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垣沒有回答,卻將藏了些笑意的目光投向了窗外,更深遠的蔚然天空,或者甚至是,天空之外,宇宙之中。


    我當然,是要掌控一切的資本和權力啊。我要再沒有人敢輕賤我說出口的哪怕一句話;我要站在高處去,俯瞰我曾經走過的路,遇到的人;我要的東西很多,可是誰又敢笑我貪心呢。


    她看著穆赫蘭夫人,高貴美麗的臉頰上笑出幾分純然天真,道:“我想要成功。”


    穆赫蘭夫人搖頭:“真是個孩子氣的回答……”


    ……


    此時聽見穆赫蘭夫人叫桐垣,穆赫蘭元帥難免又想起那天的這幾句交談來,家裏孩子太優秀又不是壞事,他揉了揉太陽穴,在心裏埋怨了幾句攪亂自己思緒的李元帥,走進門廊:“你們傍晚要出去嗎?”


    不一會,樓上傳來穆赫蘭夫人不耐煩的回答:“我早上對你說過什麽?我和艾黎卡下午要去慈善基金會的拍賣晚宴,你什麽記性啊?”


    穆赫蘭元帥這才想起確實是有這麽一回事,他心虛的摸了摸鼻子,高聲道:“那就去吧,我讓舒白送你們去。”


    穆赫蘭夫人似乎冷哼了一聲,接著就沒有什麽回答了。


    傍晚,穆赫蘭元帥的副官舒白中校將穆赫蘭夫人和桐垣小姐送到了首都星有名的翡翠大廳,慈善基金會的拍賣晚宴就將在這裏舉行。


    穆赫蘭夫人和桐垣這位穆赫蘭大小姐,即使在名流遍地的首都星也依舊是中心焦點,穆赫蘭夫人和一眾貴婦笑著打招呼,而問候過後,桐垣身邊的人就再沒有斷過,因為近一年來她出席的這種媒體活動越來越少,來找她的,三成是或真心實意或虛情假意的關心她的近況的;三成是來攀關係刷存在感的;兩成是單身小姐們來打探她哥西澤爾的情況的;還有兩成,意味不明。


    此時站在桐垣麵前的這位先生,恐怕就要歸到最後這兩成中去。


    桐垣知道他是誰,也偶有一麵之緣,但是她沒有想到,拜厄·穆什議長,竟然也會出席慈善拍賣會,到底是誰會有這麽大的情麵?


    “穆赫蘭小姐,”拜厄·穆什道,“幸會。”


    桐垣謹慎的道:“穆什議長,您好。”


    拜厄·穆什笑了笑,他身量高大,紅褐色的鬈發,西裝上口袋邊緣上別著一幅夾鼻眼睛,細細的銀色鏈條垂下來,像是鍾擺般微微晃蕩。這人鼻梁很高,眼窩也深,藍眼睛好像蘊在眼窩裏的兩泊海洋,不論是風平浪靜還是波濤洶湧,都相得益彰。


    正值此時,一位穿著紅裙子的美人款款走了過來,對著桐垣微笑點頭,風趣的道:“我有打擾到穆什先生‘追星’嗎?”


    桐垣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訝神情,美人笑道:“穆什先生曾提起,他很欣賞您,桐垣小姐。”


    “謝謝。”桐垣禮貌的道。她的態度稍顯冷淡,其實按照她的社交經驗和技巧,想要和眼前的兩個人聊幾句不是難事,但是在這種場合之下,她是跟著穆赫蘭夫人來的,她的身份不是桐垣,而是穆赫蘭小姐。


    她提起裙擺行了一禮然後就離開了,紅裙美人偏頭,問拜厄·穆什:“穆什先生真的會欣賞她?”


    拜厄·穆什不著痕跡的往後退了一步,道:“桐垣小姐和令姊黛安娜小一樣,都是非常優秀的女性,黛安娜小姐舉辦這場慈善晚宴,已然是心底仁慈。”


    “還是我姐姐麵子比較大,”紅裙美人笑著搖頭道,“能請得來穆什先生。”


    拜厄·穆什沒有回答,卻越過她身後,衣香鬢影、燈光曈曈的宴會廳,看向了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那裏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基因控製局執行委員會次長王成翰,另外一個是他的女兒,王斯語。


    王斯語轉身穿越了大半個宴會廳來到桐垣身邊,輕輕道:“好久不見呀,艾黎卡。”


    ==


    “張師長,好久不見。”


    “是啊,”張雲中語氣寂寥的道,“好久不見你就頂替了我的位置,35師現在還有我的編製嗎,我還有地方可以去嗎?”


    西澤爾無奈道:“我隻是暫代副師長,而且調令很快就會送到您手裏,您轉掉73師師長。”


    “我知道啊,”張雲中抱著手臂,嘀咕道,“你這小子怎麽越來越沒意思了,我們35師軍部多好的地方,竟然也沒有把你熏陶出來……”


    說起來很扯,本來張雲中是要直接升職調去73師的,但是天有不測風雲,他心血來潮跟去巡防的時候遇到了星盜,猝不及防就開戰了,然後受了點小傷,因為這件事差點被暮元帥停職。


    張雲中人生中唯二的兩次心血來潮都遭諷不測,一次被發配去偏遠防線,一次差點升官失敗,他決定以後再也不腦子一抽跟著去巡防了。


    “怎麽樣?”他問西澤爾,“從一線回來,還習慣嗎?”


    西澤爾低著頭揉了下太陽穴:“還好。”


    第77章 三年之後(下)


    “看你這個情形就知道你肯定不習慣,”張雲中嘀咕道,“黑三角防區可是被他們叫做‘戰場’,剛從那裏回到軍部,能習慣就怪了。”


    西澤爾道:“我會盡量去習慣的。”


    此時正是午後,前後兩任35師副師長並排往北鬥學院走去。無論再過多少年,北鬥學院大門前的廣場也依舊是空曠闊大的,誇父機甲並沒有因為時間歲月的洗禮而顯出蒼老疲態,一如既往是的巍峨佇立著。


    中央大道的雪鬆倒是似乎拔高了幾分,春來新翠,疏落的日光像是流動的水影般,空明錯落的從鬆針間隙裏傾瀉下來。


    被西澤爾和張雲中的規正的步伐踩亂。


    張雲中問:“去過軍總了還是沒去,不先見元帥?”


    “元帥去醫院接靳總,”西澤爾道,“我先去找秦教授。”


    “這才三月份……”張雲中的語氣染上了一層憂慮,“靳總怎麽又去醫院了?”


    他歎了一口氣,然後強行換掉了話題:“這次元帥叫你回來應該是要舉行授任儀式。”


    張雲中大力的拍了拍西澤爾的肩膀:“三十五師是個好去處,你也知道,咱們元帥當年就是三十五師師長。你在黑三角那些戰報我可都一一研究過,有點東西,不輸我張三當年威風。”


    話雖然是這麽說的,但他知道自己和西澤爾還是有差距,哪怕是五年前,五年前的他就任三十六師副師長,也才剛三十歲出頭,三十來歲的準將並不多見,張雲中的名聲雖然沒有響徹整個邊防軍,但也是個人物。


    張雲中“嘖”了一聲,碎碎念道:“雖然我看不上你們中央軍校,但是希爾達戰略防布那套理論還是可以的,你去年年底那次伏擊打的漂亮,就鷹鷦隊形的應用來說可以當成案例寫進教科書了……你找個時間我們好好聊聊這個。”


    “您有時間的話隨時可以聊。”西澤爾道,“不過我這次回來主要是秦教授有事找我,暫時代理三十五師的副師長,等到赫蓮娜準將從首都星忙完,我還是要回黑三角的。”


    “你呀……”張雲中語重心長的道,“年輕人,赫蓮娜是借調到警督總局去了,一時半會回不來的,你以為元帥專門把你送黑三角叫回來是為了什麽?”


    西澤爾驚訝道:“赫蓮娜副師長,借調到警督總局了?”


    “你大概不知道她的出身,”張雲中低聲道,“她是前議長艾德維亞的女兒,前總統把她安排在邊防軍就是為了牽製平衡,現在上一套領導班子都卸任了,她當然是要回去的。”


    “原來如此。”


    他們說著,穿過了中央大道,途徑小花園和學生食堂,張雲中頓住腳步:“走走走先去吃個飯,著急什麽。”


    這個點正是學生的上課時間,食堂空空曠曠,自動清掃機器人在過道裏嗡鳴著來回,地板已經光亮如鏡,它卻不知疲倦。本來已經沒有飯了,但張師長神奇的人脈裏竟然包含了北鬥學院學生食堂的某廚師長,專門看在他的麵子上重新做了一頓飯。


    “難得,”張雲中解開了軍服的袖扣,“我難得回學校,也難得來食堂吃飯,估計以後也很難能見到你,這次以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再能一起吃頓飯了。”


    西澤爾本來想療慰他幾句,但是轉念一想,自己當初從179基地出來就去了黑三角防區,這期間他剿滅了多少星盜艦隊,從一個簡單的防區特戰隊員成了特戰47艦隊的指揮官,他和張雲中在這三年裏連通訊都寥寥無幾,更何況是見麵。


    估計以後的情況也差不多。


    “防區也不無聊啊,”張雲中取下軍帽,露出光可鑒人的腦門,“你怎麽比之前還要話少了?”


    “隻是……”西澤爾低低的道,“不知道說什麽。”


    張雲中老成持重的他歎了一聲氣,道:“那就聽我說。”


    “我馬上就要去七十三師了,你之前交代我的事我可沒忘,”張雲中倚著桌麵道,“但是宇宙這麽大,你又沒有什麽線索給我,要找一個孩子肯定不容易,但是也不是什麽都沒發現,卡斯特拉主衛三之前發生過一起特大兒童拐賣案,我覺得順著這條線追查下去或許有收獲,你們三十五師軍部距離卡星係也不遠,抽時間帶幾個人過去看看。”


    西澤爾沉默了半響,才道:“好。”


    張雲中開始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扯些閑事,西澤爾失神地想,其實如果按照他的人生軌跡,他根本不會去311艦隊,也就不會流落到錫林,不會遇見老林和楚辭,可是命運如此神奇,在某個設定好的拐點就有既定的人在等著他。


    他一直覺得楚辭在宇宙的某個角落等著他。


    他在黑三角防區的日子緊張而單調,有時候很難入睡,睡著了就會做一個夢,夢裏全都是熾烈戰火,深海魚群一般的艦隊,然後宇宙星空的幕布被撕裂而開,更深更遠,更安靜無聲的地方,卻是抹不開的黑夜和青色的輻射雨;或者熙熙攘攘的空間站上,人流喧鬧卻全都與他無關,他想要找到一個人,明明在人群穿梭裏看見了那頂紅帽子,可是等他擠過去的時候就什麽都沒有了。


    連在夢裏他都覺得悵然若失。


    醒來之後又是或者沉抑無聊或者戰火紛飛的一天。他和星盜鏖戰,打完後複盤戰況,寫戰報,有時會受傷流血;或者守衛防線,站在舷窗前看隕石和星雲,偶爾也會想起楚辭的聲音。


    西澤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裏還殘留著一道新的疤痕,是上次押送罪犯的時候其中一個忽然暴起企圖刺殺他,但是最後隻是給他的手腕留下了一道血口,也許過不久這道傷痕就會消退,他會很快將這件事當作無用信息壓在記憶深處,然後緩慢的遺忘它。這個時候他就會設想,如果楚辭在他身邊的話,就一定會嘲笑他竟然會收受傷……


    他哂笑了一聲,然後笑意很快就淡了下去,張雲中驚訝道:“這是你今天第一次笑,你怎麽現在這麽嚴肅了,跟元帥似的。”


    機器人把他們的菜送到了桌上,西澤爾沉下肩膀,道:“在防區很忙,顧不上,就習慣了。”


    “哎,”張雲中道,“所以說嘛,防區不能呆的時間太長,會把人逼瘋的,你當初剛從179出來就去了防區,也不知道元帥怎麽想的……”


    吃飯也沒有堵上他的嘴,雖然張師長脾氣暴躁,又因為常年和星盜打交道而一身的悍然匪氣,但他本人內裏卻是個話嘮,平生最好聊天,每每遇到老朋友總能徹談至深夜,也不管老朋友煩不煩的。


    這頓飯就在張師長逼逼叨中吃完了,飯後他要去調檔案,而西澤爾去找秦微瀾教授。秦教授沒說找他到底幹什麽,隻讓他有時間過去一趟。實驗室倒是沒有什麽變化,西澤爾按照記憶裏的路線往裏走,監測人工智能竟然還保留著他三年前的訪問記錄,沒有質疑就把他放進去了。


    可是從負一層上來的升降梯幾乎滿員,都是學生,他本來是想等下一趟,但是門口一個抱著器材的女生連忙往裏讓了讓。


    “謝謝。”


    西澤爾走了進去,大概是因為實驗室很少有像他這樣的正式軍官進來,因此原本嘰嘰喳喳的升降梯在他走進去的那一刻立刻安靜,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好在隻有幾秒鍾,升降梯就停在了他要去的樓層。


    他走了出去。


    “那是誰?”


    “上校肩章少將領銜……可是怎麽看上去也就二十來歲?”


    “那也太年輕了吧。”


    “主要難道不是長得太優秀了嗎?今年的應征廣告找他拍我絕對去!”


    角落裏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忽然道:“軍部的肩章都是能看出來具體編製的,他的好像是……防區特戰隊?”


    防區特戰部隊是邊防軍獨立特設的一個兵種,主要用於處理緊急突發邊防事故,以戰力強悍精準著稱,是邊防軍的精銳部隊,但凡是剛入伍的年輕人,十個裏有八個都揣著一顆被選撥去防區特戰隊的夢。


    “那,”站在他身邊的男生道,“不會是穆赫蘭指揮官吧……”


    升降梯停了,學生們稀稀拉拉的走出去,有人質疑道:“穆赫蘭指揮官會這麽年輕?”


    “我記得我們軍事戰略理論老師說他就是年紀不大吧,剛畢業沒幾年?”


    “去查查優秀畢業生檔案,我敢保證他當年一定是優秀畢業生!”


    “傻了吧,穆赫蘭指揮官不是我們學校的,人家是中央軍校的。”


    “那他為什麽會來北鬥?而且還去了魔鬼城,92天啊我的媽,他還是不是個人了?!”


    “直接打破了暮元帥當年的記錄……讓他這麽一搞好像魔鬼城是旅遊勝地似的。”


    “都別講話了!”一個年輕女老師從實驗室裏走了出來,“今天帶你們過來秦教授的實驗室是來參觀的,不是讓你們那來講閑話的。”


    學生們瞬間安靜了下來,走在最前的女生悄悄道:“落雨師姐,我們剛才好像遇到了穆赫蘭指揮官,但不知道是不是他。”


    落雨愣了一下,隨即道:“先換實驗服吧。”


    四十五分鍾之後學生們下課,落雨連實驗服都沒有換就直奔秦教授的實驗室,她急匆匆走過光學門禁,果然看見實驗台前站了一位身影挺拔的青年軍官,正在和秦微瀾教授說話。


    實驗室的窗戶都關著,因此能清楚的聽見他的聲音,依舊是低沉悅耳的,像是夜裏模糊的風。落雨的腳步停在了門口,但是西澤爾卻似乎察覺到了動靜,回過頭來。


    他眉目比三年前更深邃分明,碧綠的眼睛冷而深,像是燃燒起的星光,星光淬煉著冰雪,或者抓了一把星辰日月撒進去,沉浮在冷翡翠一般的海洋裏。


    “落雨來了?”秦微瀾教授叫了一聲,“怎麽不見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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