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警隊處理這種事情的經驗豐富,對待家屬的話術無比精湛:“人剛才救護車已經拉走了,你在這裏幹著急也沒用,先配合我們把當事人信息填一下,然後兩方各自看病,定責不著急。”


    這一套流程孟珩也算熟悉,沒一會兒就完事了,他坐進駕駛座,正準備跟救護車去醫院,就被一個陌生男人攔下,聽聲音像是剛才電話中的人,他先跟人道謝,後者倒是隨意擺擺手,對他道:“那哥們兒我看傷得還行,腦子清醒的,主要是定責這邊你得盯盯。”


    孟珩指了指副駕駛的行車記錄儀,那是他剛從謝澤車前卸下來的,“影像在我手裏,車統一拉到交警大隊了。”


    “嘖。”男人眉頭一皺,直白道,“兄弟這你就沒經驗了,你再有記錄儀,頂不上關係管用。”


    孟珩瞬間了然,見男人朝另一邊使眼色——交警車前站著一個六十歲左右的婦女,正彎著腰和裏麵的交警說什麽。


    “你沒來之前,我聽見她打電話了。”男人低聲道,“問什麽小輝還在不在交警隊,你留個心眼兒,別被人整了。”


    男人也是一身賽車服,看樣子像是跑山路過的,騎摩托的人防護再好也容易出事兒,畢竟是肉包鐵的家夥。


    每一個騎行者都在盡力保護自己的同時幫助其他同好,像這種路上見到事故停下幫忙的不在少數,孟珩很感激他,兩個人加了微信,一個繼續南行進山,一個掉頭奔向醫院。


    孟珩現下沒空去想什麽托關係的事情,謝澤的安危才是第一位,關係他有,錢他也有,這些東西他都不在意,重點是謝澤,謝澤必須還跟以前一樣活蹦亂跳的在他身邊。


    救護車把人送到距離最近的郊區醫院,孟珩在半路就追趕上了,一直追在屁股後麵進的大門口。


    醫院急診為救護車設置專門的緊急通道,孟珩卻要排隊進入停車場,等了將近十分鍾才順利排進大門。


    另一頭,謝澤在路上就被緊急處理了傷口,他一直沒有說話,隻感覺口中有溫熱的液體流動,他想確定是不是血,卻感受不出什麽鐵鏽味道。


    這一摔傷得不輕,他甚至無法準確地感知到疼痛點,隻覺得渾身上下五髒六腑沒有不疼的地方。


    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上一次和孟珩在郊區賽車場,孟珩給他講的那個斷手牙醫的故事。


    他當時是什麽反應來著?不屑一顧?應該是了。


    雖然礙於孟珩的麵子沒有表現出來,可他確實僥幸地認為這種事情離自己很遠。


    他騎車一向舍得花錢,設備都是一頂一得好,出了賽道的車速也實在算不上飆車,他從沒想過這種見血的事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就發生在一個普通的午後,就在他準備去往賽道的路上。


    斷手牙醫帶來的恐懼雖遲但到,一路上他都在努力地蜷縮手指,想要確保自己的手沒有受傷,偏偏天不遂人願,右手輕輕一動就是鑽心得疼。


    平車被推下救護車,推進急診室的路上,謝澤簡直難過得要哭出來。


    他不聽話,不把孟珩的話放在心上,還把自己摔壞了,很可能摔成了一個殘疾,他還能像以前一樣和孟珩玩嗎?


    急診大廳人頭攢動,家屬的哭聲和病人的哀嚎聲此起彼伏,帶得謝澤心裏更加慌張。


    他想見孟珩一麵,一麵就好。


    費力地用左手握住推車的醫生,他想要借手機打個視頻,一張嘴卻湧出一大口鮮血。


    他平躺著,血液順著唇角流淌在臉和脖頸上,最後洇到平床上。


    饒是平時再大膽,一個普通人也會被鮮血衝擊到,更何況是自己的血。


    謝澤嚇了一跳。


    同樣被嚇到的還有剛進急診大廳的孟珩。


    他幾乎是一眼就鎖定了謝澤,還沒等跑過去,就看見這人麵色痛苦地抓住醫生,下一秒口吐鮮血。


    不是說不嚴重嗎?他呼吸一窒,站在原地等待眩暈感結束。


    今天晚些還有一章~


    第38章 這次孟珩伸了舌頭。


    就這麽一喘息的時間,他隻能眼睜睜看著謝澤被推進電梯。


    孟珩不知道他們要去幾層,隻能又和其他家屬一起在護士站前排隊,待到他時向護士詢問了謝澤。


    小護士分不清誰是誰,目光一轉正好看見從電梯出來的跟車醫護,指著道:“他們就是剛來的救護車,你去問問吧。”


    孟珩跟她道過謝,又奔著那群人去。


    說明來由後,一個看起來年長些的醫生道:“他沒大礙,這種磕碰骨折肯定在所難免,ct顯示沒什麽要害,內髒和顱內也沒有出血,放心吧。”


    “可我剛剛看到他吐血了!”孟珩急切道。


    醫生怔愣一下,忽然笑道:“噢哈哈哈,您說剛才在一樓吧?他那個頭盔材質太好,磕地上沒壞,給他自己裏麵震了一下,結果牙磕破嘴唇又咬了舌頭,就流了點兒血。腦袋我們也照過了,沒問題的,過幾天暈的話再複查就行。”


    遊離體外飄蕩了幾個小時的魂魄終於又重新附體歸位,孟珩有一種現在才終於踩在實地的錯覺,他甚至彎下脊骨對醫生道謝。


    那醫生人很不錯,又指了謝澤的接診醫生給他,孟珩三兩步追上去,問更詳細的情況。


    “沒有大問題,右食指、中指、鎖骨骨折,肋骨骨折三根,其他都是一些挫傷,剛才處理過了,現在要帶病人去做個腦部核磁,大概率是沒問題的,放心吧。”


    “好、好。”孟珩仔細聽著,認真回應,又想著要去找市區更好的醫院轉診,骨折也不是小事,肋骨還好,尤其是鎖骨,不好好幹預很容易長歪。


    “核磁室你進不去,不如先去繳費吧。”醫生說完指了指收費處,獨自上樓了。


    說來也巧,孟珩在收費處再次碰見事故現場的女人。


    女人看起來就是個能幹的,嗓門大底氣足,應該是沒認出他,就站在他身後排隊交費,一手抓著化驗單一手握著手機講電話。


    “是啊,他從後麵撞上來的!”


    “我們無辜的呀,他給你叔叔撞得整個人都懵啦,車都報廢啦!”


    “摔倒是沒摔,但是受驚啊!”


    “那個小夥子騎得飛快,你叔叔還在拐彎就被他撞到!”


    孟珩也想知道是怎麽回事,他沉吟一陣,編輯微信給今天幫忙的那個男人,話裏話外都是感激,告訴他謝澤人沒事。


    那邊估計正在停車休息,消息馬上就回過來了,一連好幾串長語音。


    孟珩從口袋掏出藍牙耳機,聽起來。


    “人沒事兒就行,哥們兒你也別著急了,我告訴你,前麵那人就是個傻逼!”


    “我瞅著應該有六十來歲了吧,一老頭兒,我路過的時候剛撞完,看現場和你兄弟說都應該是那老頭突然猛拐了,我上去問他要不要叫救護車,讓他下次注意點兒,他竟然還罵我!”


    “這條路我長期跑,你兄弟肯定沒超速,就是那傻逼猛拐,橫禍!這他媽就是橫禍!”


    他這麽說完,孟珩也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謝澤從來都不是不惜命的人,相反,孟珩覺得他比自己要敬畏生命得多。今天的事十有八九責任在對方,想到這兒,心裏又變得酸酸軟軟起來。


    可不就是橫禍嗎?高高興興地出門去了,莫名其妙挨了這麽一遭。


    人都說破財免災破財免災,孟珩不怕破財,關鍵是要能免災。


    心裏突然被謝澤占滿,前麵的人已經在繳費了,可他就是連這短短的兩分鍾都等不了,孟珩轉身離開隊伍,沒有跟隨大部隊一起等待電梯,而是直接跑進了應急樓道。


    他一層層找,每到一個樓層就認真查看樓層指引圖,一直爬到四樓才看見核磁室。


    核磁室外還在排隊,謝澤像是感應到他來,原本平躺的腦袋費力地轉過來,眼神在看到他時倏地一亮,他嘴很疼,身上也疼,但就是堅持抬起胳膊去勾孟珩,等人過來的時候迫不及待要起身。


    孟珩不許,他也不惱,隻是眼神期期艾艾地瞧著他。


    孟珩有些意外,就算是摔疼了,依著謝澤的性子也不至於這麽撒嬌,肯定還有什麽別的原因。


    謝澤並沒有給他時間繼續想,他的脖子被謝澤勾到唇邊,謝澤說話費勁,卻還是堅持在他耳邊細語。


    孟珩皺眉努力想聽清楚,卻在聽清楚的一刹那心跳失速。


    謝澤說——“我好喜歡你,想娶回家當老婆的那種喜歡。”


    一瞬間,仿佛不再身處嘈雜到令人煩躁的急診大樓。


    病人們的呻吟聲、家屬們的問詢聲、醫生們的叮囑聲,還有孩童的哭鬧,平床快速推過地麵,電梯開門的提醒,樓下急救車的警鈴......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刹那全部消失了。


    孟珩感覺不到自己身在何處,像是漸漸沉溺於深海,被一湧而上的潮水淹沒,身體的感受逐漸變得模糊,看不真切,聽不真切。


    他的世界隻剩下一句“我好喜歡你”,反複循環。


    這樣昭然的表明心跡,對於謝澤而言是非常不易的。而且他還一直認為自己是個直男,害怕回應孟珩的情感。


    可如果現在還不說,他害怕就沒有時間了。


    剛才那個醫生在拐角接電話時被他聽到了,說什麽“車禍”“年輕男人”“出血骨折”“現在還清醒,但是很快就要不行了”“準備通知家屬”“救回來太難了”,他知道在說自己,可奇怪的是他竟然沒有什麽畏懼,隻是遺憾,遺憾自己有太多沒有完成的遺願清單。


    可真當要在腦中一一羅列的時候,他又覺得沒有什麽是必須要做的事情,除了孟珩——孟珩。


    他還沒和孟珩在一起玩夠呢。


    如果他死在今天,一個月後的春賢路12號會有新的“謝澤”嗎?他覺得不會,孟珩是說過喜歡他的,喜歡不會那麽輕易的轉移...吧?


    喜歡。孟珩會喜歡別人嗎?孟珩才二十八歲,他的餘生不可能隻在喜歡一個死人中度過,他一定會喜歡上一個新的人。


    可為什麽會感到心痛?沉悶酸澀的痛已經壓過了斷骨的疼,讓他整個人難以呼吸。


    他好想見到孟珩,抱一抱他。


    告訴他——告訴他什麽呢?


    按照偶像劇的橋段,他應該聲淚俱下地告訴孟珩自己喜歡他,從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歡他,雖然他要死了,但是下輩子投胎轉世,他一定還會繼續愛他。


    謝澤在心裏打了個寒顫——不,不該是這樣。


    他和孟珩隻是哥們兒......吧?


    他是個直男,雖然孟珩漂亮又心善、牛逼又能幹,但那是個男人,跟自己一樣的男人。


    就算是要死了,也不能這麽百無禁忌啊。


    如果真的能在死前見到孟珩,就讓他好好生活,說自己會在地下保他平安吧。


    他確實是這樣想的。


    然而一切都隨著那個鎮定之中帶有慌亂的身影闖進來時瞬間土崩瓦解。


    他的直男人設坍塌了。


    不過無所謂了。


    他大概擁有了此生最珍貴的寶貝,比什麽人設重要得多。


    死都要死了,死前還不能直麵自己,豈不是做鬼都要被人看不起?


    謝澤是忐忑的。


    不過孟珩沒有讓他忐忑太久。


    他親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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