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能。


    但也許……


    更有可能會成為宇宙塵埃,在某一個平常的、陽光燦爛的日子裏,漂浮到他的身邊。


    ==


    西澤爾剛剛走進後巷,就察覺到這裏的不同尋常。他的精神力極其敏感,即使身體負傷有所影響,但他依舊能感覺到陌生人的氣息。


    有闖入者。


    他知道這一定是執行委員會的特工,他們既然來了錫林,就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老林存在過,或者可能存在的地方。


    西澤爾側身貼在牆角前進到暗門,然後順著運送通道進到了倉庫裏。


    他能聽見特工輕盈到幾乎無聲的腳步,目光在倉庫裏走了一圈,他覺得自己需要一把武器,也許不那麽趁手,但是至少可以防衛攻擊,和保護楚辭。


    他打開一個箱子準備先把楚辭放進去躲避一會,可是當他把楚辭從後背抱到麵前時,一低頭,卻正好對上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眼瞳裏閃著些許金色細碎的光,仿佛夜裏濃黑的湖麵,倒映出明亮星辰。


    楚辭醒了。


    第12章 錫林之死


    “通風管道口。”


    西澤爾看見楚辭說道。


    之所以說是“看見”,是因為他根本就沒有出聲,隻是嘴唇動了動,因為語速很慢,所以西澤爾從他的口型裏“讀”出了他的話。


    雖然不懂他到底是什麽意思,西澤爾卻還是一步一步移動到了倉庫閘門口,這裏正對著客廳的恒溫係統管道。


    一個特工剛好從西澤爾住的那間小客房裏出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察覺到了什麽,他的腳尖朝著倉庫的方向,但是卻強行頓住,戴著墨鏡的麵孔冷酷機械,甚至都失了幾分活人的生氣。


    楚辭看著西澤爾,西澤爾看著那名特工。然後向前傾身,膝蓋微彎,以一種人類絕不可能做到的速度出拳,出拳的同時再往前一步,繞過特工的肩膀,另外一條胳膊的手肘重重擊打在他的太陽穴上。


    噗一聲悶響,那名特工的墨鏡腿從中間斷裂,鋒利的一端斜插進他的太陽穴,隻流下了細細的一縷血,在還沒有倒地之前,他的瞳孔就已經失去了焦距。


    西澤爾反手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拖進倉庫裏。然後扣住恒溫循環係統的風口引體向上,往裏一摸。


    手指觸到一點不同於管道壁的金屬的冰冷,是他非常熟悉的手感——槍。


    西澤爾無聲的落回了地麵,可就在他回頭的那一刻,另外一個特工從玄關露了臉。幾乎是同時,西澤爾抬起了持槍的手臂。


    第一槍被躲過,玄關口的櫃子被電磁光切割成整齊的兩半,西澤爾毫不猶豫的開了第二槍。


    特工貼牆而走,身形融入黑暗,像一隻古怪的大蝙蝠。白光在勾勒出他的形狀,卻轉瞬被他逃脫。他矮身一滾,似乎是想要貼地滾進工作間的閘門背後先行躲避,但是電磁光追著他的脊背——


    一道流走的電流輕微的“刺啦”一聲在空中穿過,特工應聲倒地不動,西澤爾將他也拖進倉庫裏,和他的夥伴一起。


    兩個不知死活的特工整整齊齊躺在倉庫角落,像一模一樣的複製人。


    其中一個特工的太陽穴凹陷,在地上匯聚出淺淺一灘猩紅血液。西澤爾下意識想要捂住楚辭的眼睛,但是伸出去的手卻在空中頓住,老實說,他覺得老林的教育方式有點奇怪,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把他當成孩子過,所以楚辭不像個十歲的孩子。


    他擁有完全獨立的思辨理解能力,邏輯能力,知識儲備幾乎也接近於成年人。


    所以此時此刻,楚辭不會害怕他殺了人,也不會畏懼鮮血。


    西澤爾原本要捂住他眼睛的手一轉,變成了將他攔腰抱起擱在背上,快步往升降井平台走去。


    楚辭聲音很穩的問:“我們去哪?”


    西澤爾:“林讓我帶你先走。”


    “那他怎麽辦?”楚辭道。


    西澤爾思考了兩秒鍾,卻還是如實回答:“我不知道。”


    楚辭好像嘀咕了句什麽,但是西澤爾沒有聽清,他也來不及聽清。也許楚辭對執行委員會沒有什麽概念,但是他知道——他知道執行委員會作為裁判所的變種,上到執行總長,下到外勤特工,全都心如機械般冷硬,風格果斷狠辣,在他們眼裏,隻有目標,沒有活人。


    西澤爾甚至沒有耐心的去拉動升降井平台的輪軸鎖鏈,他直接跳了進去,一隻手將鎖鏈在手腕上纏繞兩圈,然後一槍打在鎖鏈卡扣上。


    “嘣”一聲脆響,像是誰啃硬骨頭時崩掉了牙。


    齒輪輪軸上的鎖鏈快速滾落,升降井平台像失控的瘋子,跳樓一般從空中跌了下去。楚辭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離開地球十年了還能擁有過山車的體驗,真是刺激了。


    他還沒有來得及去摟住西澤爾的脖子,升降井平台就已經“鏗”的砸在了地上,西澤爾扔開鎖鏈,直接落下了礦洞照明的閘刀。


    “林告訴我屋子後麵的運送通道可以展開,足夠通過這架星艦。”西澤爾說著,將原本連在星艦左翼渦輪上的幾個管道扯掉,快速的道,“但是你之前應該沒有做過無重力測試,也沒有接受過訓練,所以在躍遷的時候可能會有些不適應,我下麵告訴基本守則,你做好準備——”


    他停下手裏的動作,回頭望向楚辭,語氣像老林一樣平靜:“好嗎?”


    這是楚辭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線之中,可以仔細的看清楚他。


    年輕的上校容貌英挺,即使嘴唇和臉色都蒼白的可怕,也不能折損他氣質。


    “第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不要驚恐。躍遷途中最好保持心速和情緒平穩,精神力——想象你自己是一個瓶子,精神力就是瓶子裏的水,它可能會波動……”


    “等等,”楚辭忽然打斷了他的話,“躍遷?錫林附近沒有躍遷點,你告訴我這些幹什麽?”


    “如果正常起航規劃航線,還沒出引力圈就會被執行委員會監測到然後擊落。”西澤爾說著已經降下了懸梯,“上去。”


    楚辭一邊手腳並用往梯子上爬一邊問:“所以呢?”


    “所以我們先去淨化水循環係統的中控台……”


    他話還沒有說完,楚辭已經基本明白了他的意思。西澤爾的星艦之所以會墜毀在錫林,是因為有人用二廠的水動能做能量支撐臨時構建了一個躍遷點,而現在,他想再次利用那個臨時躍遷點,離開錫林。


    “可那個躍遷點不都壞了嗎?!”楚辭一向覺得自己的想象力已經足夠豐富,但沒想到這位聯邦高等軍事院校教出來的上校竟然比自己還敢想。


    而西澤爾站在星艦正在啟動的光屏前,他的神情也被升起的藍光照耀得多了幾分寧靜,寧靜卻又冰冷:“可以重新設定。”


    ==


    “有兩個人失去了聯絡,”副手對勃朗寧道,“有可能是因為通訊輻射幹擾,也有可能是遭遇了襲擊。”


    而勃朗寧漠然的道:“我隻需要定位,零號還在不在這個星球上。”


    副手低頭不語,快速的將外勤特工們傳遞回來的數據一一分析,他跟了勃朗寧快二十年,深諳他的習性和風格,這個時候,最好不要多言。


    但是有人不知道。


    局長辦公室秘書處的二等秘書斯嘉麗盡職盡責的提醒:“勃朗寧總長,我認為您應該對這兩位外勤特工負責,他們都是聯邦的精英,我們應該先搜尋他們的下落——”


    “你去,”勃朗寧淡淡乜了她一眼,語氣四平八穩,“在場諸位就數斯嘉麗秘書你最有時間和精力,既然你提出來的,不如就執行完成吧。”


    斯嘉麗沒想到他半點麵子也不給,僵硬的笑了笑,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我隻是個文職人員,外勤工作我怎麽做的了?”


    勃朗寧瞥了她一下,那一眼明明白白的寫著——“那就不要多嘴”。


    斯嘉麗隻好屈辱的閉上了嘴。


    “總長!”副手肅然叫道,“有動靜,代號9523和代號3767反饋回來的信息顯示目標在九號區域範圍內活動。”


    勃朗寧將金屬拐杖轉了個方向:“其他區域的人,撤退。”


    “不收網——”副手詫異,“是!”


    他從不質疑總長下達的任何命令。


    可是下一句,勃朗寧道:“等到他們上了星艦就立刻升空。”


    “準備啟動高速粒子炮。”


    剛剛準備下達總長命令的副手震驚抬頭看向勃朗寧,企圖從他臉上看出一些玩笑的神色來,同時心中升起一股荒謬的情緒,因為勃朗寧此人,從不開玩笑。


    總長的意思就是他理解的那樣……即使犧牲自己的特工也無所謂,但是一定要將零號目標擊斃。


    副手不敢反駁,也無從反駁。除了總長沒有人別比他更清楚零號這個叛徒給叢林之心、給聯邦所造成的損失;而為了追捕他,執行委員會的也下了極大的功夫,這一次可謂天賜良機,沒有任何理由再讓他逃脫。


    哪怕是啟動高速粒子炮直接轟炸這顆無辜小星球的地表。


    斯嘉麗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花容失色,顫著聲音道:“總長,您是來處理基因異變事件的——就算是偶遇了特級目標,也不需要動用粒子炮,我是從此行的記錄官,粒子炮足以炸平整個星球,還有無辜的聯邦公民,您這樣……我真的不好交差的!”


    勃朗寧還是那副慢條斯理的架勢,他理了理白手套,一掀眼皮,道:“那就不要交了。”


    斯嘉麗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訕訕笑道:“這不太可能吧?而且粒子炮,實在沒有必要動用……”


    可是勃朗寧還有半句話沒有說完:“畢竟,死人是不需要交差的。”


    斯嘉麗愣了一下,她還沒有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副手就從她背後靠近,一手按住她的頭頂,一手卡著她的脖子大力一扭!


    哢擦!


    她的頭顱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垂在了肩上,好像失去中柱的玩具娃娃。


    勃朗寧輕描淡寫的對副手道:“錫林星爆發了規模性基因異變事件,一級吧,外勤特工不夠用,所以啟動了粒子炮,斯嘉麗秘書身先士卒,遭逢意外,殉職了。”


    副手垂首:“是,我會寫好報告。”


    兩個特工迅速的收拾了斯嘉麗的屍體,幾分鍾後,陸續有其他的特工從外麵回到了星艦。


    光屏上清楚的顯示出代表老林的光標,和正在將他包圍的特工們。


    而勃朗寧望著舷窗外迷蒙霧氣、淒風苦雨,竟然頗為愉悅的感歎:“終於讓我等到這一天了……”


    ==


    晶屏上的藍色的進度條正在緩慢推進,上麵的數據流看的楚辭眼花繚亂。如果是平常他一定有很多問題想問,但是現在,此時此刻,他隻能站在窗戶口,看外麵靜寂的迷霧,看晶屏上的數據流,看自己手掌心裏的紋路,焦灼而又茫然的等待。


    焦灼是因為很多事情……晶屏上的進度條推進太慢,錫林的輻射雨還沒有停,西澤爾明明隻是個陌生人自己卻要跟著他走等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充盈著他的腦海,幾乎要炸裂開來。


    但是茫然卻隻是因為,老林不在。


    他不知去向,不明情況,沒有消息。楚辭想,他要離開錫林,他和老林會離得越來越遠,宇宙那麽大,他像一粒塵埃,得漂多久才能回到老林的身邊呢?


    在這個未知而陌生的世界上,老林他見到、認識、熟悉的第一個人。他是父親、老師、朋友……是唯一的牽掛,是歸屬感。


    錫林是他生活了十餘年的第二故土,但是離開這裏他也不會太過悲傷,因為他知道哪怕是居無定所的流浪,也是老林帶著他去流浪。


    可是如果他不在。


    如果他不在了……


    楚辭一時間想不出來這句話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這或許是他此生中最惘然的一刻。


    “好了。”


    西澤爾的聲音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而楚辭像是在睡夢裏驚醒。


    西澤爾看他不在狀態的樣子,直接將他抱起來,快步衝出了水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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