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得功覺得,他是吃過苦的,也是深深品嚐過人間疾苦的。可他從來對生活充滿希望,他覺得,隻要吃苦,隻要努力,人人都有改變命運,實現夢想的幾乎。


    可自從來了南河,到了蔡樓之後,他真正看到了絕望,看到了麻木,看到了那種行屍走肉的地獄景象。


    蘇雲是他們的領路人,他們一行人,最早來到的就是蘇雲家。


    蘇雲家有兩個老人,臉色黝黑,滿臉層層疊疊的皺紋。


    兩個老人滿麵愁容,看著客人來了,勉強擠出了幾絲笑意,招呼著給客人倒茶,等把杯子放到桌上的時候,又意識到什麽似的,返回端了杯子走了,出門喊了一聲“妮兒,去村頭買幾瓶飲料。”


    劉得功還奇怪呢,哪有給倒了水,卻又端走的道理,感覺怪怪的。


    孟瀟卻已經明白了,連忙喊了一聲“嬸子,我們就喝茶水就行,我們不喝飲料。”


    老人為難的看了蘇雲一眼,低聲說了句“我們這水苦,你們城裏人喝不慣。”還是端著杯子走了出去。


    “嗬嗬,她是怕給你們傳染。”蘇雲苦笑了一句“醫生也跟我說過,這個病平時不會傳染。但現在村裏人見麵了都互相避的遠遠的,以前從村裏經過的,也寧願繞路也不經過我們村。”


    “平時除了出去種地,我們都盡量不出門。唉……”


    “我老婆也一樣,她身上一片一片的爛,一層一層的脫皮。都是我害了他啊。”說道這裏,男人不自覺的紅了眼睛。


    蘇雲是十八歲結婚的,媳婦跟他同歲,兩人結婚第二年就有了小孩也是有了小孩以後,覺得日子緊巴巴的太難過,也就動了心思,出門打工。打工雖然苦,一年到頭回來,女兒都不認得他了,可家裏的日子確實也好過了。


    然後賣血,確實發了一筆小財,一年時間給家裏匯了近兩千塊錢,父母出門幹活,腰都沒有那麽彎了。


    “我爸媽也才四十來歲,城裏人七八十都沒有老成那個樣子。其實我知道,第一次拿了那兩百塊錢我,回去我就反應過來了,那些人不是什麽正經人。”


    “可我就是心存僥幸啊,感覺身體沒事,來錢容易,鬼迷心竅的還拉上了這麽多人。我現在就後悔,後悔的要死。”蘇雲說著就揪自己的頭發,仿佛能夠減輕心裏的痛苦。


    劉得功能理解,當初他給家裏人治病的時候,如果說賣血或者賣腎能換來救命錢,他也不會猶豫。有些時候,錢確實就是命啊。


    “我是我們村的罪人。我也是走投無路,實在沒辦法了,就想著張老板是大老板,能不能幫我們在電視上報紙上說一說,看能不能讓政府來幫幫我們,能不能少讓一些人走上我們這條不歸路。”


    “你們知道嗎,我都有想過,實在沒辦法了,我就跑到哪個高樓上麵跳下來,或者跑到哪個車子前麵讓人家撞死,然後讓他們賠錢。也算是給家裏以後留點本錢。”


    劉得功和孟瀟聽著都有些默然,人被逼到了絕路上,確實是啥事情都幹的出來。


    “你們來了,我真的很高興。你們就是我們村子的救命恩人。”蘇雲說著激動起來,就要跪地上磕頭,劉得功連忙拉住了他。


    “謝謝你們。你們想要了解啥情況,我就帶你們去,隻要能見報,我啥都願意幹。”


    ……


    劉得功他們先是去看了蘇雲的媳婦,一個叫做蔡霞的婦人。她臉上像是被逆著刮了幾刀的魚鱗,慘不忍睹,孟瀟看著強咬著嘴唇,才壓住胃裏翻江倒海的嘔吐感。劉得功也使勁搖了搖牙,生怕一部小心嘔吐出來。


    同行的小夥子看著人高馬大,其實從小生活在城市裏,哪裏見過這種場麵,聞著房間裏的惡臭,看著女人血肉模糊的臉,當場捂著嘴巴就跑了出去。


    劉得功強忍著心裏的不適,看了看女人露在外麵的胳膊,大大小小的血皰,發紅發膿,有的被女人撓破的還流著白泛黃的膿水……


    “掌櫃的,我疼,我疼死了。”女人看著蘇雲,臉上滿是哀求。


    蘇雲扭過頭去,不敢看女人的眼睛。劉得功知道,蘇雲家裏的錢早都花完了,上次回家,帶著女人去醫院住了一個多月,錢花完了,病情倒是有點好轉,後來實在沒錢了,回來不久,反而更加厲害了。


    幾人默然退出了房間,一時間,院子裏隻有小夥子幹嘔的聲音。


    當天,孟瀟去縣上,買了一台相機,她要把這些場景記錄下來,隻有更多的人了解了這慘狀,才能避免更多的人受傷害,才能給這些換來生機。


    其後幾天,蘇雲領著幾人,去這些有病人的家裏,挨家挨戶了解情況,拍攝照片。


    幾人越看越沉默,越看越憤怒,越看越悲哀。


    對於那些喪盡天良的血販子,幾人都有些咬牙切齒,連著那個第一天幹嘔吃不下飯的小夥子,也專門當起了攝影師。


    聽說村裏有人了解情況,要幫助他們解決問題,傳著傳著,劉得功他們發現了越來越多的病人。方圓幾個村子,還有二三十個人也偷偷賣過血,有七八個同樣身體出了問題,隻是不敢給家裏人說,也不願意花錢去治療。


    兩周時間,幾人坐了一番統計。


    就這個鄉裏,有兩百多人買過血,有六十多人身體出了問題,有三十多人,症狀很可怕。


    劉得功已經不敢細想,一想到可能有更多的、更多的人遇到了這樣的問題,就感覺渾身發冷,冷汗直流。


    如果這個情況一直這樣持續下去,如果這些血販子一直這樣流竄下去,最後會變成什麽樣?劉得功不敢想,也不願意去想。


    “我們回去吧。”酒店裏,孟瀟一邊給打印出來的照片標注信息,一邊疲憊的征求劉得功的意見。


    “這些資料已經夠用了。可我還是有點不甘心。”劉得功猶豫了一下。


    “你有什麽想法。”孟瀟抬起頭,不明白他想要幹什麽。


    “你們先回,把資料帶給張強和何教授他們。我想挖一挖這些血販子。”劉得功知道,自己想要單獨留下來,肯定不能瞞過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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