,但是截取的實驗圖像卻頗為怪異,模模糊糊的,有點像正在生長的胚胎。


    他取出芯片正要離開,教授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三號,你幫我看看d-295號在第十一周期的時候有沒有敏合變化?”


    楚辭目光警惕地往記錄室的終端上看了一眼,瞎編道:“沒有,看不出來。”


    教授似乎陷入了沉思,喃喃道:“不應該……d-295號從第三周期開始一直都狀態良好,怎麽可能到後周期反而沒了動靜,這不符合我們一貫的實驗規律,到底是什麽原因?”


    楚辭默然地在光屏前站著,不發一語。


    半晌,教授道:“三號,你去樣本室,近距離觀察d-295號現在的狀態。”


    餘;洗;箏;麗……


    “好的。”


    楚辭走出記錄室,他並不知道樣本室是哪一間,但是這裏一共也就隻有三間實驗室,他走進記錄室對麵,滑動門打開時裏麵全都是監測儀,於是他轉身又往另外一間走去。


    教授還在自言自語:“按照以往的規律,她在第十周期就應該出現敏合,十一周期開始蘇醒……三號,你著重觀察她的腦部結構有沒有發生什麽異變——”


    他的聲音嚴肅起來:“注意細節,所有的細節,都要告訴我。”


    楚辭的腳步微微停滯了一下,這個被稱作“教授”的人應該就是這間實驗室的負責人,可他本人卻並不在實驗現場,反而要通過命令研究員來操作和知曉所有實驗細節,而那些研究員……楚辭出來的時候故意拽倒了他們其中的一個,就是為了看他手腕上的傷疤,因為被他敲暈頂替身份的研究員,手腕上相同的位置,也有一道傷疤,形狀、顏色、深淺一模一樣。


    他們都是複製人!


    所以這位教授到底是誰?


    既然他對實驗數據持懷疑態度,為什麽不自己去樣本室觀察究竟,反而要讓實驗員來替他觀察?


    而且,指稱實驗樣本的代詞為什麽是“她”——


    最後一間實驗室的滑動門緩緩移開,先是一條狹窄的長方形縫隙,昏暗的、泛著青的昏光爭先恐後地從門縫中逃出來,而楚辭的精神力場卻與光逆行,先於他自己腳步,穿透沒有打開的門扉,湧了進去。


    近在眼前,他猛然意識到那些極其輕微而又緩慢的震動是什麽。


    那是人心髒跳動的聲音。


    滑動門停在兩側,現出裏麵的景象來。


    那像是一個昏沉的水底世界,實驗室兩側都擺放著巨大的罐狀透明培養容器,裏麵注滿了綠色的液體,沉悶、死寂。頂燈很暗,光線經過渲染,泛起青慘慘的顏色,那一個個培養容器投下的幽影匍匐在地麵上,一層一層覆蓋,仿佛深不見底的河流。


    楚辭踩在“河流”之上,一步一步走過去,精神力場中感知到的心跳聲更明顯起來。


    咚,咚,咚。


    他還聽到了自己心跳聲,和這些奇詭的跳動交疊。


    他的影子被培養皿的弧形表麵扭曲,拉扯,好像細長的鬼影,而青綠色液體中,浮著一個個細小的、蜷縮的身體。


    按照肢體的大小來算,他們最多不會超過正常人類的五周歲。


    這場景是如此熟悉,楚辭清楚的記得做過類似場景的夢,但這種熟悉感並不是來自於夢境,而是讓他覺得,篤定的覺得自己絕非第一次來到這裏。


    這時候,教授的聲音再次傳來:“三號,d-295有變化嗎?”


    楚辭沒有回答,他穿過數個培養皿,走到295跟前,忽然出聲道:“教授,這是什麽地方?”


    教授不解地道:“這是我的實驗室,怎麽了?”


    楚辭繼續問:“你的實驗室在哪裏?”


    教授聲音中的疑惑愈發濃烈:“當然是在叢林之心——你為什麽這樣問,這不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嗎?”


    叢林之心……


    培養皿的液體忽然“咕咚”一聲,楚辭霍然回頭,那溶液裏的肢舒展開來,浮現一張慘白的小臉。


    楚辭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他下意識抬手去摸別在後腰的槍。


    實驗室中寂靜無聲,青綠液體中,小女孩的臉頰被浸泡得毫無顏色,也沒有生機,但是楚辭一眼就可以認出來,那是拉萊葉!


    或者說,那是拉萊葉的臉,因為這裏的所有培養皿中都存放著一個小女孩,她們長得一模一樣,她們就是實驗樣本。


    教授催促道:“三號,打開d-295的大腦皮層,告訴我她的腦部結構有沒有變化?”


    而楚辭抬起頭看向穹頂,那裏唯一照明光源,被培養皿中透出的微光浸染,好像一隻隻綠幽幽的眼睛。


    良久,他問道:“教授,你是誰?”


    麵對這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那位教授卻仿佛陷入了萬難的境地,他喃喃地重複著是餓楚辭的問題:“我……我是誰?”


    “我是誰?”他的語氣困惑不解,“你是我的學生,為什麽不知道我是誰?”


    “您是叢林之心的科學家,對嗎?”楚辭道。


    “當然,我當然是,”教授的語氣很奇怪,似乎楚辭問了一個蠢問題,“好了,你不要再糾結這些,先按照我剛才說得,去看看d-295號,這才是當前最重要的事情。”


    楚辭不為所動,驀然道:“教授,你認識一個叫林的人嗎?”


    教授沒有回答,實驗室內闃寂無聲,他仿佛陷入了沉思。


    楚辭追問:“他和你一樣是叢林之心的科學家,你認識他嗎?你記得他嗎——”


    砰!


    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楚辭立刻側身躲在了一個培養皿背後,半晌,教授虛弱地聲音傳來:“……快走,不要留在這,快走!”


    楚辭快步往樣本室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不依不饒地問:“您認識林對不對,他——”


    “他一年前就不在這裏了,不要去找他!不——他們都瘋了,聯邦要完蛋了!”


    楚辭心下一沉。


    他本以為可以問到和老林有關的信息,卻沒想到,這位老教授的記憶似乎還停留在二十多年前,叢林之心剛出事沒多久的時候。


    “那您知道他為什麽要叛逃——”


    楚辭話音未落,又傳來一聲爆炸的響動,楚辭衝出樣本室,走廊上警報閃爍,機械女聲響起:“有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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