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進家門就聽到一陣抽泣的哭聲,那哭聲在母親的安慰下更顯得委屈,越哭越大聲,那人正是被挨了打的多寶。


    林南風在門外待了會兒,現在這麽狼狽,等會免不了要挨罵的,所以進去前她做一下心理建設。


    秦小妹已經進了門,見她不走又停下,特別好心道:


    “小滿姐,到家了。”


    林南風終於忍不住回懟了句,“我用你說?”


    她不動,秦小妹以為她上不來,放下手裏的輪椅要下去扶她。


    林南風硬著頭皮進門了。


    林正然看到女兒這個樣子,又看了眼臉上有淤青的兒子,沒好氣道:


    “在家裏呆不住,現在好了,不無聊了吧?”


    多寶激動的指著秦小妹嗚嗚地哭,還去拉娘的手,示意她打我了,她剛才打我了。


    林南風路過多寶時也看了他好幾眼,唇角都叫人打烏青了,那人是誰不用說。


    林南風剛在多寶身邊坐下,林正然拿著藥水就上去給她處理,又心疼又埋怨。


    “不是說你能照顧自己?這是摔哪去了!腳沒事吧,怎麽還跟個孩子似的!”


    林南風都不想說話了,她示意母親手上還有傷,又引來母親一記埋怨的目光。


    葉子在旁邊笑得不行,“嫂子,南風她才十歲,這個年紀的孩子身上有傷正常。”


    “話是這麽說,”林正然擦著藥水回道:“可當母親看到了也心疼!”


    多寶見沒有人理他,忙上前也伸臉過去,示意他臉上疼,也給他擦擦。


    秦小妹一下就給推開了,這下不得了,多寶凶巴巴的瞪她,你打我的賬我還沒跟你算呢,現在你還來欺負我?


    他對著母親和姐姐,哇一下哭得更大聲了,還叫姐姐給給他報仇。


    林南風心虛,拿著棉簽沾點藥水,一邊哄著一邊給他擦,報仇的事情就算了,總不能讓她自己打自己吧!


    林正然看在眼裏,沒好氣地道:“再過兩年等他長大了看你還能不能哄騙他。”


    林南風回嘴,“娘你不懂了吧,有一種愛叫血脈壓製,我能欺負他一輩子你信不信?”


    林正然抬起女兒的腳,邊檢查邊說:“我不信。”


    她沒有兄弟姐妹,這種叫血脈壓製的東西當然不信。


    這時候葉子從廚房裏拿了一個雞蛋出來,剛才聽嫂子說雞蛋是拿來給多寶滾臉上的傷用的。


    就指甲蓋的傷還用雞蛋去滾?簡直聞所未聞。


    她把雞蛋放在桌上就進去掏米做飯,卻不想一個眨眼的功夫雞蛋叫秦小妹剝了。


    她把雞蛋分成兩半,小滿一半她一半,嗷嗚一口,在多寶不敢相信的目光中吞了。


    ——吞了。


    “我的蛋……”多寶指著秦小妹,剛想哭泣,嘴裏被姐姐塞了半顆蛋黃。


    林正然看了眼兒子,發現他臉上的淚珠還沒掉下,嘴裏巴唧巴唧吃下蛋黃,也不哭了。


    林南風還得意的給了母親一眼,林正然揚手示意要打她的腳,這次她沒再躲開,朝母親嘿嘿地笑。


    午飯前秦守國和李非回來了,還提了一些祭拜用的東西,林正然瞬間就明白了,這是她昨天跟秦守國提的話,他放在心上了。


    午飯過後幾個孩子睡午覺,她和秦守國提著東西上山,路上也聽村民提到薑家的事情,甚至有人看見秦守國就上去問他。


    “你嶽丈瘋了你知道嗎?他把家裏點著就跑了,李寡婦被火燒壞了一大片,現在在衛生所裏搶救呢。”


    秦守國感到詫異,好端端的薑家起火了?


    當下就肅著臉反駁道:“我沒有個姓薑的嶽丈,你確定你沒有問錯人?”


    村民聽到他這麽一說,悻悻地走了,村裏的人都在傳是秦守國報複了薑大,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現在秦守國這麽冷靜,看著也不像啊!


    秦守國和林正然互相看了對方一眼,他解釋道:


    “這事不是我幹的。”


    雖說阿然不想再認薑大,但怎麽說對方都是她的親生父親。


    如果要動手,他不會直接殺了薑大,而是毀了他的一切,讓他痛苦、生不如死地活下去。


    “我又不說是你。”林正然捋了耳邊的頭發,不作掩飾道:“我巴不得他死呢。”


    這個是林正然心裏最真誠的想法,這樣一個讓人惡心的人,她巴不得他死。


    她不會可憐薑大,更不會對薑大還有父女之情,她巴不得薑大過得生不如死,她回來就是想看他笑話的。


    還想知道他有今天是不是真如他當年所願了。


    現在看來如願了,隻不過是如了她的願。


    薑大過得不好她開心,現在發瘋了她更開心。


    林正然看向村裏喃喃道:“可惜我看不到他死的那天有沒有人給他收屍,不過他這樣的人死了就應該發爛發臭,別浪費土地了。”


    秦守國順著她的目光往前看,心有所思,卻不說話。


    第63章 再也不讓她落下了


    “姨母,我回家了。”


    林正然點了香,對著墳頭鄭重的磕頭了三個頭,再抬頭時眼裏蓄滿了淚。


    當年秦家十五口人,一夜之間隻剩下小妹和秦守國。


    這些人後來全被秦守國埋在了這裏,秦守國給她留下空間,到別的墳包上點香去了。


    “姨母,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回不來了,現在不隻我回來,我還帶了兩個孩子回來,這些天發生的事情讓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林正然拿著手邊的紙錢,邊點邊訴說這些年的經曆。


    “當年薑大把我賣了後我輾轉到丁宜市,在那裏呆了一年,逃了兩次也沒能逃出去,最後一次逃跑的時候腳還被人打斷了……”


    她對著墳包笑:“不過也為此因禍得福,有一對姓高的老夫妻覺得我可憐,就從人販子手中買下了我。


    他們對我很好,給我治腳,教我讀書寫字,我在他們家幹活,陪他們,隻是這樣的好景才維持兩年。


    我18歲那年高家家道中落,高家老夫妻的妻子死了,隻剩下高老一個人,老夫人臨死前給了我自由身……”


    明亮搖曳的火光灼熱照在她那張麵無表情的臉上,後麵的話林正然沒再往下說,她咽下去了。


    高家家道中落,高家的兒子從大城市回到老家,同時也把當時的張士誠帶回來了。


    那時她還在高家給老夫人守孝,一天夜裏,張士誠喝醉酒闖進她的房間把她給強了。


    事後張士誠消失,高家父子以為是她勾引張士誠,覺得丟臉,不聽她的解釋轉手就把她賣出去。


    這事不到兩天,張士誠就帶著孟玉又把她買回去了。


    林正然真是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說她命不好,她比其她的姐妹走運。


    第一次被賣,在出去接客之前就被高老夫妻買回來,說她好運,她又被高家父子賣出去了。


    明明到處都在傳‘人身自由’打倒‘封建主義’。


    就連高老把她買回去的時候也是這麽跟她說的,說她以後‘人身自由’自己可以為自己做主。


    可後來她還不是被他們像商品一樣,說賣就賣了。


    她是一個人,從始至終沒有人問過她一句,在他們眼裏她隻是件商品,她連個為自己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林正然到現在都想不通,她到底是幸運還是倒黴,好不容易她信了人性,轉過頭人就把她賣了。


    她也不知道該恨誰,恨張士誠嗎?因為如果不是他,或許在高家守了孝她就自由了。


    後來她恨不起來了,經曆過的種種事情叫她麻木,腦海裏有個聲音告訴她;


    你認命吧。


    ——這就是你的命。


    後來進了張家後她謹小慎微,得過且過。


    現在她回來了。


    她是真的自由了。


    “姨母。”笑又重新掛回她的臉上:“以後我會照顧秦大哥和小妹,往後不論發生什麽事,我和他們都是家人。


    我們會好好活著,用力的活著,不辜負剩下的時光,我們往後一定會幸福的。”


    後麵這句話是南風帶她上火車離開羌城的時候說的,那時離開羌城的火車嗚嗚開著,她望著窗外發怔。


    南風在她耳邊輕聲有力道:“娘,我們往後一定會幸福的。”


    她那會兒對‘幸福’這個詞沒法定義。


    因為在她28年來的時光裏這個東西從來沒出現過。


    可現在它出現了,她的兒女在她身邊,她的身邊還有親人和朋友,她每天睜開眼的時候太陽照著她。


    有人在乎她的感受,問她喜歡吃什麽,有人把她放在心上護著,這就是幸福。


    她的幸福已經來了。


    秦守國過來了,他在母親墳前跪下,執起林正然的手,肅聲說:“娘,我會跟小滿結婚,一輩子照顧她,再也不讓她落下了。”


    少年時總被村裏的人笑話他自己養了個童養媳,其實開始他也惱。


    後來瞧她可憐死了,讓人欺負也不懂得還手,被人罵棺材子就低頭咬唇不說話,也就惱不起來了。


    從懂事開始他就知道小滿以後是他媳婦,天天在一塊哪裏懂得什麽喜不喜歡?


    他隻知道她是他的。


    後來當兵開了情竅,每每看到兄弟們的家書他第一個想到的人總是她。


    直到他把她忘了,也把唯一的妹妹和樂山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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