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車在盤山路上轉圈。


    一山連著一山,一圈連著一圈,抬眼總是蒼黃的山,仿佛一成不變直到亙古。


    幾人從貪婪的盯著窗外的風景大呼小叫,慢慢懨懨欲睡,車廂中也漸漸沉寂,除了偶爾有磨牙打呼聲給發動機伴奏一下。


    張強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迷迷糊糊中聽著有人反複喊“起來了,有放水的趕緊下車。”


    睜開眼睛,下意識的去摸床頭的衣服,摸了個空,頭腦才清醒了起來,原來是在車上。


    車在離家不知多遠的路上。


    車廂裏開著昏黃的燈光,燈光下一張張陌生的臉發出意義不明的嘈雜聲,張強使勁眨巴的眼睛,驅趕腦袋中莫名其妙的疏離感。


    拍醒了其他幾個人。清醒過來的幾人,不約而同的摸摸身上,有摸胸口的,有摸襠裏的,也有摸腳底下的,摸完長出一口氣的時候,隻有張學武的臉色難看起來。


    張學武摸了摸胸口的口袋,又掀起被子一通翻找,然後紅著眼睛看著哥哥,又求助似的看向大家。


    “再找找。”張學文沉下臉,幫著在床上、走廊裏尋找,眾人默不作聲的四處翻找。


    “沒有。哥,怎麽辦?”張學武低著頭,眾人也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應該是被偷了。”張強低聲說了一句。


    “小夥子,丟東西了?”靠窗下鋪的大哥看著眾人一頓忙活,這會聽著搭起了話,眾人本悄聲說著話,他這一搭話,整個車廂一瞬間都安靜了許多。


    “可不是嗎,身上一共20塊錢,也不知道是被誰偷了個一幹二淨。”張強順著回了一句。


    車上傳來淅淅颯颯一陣摩挲聲,乘客這會都開始檢查物品了。


    “我錢也不見了。”


    “我也丟錢了。”


    “狗日的,哪個把我錢偷走了。”


    車廂裏一陣混亂,有喊著罵的,有抱怨的,也有大聲喊司機的。


    司機過來一統計,丟錢的有6個人,加起來不到一千塊,破口大罵的那哥們丟的最多,丟了六百多。


    “大家把錢財收拾好啊,車上丟了東西責任自負,有啥不滿意的等到點了,可以報警處理。”司機也不理幾個苦主鬧騰,一句話給結了案。


    “上廁所的抓緊下車解決,待會上山了,車就不停了。抓緊的啊。”司機吼了兩聲,自顧去了駕駛室。


    “大家先去上廁所,回來了再說。”顧不得多說,張強喊著大家先下車。


    車上沒鍾表,大家誰也沒表看時間,看看外麵一片漆黑,感覺也睡了五六個小時了,先解決個人問題最重要。


    大家下了車,不出意外,車子停在荒山野嶺中。


    雖然荒山野嶺,司機倒是很貼心的停在了一片草灘裏,有著黑夜掩護,有著荒草遮掩,倒是免去了幾個女人的尷尬。


    幾人也不敢深入,誰知道草叢裏有什麽東西,躲開人群,並排解決了個人問題,回到車廂邊,黑麻麻的站著一堆人,看來大家也都不怎麽留戀車廂那環境。


    幾人也沒有說話的興致,沉默著吹著風。


    夜風帶來新鮮的五穀輪回味,帶來芬芳的煙草味,偶爾有某個榮幸中獎的同誌的喊罵聲,荒野似乎都不寂寞了。


    回到車上,大叔自來熟的開始搭話。


    “你們第一次出門?”


    “怎麽看出來的?”張學武很是好奇。


    “丟錢了吧。出門多了就不會丟錢了。”


    “為什麽?”


    “出門多了就知道了。”


    幾人眼巴巴等到這麽一個回答,都有了給他臉上來一拳的想法。


    “我叫黃富貴,你們也就跟我兒子一樣大小。看在老鄉的份上,黃叔今天就給你們長長見識,省的你們吃虧。”果然每一個中年男人都改不了好為人師的毛病。


    “黃叔,快說說。”張強幾人大感興趣,偏著頭眼巴巴等他說話。


    黃富貴談興大濃,張強看著他眉飛色舞的,下意識把身子往後靠了靠,畢竟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就說今天車上的事情。坐長途車最容易碰著的有三種人,一杆槍,兩頭吃,三隻手。”


    “一杆槍呢說的就是劫道的。原來這條路上,也就是前麵我們要上的山上,有一個劫道的,晚上溜著一杆槍,一個月搶了四五十輛車。治安官來了也找不著人,後來有個開小車的,聽說是哪個領導家的小孩,小孩子硬氣,槍抵著腦袋也不低頭,結果跟他對象兩個人都被槍殺了。後來部隊的來搜山,才把人抓住。”


    幾個人驚的直吸氣,黃富貴更滿意的,聲音都高了兩個八度。


    “這一杆槍雖然被槍斃了,可這劫道的一直都有,不過現在大多數也就拿個刀子棍子,很少真動手了。真碰著了,隻要人多,就沒啥關係。”


    ……


    一杆槍,兩頭吃,三隻手是江湖說法,其實說的就是搶劫的、騙子和小偷。


    按照黃富貴的說法呢,碰見一杆槍,人多不要緊,人少就破財免災自認倒黴。


    碰見兩頭吃,長個心眼就行,要是沒長心眼,輕則失財,重則喪命,這種人是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男人會被騙到黑工廠、黑煤窯裏賣命,女人就被帶進小山村裏賣掉,小孩就弄殘廢當乞丐。


    這種事情張強曾經看過一篇報道。說有一家磚廠,把買來、騙來的人用鐵鏈鎖著幹活,動不動打傷打殘,後來有個人逃了出來,家人報警後解救了三十多個人,大多數人或傻或殘,也不知道是被虐待的還是本來殘障的……


    碰見小偷,隻要自己小心一些,就沒大問題。


    黃富貴講的口幹舌燥,到後來周圍一圈人都伸長耳朵聽得入神,張強幾個年輕人也聽得冷汗直流,隻覺得城裏可怕,羊入虎口。


    車廂裏一片昏暗,除了黃富貴的聲音,張強隻聽見周圍壓抑著咽唾沫的聲音。


    張博博伸手悄悄捅了捅張強,低聲說“哥,不行我們回家吧。”,張強聽到他聲音都在顫抖。


    “大家不要害怕,沒聽黃叔說嘛,隻要長個心眼,就沒啥事情。”張強拍了拍張博博的胳膊安慰。


    “再說,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現在情況好多了。”


    話音剛落,大巴一個猛刹車,駕駛室傳來司機憤怒的罵聲,把眾人的驚懼與瞌睡都趕到了九霄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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