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王召元常進宮,我不知道這是因為公事還是私事,但我怕就怕在,是因為我。


    我不知道元常為我和他父王頂撞了多少次,他也從來不會和我說這些,他隻叫我安心養病,其他的什麽都不要想,也不用管。


    他為我承受著輿論和非議,在這座城裏,我都不曉得有多少人想殺了我,又有多少人咒罵我不得好死。可他自己竟將我保護得那麽好,讓薑國四大世族之首的趙家都急得要借公主的口來逼我自己離開。


    因為他們奈何不了元常,也就同樣奈何不了我。


    思及此處,我想到了什麽,抬頭問錦湘道:“今日早晨去華梁山,在府門外時,為何你們都不敢抬頭?你們是怕看見什麽?”


    錦湘麵上驚恐,直接就跪倒在我床邊,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說。


    我見她這個反應,就知道我猜對了。


    這裏麵一定有什麽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低眸看她,問道:“你不能說是嗎?”


    “姑娘恕罪。”錦湘仍然低著頭,道,“這等事情,奴婢不敢妄議。”


    錦湘是府中的老丫頭了,向來來說什麽都是不太怕的。能讓她謹慎到這個地步的,也必然是一件大事。


    我輕聲道:“給我穿衣,我要去書房。”


    當時我就站在府外,我清楚的知道,除了元常把我抱上了華輦這一件事,什麽都沒發生。


    元常的書房好就好在什麽都有,我找了一會兒便找到了我想找的書。


    可當我看著書卷上的字,卻又久久回不過神來。


    薑國禮製,王上與世子華輦,隻有正妃方能同乘。


    難怪沒人敢看,也難怪沒人敢議,元常竟是為我違了禮製。


    世子違大禮者可廢,元常當真就不怕嗎?


    我是不知道,我當時若知道有這麽一個禮製,我說什麽也不會和他同乘一車,我倒寧可不去了。


    他是世子,他要做什麽,誰都攔不住他。就是因為攔不住,所以他們才不敢看。


    我又突然記起,今日素知說,我是他藏在府中的美人,元常說,早晚有一天他會將我會公諸天下。


    原來竟是這個意思。


    隻有他的世子妃,才有資格被公諸天下。


    他這是想立我為妃啊。


    難怪他近日來對我如此不同,往日我在病中時,他同我還有些距離,現在他卻是想抱我便抱我了。


    因為他產生了立我為妃的想法,雖然他對我才會不一樣了。


    可他既然是薑國世子,那他自然熟知薑國禮製,也自然明確尊卑等級,他就算隻是想納我為妾,都不知道要被薑王和朝中老臣怎麽反對,不知道還要克服多大的困難,更何況是娶我做他的正妃了。


    不可能的。


    付宜說的對,我配不上她。


    我已經欠了他太多太多了,我更不能讓他為我去抗衡整個薑國的等級尊卑。


    我必須要打消他這個念頭。


    我將禮籍放回原處,錦湘不能進元常的書房,所以她隻能在外麵等我。我出了門對錦湘道:“世子回來問起,你就說我已經歇下了。”


    她行禮應“是”,隨後跟我回了房。


    我當然是睡不著的,這樣說隻是不想讓元常來找我罷了。


    也可以說是,我怕了見他。


    或許付宜說的沒錯,我確實應該自己離開他,我待在他身邊,對他來說永遠是個累贅。我尚在世子府時就牽連他至此,若是他日後真要將我帶入王宮,還不知道他要被天下人罵成什麽樣。


    我想到這些,心裏就更是抑製不住的難受。


    我第一次如此時這般痛恨這個社會的等級尊卑,將所有人都壓製在這個不公的環境裏,讓人喘不過氣來。


    因為這個等級,因為這些尊卑,永遠都無法和所愛之人相伴餘生,原來是這種感覺。


    原來南宮詡當時是這樣的絕望。


    第二日我醒來時已是成時了,昨日睡得晚,身子又不大好受,所以今日精神有些不濟。


    雖沒什麽口味,但我還是喝了些湯,免得何姑下午來時我受不住。


    元常一直很忙,今天一早上也沒見著人影,錦湘跟我說,他昨日回府時吩咐了,若是我今日身子還是不大見好,就先別去請那說書人了。


    我對錦湘說不必,我好得很,讓她午後便立刻去請何姑來。


    我怕她不信,還裝作開心的樣子同她去園子裏看蘭花。她終於信了,午時準時去請了何姑。


    我太想見到何姑了,我更想知道花想容在認識元常之後又之後發生了什麽,她和元常又到底是什麽關係,吳越鬆和華於江,又怎麽會死了。


    我不相信他們會死得如此巧合,都是因為急病。


    這急病到底是指心病還是指人,很值得我考究。


    何姑還是和前日一樣,淡紫輕衣,麵無表情。她對我揖禮,問道:“咱們上次說到哪兒了?”


    她沒問什麽別的話,仿佛就隻是來同我說書的,說一個普通江湖女子的故事。或許這書隻是講這女子是如何找到身世,如何遇見貴人的,也沒什麽特別的地方。


    若隻當個普通話本來聽聽,倒也還算有趣,但我怕就怕在,這個故事,是真的。


    因為吳越鬆是真的,華於江是真的,元常,也是真的。


    我說服自己,這個故事的結局一定是好的。因為一般的話本子結局都是好的,往日來的說書人也隻會給我說些結局美滿的故事,何姑一定也會一樣。


    可我越是這般說服自己,我心裏邊越是難受,我也說不清楚為何難受,就是覺得心口發疼,仿如是被一根根密密麻麻的刺紮滿了整個心房,讓我喘不過氣來。


    何姑今日仍然是把手藏在袖裏,也不同我討琴了,我猜想她許是前日將手指弄壞了。


    她撫了一下午的琴,手指怕是已經出血了。


    她將手收起來,不願讓我知曉,我也便隨著她,裝作不知曉。我輕輕撐著案桌,接著她的話道:“咱們說到,花想容和一位叫元常的公子,第一次相遇了。”


    花想容,和一位叫元常的公子,第一次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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