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的雪,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風也停了,雪也停了,雲也散了,太陽也出來了。


    大清早,村莊裏家家戶戶開始清理積雪。


    張強一家三口齊齊上陣,張強用推耙把雪推堆,馬秀英用鐵鍁鏟到架子車上拉倒在門口的菜地裏,英子則拿著掃帚在後麵清掃地麵。


    清雪這個事情呢,剛開始幹的時候,就像是在潔白的紗緞上麵潑墨,其實還頗有那麽一些爽感。可幹到後麵,就成了純粹的體力活。


    隻幹到太陽爬過屋頂,出了一身汗的三人才把院子裏的雪清掃幹淨,才給自己清理出了一條可供外出的小道。


    下雪不冷消雪冷,可惜冬天裏的太陽,就是戴上了籠頭的老虎,看著威風凜凜,卻拿著十幾二十厘米深的積雪毫無辦法,氣溫反而有點回升。


    天地一片茫茫,浪漫的詩人可能還能說幾句“山舞銀蛇,原馳蠟象”,多看了幾眼就覺得眼睛發酸的張強隻能勉強感歎一句,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幹淨。


    還是熱炕上舒坦。


    吃罷飯,炕上還沒躺多久,就聽著門外麵張博博在喊,“強子哥,強子哥。”


    “在呢,進來。”張強聽著聲音,對著窗口大聲回應。


    “強子哥,我跟我爸去打獵呢,你去不去?”張博博裹得像個棉球,推開門帶著一身冷氣鑽進了房間。


    “下山去嗎?”小時候馬秀蓮還老拿狼吃人嚇唬張強,結果張強長了近二十年,隻在長輩的嘴裏聽過狼來了。但經過深山裏的人都信誓旦旦的說見過狼,甚至還見過什麽熊啊豹子啊之類的動物,最明顯的證據就是張博博家裏的狼皮。


    張博博他爸、他爺爺都算得上是獵人。他們敢去別人不敢去的深山,全賴著手裏的兩杆槍。


    “嗯,我爸說下過雪,野物沒吃的會出來覓食,而且雪地裏留下的痕跡明顯,特別容易打著獵物。”


    “還有人去沒?”張強有些心虛,小時候睡覺前母親講的狼來了,熊吃人的故事,給他留下來相當大的陰影。最關鍵的是,村裏還真有一個嫂子臉被狼吭了,小時候,遇見她都會讓張強連做幾天噩夢。


    “還有學武和相虎。”張博博老實回答,其實他爸也是有些心虛,到不是怕遇見了什麽野獸,再凶猛野獸都隻是獵物而已,怕的是雪把路埋了,也把溝溝壑壑、坑坑崖崖遮掩了,人少了出個事情都沒個人救。


    “行,我收拾一下就走。”聽著人多,張強就放心了。


    “成,我再去催催相虎哥和學武哥。”張博博得了準信,轉身就出去了。


    五個人都裹成了棉球,穿著大棉襖,帶著棉帽子,蹬著老棉鞋,戴上棉手套。


    張博博父子兩個,一人背了一把槍,肩膀上也掛著一條繩子。


    槍是老土槍,繩子是粗麻繩,都是自個兒純手工打造,不好看,但好用。


    張博博的父親叫張福海,據說名字的來源就是“福如東海”,因為他弟弟叫壽山,隻是福海福薄,老婆自從生娃的時候傷了元氣,成了名副其實的藥罐子,一天有半天在煎藥喝藥,一年有半年在生病養病。


    壽山不壽,張福海結婚了就分了戶,雖然也就是在山崖處挖了幾孔窯洞,雖然沒置辦幾件家當,卻也掏空了家底欠了外債。本來一貧如洗的家就更貧了,十七八歲的壽山就自個人跑進山裏打獵,人找到的時候已經沒氣了。


    ……


    黃土高原又稱烏金高原,地理書上對它的概括就八個字“支離破碎,千溝萬壑”。


    支離破碎說的是原麵,如果說東北華北那平原是一麵完整平整的鏡子,那這黃土高原就像是被狠狠摔了幾次,摔的稀巴爛的鏡子,那些個偶爾還能照個影子的地方,就是黃土高原上的塬。


    張強他們的村子就在這麽一個塬上,村子地盤很大,方圓有個三五裏。塬麵很小,窄的地方這頭說話給那頭聽都不用喊,寬的地方也就有個三四裏遠。放在偌大個黃土高原上看,也就是一麵鏡子裏針尖大小的渣子。


    早先讀書的時候,課本裏說“爬山”“上山”,張強小小的腦袋裏其實很疑惑,有時候偷偷琢磨是不是課本裏寫錯了。


    在這裏,大家直說下山。


    下山的路走了無數遍,幾個人都是從小就在這裏背麥束、背苜蓿的,閉著眼睛都能走。


    北方的朋友都知道,剛下過的雪其實並不滑,但雪越厚走起來就越費勁,腳下像是踩著棉花。


    一腳下去雪能沒過腳脖子。


    擔心幾個小夥子不知輕重,張福海帶頭走在前麵,讓大家跟在後麵踩著他的腳印走,不光省力氣,也不擔心踩空了腳出事。


    近山修的是層層疊疊的梯田,小路被經年累月的修補踩踏,除了坡陡彎多,其實沒什麽危險,有些個膽大的小夥子,為了省事都敢趕著牲口拉著架子車下山。


    近山除了野雞這些會飛的鳥偶爾來偷吃莊稼,幾乎已經看不到野獸。眾人要去的是遠山,是那些平日裏除了獵人和采藥的,幾乎沒人去的山溝裏。


    下到山底以後,張福海反倒不操心了,山底走路不用費心思,順著溪水走就行,既迷不了路,也不怕掉進什麽溝溝坎坎裏去。


    索性也不管幾個小夥子在冰麵上大鬧玩耍了,自個自走在前麵。


    溝底其實要比塬上溫暖,溪水照樣在潺潺流動,隻有遇到了一塊平灘的時候,有些水偷懶停了下來,才會被凍得結成冰。


    照著書上的說法,這溝都是被水衝出來的。


    所有水路都有一個明顯的特點,隨心所欲,欺軟怕硬。


    隨心所欲在哪?一會這裏拐個彎,一會那裏轉個身,七扭八拐,就像個頑皮的小孩子。


    欺軟怕硬在哪?要是遇見了石頭砂子,他就順著人家,繞著人家,要是碰見了黃土軟土,它就橫衝直撞。


    所以這溝寬的地方有個幾十米,窄的地方可能就剛好過去個人。


    眾人在溝裏走了一個多小時,幾個年輕人也沒了折騰的力氣,一時間隻有踩在樹枝枯葉或者積雪上沙沙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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