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少遠皺眉道:“怎麽不早點休息?”


    “你睜大眼睛看看現在才幾點,”靳昀初毫不客氣的翻了個白眼,“我可不想就這麽睡死過去。”


    她自顧自的道:“和小林隨口說了幾句,我很好奇到底是什麽樣的環境,才造就了他這樣的性格。”


    “什麽?”


    “平靜。這一點和西澤爾很像,或者說是通透,我看他身份卡上年紀還不到十五歲,思維清晰,認知明確,最難得的是,他的天賦足夠優秀了吧,但我從他身上看不到半點驕矜自得。”


    靳昀初搖頭歎氣:“有點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了。”


    “那你覺得這個年紀應該怎樣,”暮少遠抬了抬眼,“像你?我聽說某人十五歲剛一入學就非常狂妄的單挑了一個班的前輩?”


    “你這是從哪裏來的道聽途說,”靳昀初嘀咕著,神色一靜,“哦,好像確實有這麽回事。”


    暮少遠沉沉笑了一聲。


    “西澤爾也是這樣,”靳昀初補充。“他剛來北鬥的時候我就說過。”


    “幸好他和穆赫蘭那個老王八蛋不像。”暮少遠淡淡道。


    “我讓你看的紀錄片段你看了嗎?”靳昀初又問。


    “看了,”暮少遠緩緩的皺起了眉,“他這個179的第一名,沒有水分。”


    “你也注意到了?雖然林很少自己操縱機甲作戰,但是他的操縱風格很明顯,一眼就可以認出來。”


    “我以為成年機師才會有操縱風格這種說法。”


    靳昀初淡淡道:“百分之九十五的成年機師也都是按照動作指令公式操縱,隻有很少部分的人能夠跳出這個限製。


    “既定教育帶給他們的不止是現成的操縱方式,更會桎梏機師的思維,要知道,精神力操縱機甲剛誕生的時候,並不存在機甲動作指令這玩意。”


    “可是動作指令公式降低了精神力操縱機甲的難度。”暮少遠道。


    “是,”靳昀初跟著點頭,態度卻相當敷衍,“也降低了機師的平均素質。”


    “但時代證明,這種教育是得當的。”


    “時代沒有證明。”靳昀初低語,“當下的環境,並不存在這樣的證明機會。”


    “難道唯有戰爭可以證明?”暮少遠沉聲道。


    “不……”靳昀初閉了閉眼,歎道,“我隻是覺得,人類過於傲慢了,精神力是基因進化的饋贈,卻並不是主宰曆史的道具。”


    “這個話題太遠了。”暮少遠打斷了她,“我們在說那個叫林的孩子。”


    靳昀初擺了擺手。


    “我知道你帶他去裂穀的用意,所以沒有反駁。但……”


    暮少遠罕見的猶豫了一下。


    他是非常果斷的人,說話做事都分金斷玉般的純粹,很少有讓他猶豫不決的人或者實物,靳昀初就是其一。


    “他不是你。”


    他還是說了這句話。


    ==


    下午十四點,聯合演習的執行總會議將於半個小時後開始。


    西澤爾走進裂穀指揮中心,隻有白粵跟著他,35師其他人先他一步已經落座。


    “呀,終於見到你了,穆赫蘭。”


    西澤爾回過頭去。


    第189章 聯合演習(二)


    向他打招呼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輕女軍官,栗紅色頭發,皮膚白皙,眉目輪廓分明,雙眼皮很寬一道,睫毛長而濃密,於是襯得那雙藍綠色的眼睛深邃透亮,仿佛綴著星光。


    “阿特彌斯指揮官。”西澤爾頷首示意。


    “我還以為昨天就可以見到你,”拉爾米勒奇·阿特彌斯道,“我們已經有三年沒見了吧?”


    “是嗎。”西澤爾不置可否,顯然他已經忘了上次見到她是在什麽時候。


    “我們最後一次見麵是在戰區,”她彎起漂亮的嘴唇,“當時我們還交流過一場戰略指揮,你不會忘記了吧?”


    “沒有。”西澤爾道,“記憶猶新。”


    “那就好,還以為你忘記了。”拉爾米勒奇拖長了聲音,“我從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就開始期待這場演習,迫不及待的想和你再見呢……”


    最後一句輕喃低語,像曖昧不清的宣戰。


    西澤爾淡淡道:“我的榮幸。”


    “拉爾,入座。”


    拉爾米勒奇頭也不回,語氣懶散的道:“師長,會議還沒開始呢。”


    叫她的是177師師長溫敬山,他看上去是個相當板正的人,神情卻並不嚴厲,反而帶著幾分和緩。


    “穆赫蘭師長,”溫敬山微笑道,“終於見到你了。”


    和拉爾米勒奇如出一轍的問候言辭。


    “你好,溫師長。”西澤爾道。


    他們相互並不曾謀麵,可能隻是在戰報上得見過對方姓名,但是溫敬山對他的態度卻談不上陌生,甚至帶著幾分熟稔。


    “我沒少聽見過穆赫蘭師長的名字,”溫敬山和他握了握手,開玩笑似的道,“一半是因為黑三角的戰報,還有一半是因為拉爾,她倒是對你很上心。”


    西澤爾回給他一模一樣的答複:“我的榮幸。”


    這時候,白粵從過道裏跑過來,似乎很著急,看也不看旁邊的人,甚至還差兩步才到西澤爾麵前就已經低聲道:“師長,納金斯團長到空港了,但是可能會趕不上會議開始——”


    西澤爾“嗯”了一聲,沒有發表更多的看法。拉爾米勒奇偏頭過來,笑容更盛的道:“小白粵,見你們師長不容易,沒想到見你更不容易。”


    “啊,”白粵這才發現旁邊還站著兩個人,迅速的瞥了拉爾米勒奇一眼,然後目不斜視的立正敬禮,低聲道,“溫師長好,還有……阿特彌斯指揮官。”


    溫師長微笑著點了點頭,白粵匆匆對西澤爾道:“那我先去接納金斯團長。”


    “不用了。”西澤爾道,“時間充足的話他會自己過來。”


    “那——”


    “入座吧。”


    西澤爾對溫敬山和拉爾米勒奇說了聲“回見”,就走進了會議室。


    拉爾米勒奇看著他大步離開,而白粵小跑著追上去的背影,笑得意味不明:“哎呀,真冷淡啊。”


    “我聽說他的性格似乎本來就是這樣?”溫敬山緩聲道,“也很少交際,同在邊防軍供職,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


    “這個人在學校也這樣,”拉爾米勒奇漫不經心道,“我上學的時候就聽說過他,後來□□軍校做交換生,在禮堂遇到過他,上去打招呼,結果他完全不理睬我。”


    溫敬山斜過視線瞥了她一眼,“我記得你還去戰區找過他。”


    拉爾米勒奇神色不變的道:“友好交流而已。”


    “隻是交流?”


    西澤爾確實和她“交流”過一場指揮作戰,與其說是交流,倒不如更直截了當的說是比試或者挑釁。


    那時候西澤爾剛調到黑三角防區特戰隊不到一年,還不是指揮官,但他這個人天生光彩熠熠,不論在什麽地方,永遠都引人注目。


    拉爾米勒奇同樣是軍事指揮係出身,聽多了西澤爾·穆赫蘭的各種讚譽,年輕人很難不生出逆反心理,加上她確實對穆赫蘭這個人很好奇,於是某次經過防區,她就專程去找他。


    黑三角防區指揮中心是一座巨大的空間站,常年溫度偏低,沒有四季交替,晝夜分成標準的十二小時,單調到除了時間流逝,甚至毫無變化。


    拉爾米勒奇可能永遠也忘不了那天夜裏,她在港口的泊位通道上見到西澤爾·穆赫蘭時的情景。他的單翼星艦降落在泊位上,像一隻披著夜色的神秘鳥類,而艙門打開,走出來的年輕軍官神色冷漠,軍服搭在肩上,襯衫領口染著殷紅的血,目光瞥過來時,帶著鋒銳的戾氣。


    顯然,他剛經曆過一場戰鬥。


    “喂,我是177師戰略指揮部的,你要不要和我複盤一下剛才的戰鬥?”拉爾米勒奇對他說。


    按照她的預想,西澤爾應該會半分目光也不停留的拒絕她,或者幹脆置她不理,可沒想到,他聲音嘶啞的說了聲“好”。


    於是拉爾米勒奇多了一次難忘的回憶,雖然現在提及多是雲淡風輕,但當時可是恨的牙癢癢,因為她輸了,輸得很慘。


    指揮中心都設有戰鬥記錄模擬係統,如果戰鬥記錄不中斷,模擬係統幾乎可以毫無遺漏的還原當時的所有戰鬥細節。不過拉爾米勒奇和西澤爾進行戰鬥複盤單餓時候調換了原本的立場,西澤爾作為“星盜”,而拉爾米勒奇是追擊方。


    在這之前她曾經研究過西澤爾·穆赫蘭的參加過的戰鬥和他的每一道指揮命令,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個人雖然性格淡漠內斂,實則骨子裏高傲得半分不留情,甚至到了冷厲的地步。


    即使如此,她還是輸了。


    西澤爾·穆赫蘭過往的戰鬥案例和他曾經的指揮命令沒有任何參考性,他會根據時機和立場的變化瞬間反應,做出最優的作戰方案,哪怕此時他是“逃跑的星盜”。


    這是一個很難打敗的人。


    拉爾米勒奇心想。


    複盤結束,她還處在不到十分鍾自己就輸了的震驚中,西澤爾提起自己的軍服,轉身就要走。拉爾米勒奇一抬眼瞥到他襯衫領子上洇開的血跡,驚道:“你受傷了?”


    然後她聽見他平淡的“嗯”了一聲,走出了模擬係統室,拉爾米勒奇跟上去,正要勸他趕緊去醫院,卻見這人自覺地走向了防站醫療室。


    似乎傷的不是很嚴重,防站的醫生很快就給他包紮好了,走出醫療室,拉爾米勒奇清了清嗓子,道:“既然我輸了,那我請你吃飯。”


    西澤爾看也不看她一眼就道:“不用。”


    拉爾米勒奇趴在防站門口的欄杆上,笑道:“喂,好歹是美女請你吃飯,你能不能有點表示?”


    西澤爾才終於回頭看了看她,似乎在確認她到底是不是個美女,開口道:“謝謝,不用。”


    “……”


    “為什麽?”拉爾米勒奇覺得自己今天非得跟他杠到底。


    西澤爾說:“我不餓。”


    “……”


    拉爾米勒奇被他氣笑了,擺擺手道:“那你快回去休息吧,受了傷也不早說,還去模擬室。”


    西澤爾朝她點了點頭就大步走開,夜色本就單調,他的背影逐漸成了夜幕中唯一豐富的所在,直到被黑夜淹沒,成了模糊線條。


    拉爾米勒奇眨了眨眼,覺得那些線條脫離了她的記憶,重新構成,成了坐在她不遠處那個鮮活的人。


    溫敬山走過來坐在了她旁邊,見她依舊盯著西澤爾的背影,不動聲色道:“我也是35師出來的,陳老應該會念著這幾分舊情,要不我替你去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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