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不是紅男綠女


    十月初一,假寧之日。


    敦化坊裏張燈結彩,坊正陸甲生安排一些得空的婆娘、中男,為範家幫忙,吃席的桌椅擺滿了從坊門進去的街道邊。


    這也是北方一般不在冬天辦婚禮的原因,冬天冷,動不動滿桌的硬菜。


    範錚在屋子裏穿衣,死活都覺得別扭。


    淺赤色的祭祀服,黑絲腰帶,赤黃色的蔽膝,赤黑色、前小後大、頂端板狀的爵弁冠,服飾上沒有繡圖案,整套稱為爵弁服。


    你沒看錯,這套爵弁服,是官員們婚配、祭祀所用,一些上了等級的官員,他們的子孫成親時也可以穿這套服飾。


    不是說唐朝成親服飾是紅男綠女嗎?


    這個要細說。


    先說男子,庶人成婚,可以越一步規矩,著絳戺衣,就是流外官穿戴的赤色斜領衣,當然就紅男了。


    六品到九品官員,本身就可以穿這套爵弁服,就是範錚從來沒參加過祭祀,第一次穿戴而已,要是著紅衣就是自降身份了。


    問名、納吉、納征、請期,雙方本來就有意向,烏氏又春風得意地賣力,速度自然極快。


    迎親的時節,是在午後。


    範錚春風滿麵地騎著小叫驢。


    牽驢的赫然是熊孩子鐵小壯,挨了一蹄子之後,他與小叫驢的關係神奇地默契了。


    左右是甄行牽著巫桑、甄邦撞著巫亹,後麵是長長的坊學生隊伍,雖然嘻笑,隊形卻不亂,可見酈正義教導有方。


    當然,糜斐與酈正義兩個保姆就必須相隨了。


    無論是哪個年頭,都少不了拍花子這種惡毒勾當,小心為上。


    酈正義出場,還有一個沒說出口的目的,為範錚作催妝詩。


    誰讓範錚基本沒展現過這方麵的才藝?


    要是被難倒了,敦化坊麵上無光。


    鐵大壯為首,三十名敦化坊漢子護在外圍,袍子裏隱約有地方突出。


    要的,就是這個氣勢!


    花轎,在這個時代也叫彩車,範氏木器作坊自製的,唯有輿夫是從青龍坊請的。


    沒辦法,以前的敦化坊,窮到想當輿夫,人家都看不上。


    沒有一定的技巧,抬的花轎能讓裏麵的人顛到想吐。


    鼓樂、儀仗什麽的,倒是容易湊齊,而且樊大娘持雙槌穩步於驢車上擂鼓的架勢,當真是萬騎辟易,鼓聲指揮著其他樂器的節奏,歡快得很。


    儐相是陸乙生,範錚特意囑咐他穿厚一點。


    一身幹淨衣裳的孫九,昂首唱起了歡快的迎親曲子,不知道是哪裏的曲調,反正範錚聽不出來。


    親仁坊,杜宅,大門盡開,迎親的隊伍停在院外,範錚與陸乙生大步向前,幾名婆娘、小娘子手持包裹了綢布的木棒,輕輕敲了陸乙生幾下。


    陸乙生滿眼茫然。


    木棒打到身上,雖然沒用什麽力,還是有輕微的痛感。


    可是,為什麽不打範錚身上?


    這就是陸乙生第一次當儐相,不知道有些人家有這個規矩,棒打新郎、讓他帶傷成婚顯然不妥當,當然是打在儐相身上了。


    這有個名目,叫“下新郎”,下通嚇,意思是給新郎一個下馬威,以後可不敢慢待我家女兒。


    向泰山、嶽母、舅兄見禮,然後開始了下麵的流程。


    三升粟擺在旁邊,範錚在慈眉善目的舅兄指引,將粟填進臼裏;


    一張草席,被範錚覆於井口上;


    麻三斤,塞於直欞窗中。


    粟與麻,象征衣食無憂;席,範錚就不明白了。


    箭三支,置門上以驅邪。


    杜笙霞的閨房,房門緊掩,一名小娘子在裏麵嘻笑:“想那麽容易娶走新娘子?催妝詩!”


    “不,催妝詩不稀罕,你得用新娘子的名寫詩。”


    不知道是誰,出的這個題目有點刁鑽。


    咦,杜笙霞都輕笑了,看來這一關得闖一闖了啊!


    “雨後看山對酒歌,飛紅駭綠滿岩阿。萬重山外碧方寸,五色雨中青最多。”


    “亭下日生霞映草,鬆根苓長葉成窩。清溪分付西流去,莫作門前東逝波。”


    【引自元·陳樵《西硯峰》】


    範錚明顯是取巧了,以“生”代“笙”且不說,生霞還分屬兩個詞。


    至於景色是不是對應,不重要了。


    兀自苦思冥想的酈正義,身子一震。


    範錚的詩,絕妙說不上,好是肯定的。


    就是有些字詞吧,它韻味有點不對,但瑕不掩瑜嘛。


    關於這一點,範錚也無奈,時代的變遷,導致一些讀音變化,太正常了。


    “好詩!”


    時任光祿寺良醞署從九品下監事的舅兄杜官保,擊掌喝彩。


    舅兄是個實在人,名字也實在。


    “再來一首。”


    聲音有點怪怪的,範錚想了一下,果斷猜出是杜笙霞捏著鼻子說話。


    “絳羅密幄護風沙,莫遣牛酥汙落花。蝶夢不知春已莫,鶴翎還似暖生霞。”


    “詩呈金字懷仙客,手印紅脂出內家。獨羨沉香杜娘子,清平一曲度韶華。”


    【引自元·高明《和李別駕賞牡丹》】


    這一次,生霞就是一個詞組,最後的“清平一曲”將杜笙霞的格調都抬高了許多。


    說真的,以“笙霞”二字並列的詩,真有一首,卻極不適合現在的場景。


    範錚清晰地聽到了杜笙霞“咯咯”的笑聲。


    “笑什麽?待會兒你還要哭嫁呢。”


    “不要!”


    幸好杜笙霞不是那麽矯情,非要三首催妝詩,直接將閨房門打開了。


    要不然,範錚還得撓頭,其他有這二字的詩詞,要麽意境完全相悖,要麽長長長。


    唐朝的綠女這一點沒得錯,上至一品、下到庶人女,婚服都是青色。


    區別是:


    庶人女著花釵禮衣,釵是金銀塗色,青裳、青腰帶、襪、皮履,都需要自製。


    伱沒看錯,禮部的規定就是自製。


    六品以下的妻女,著的是婚嫁花釵禮衣,釵覆笄,兩鬢飾金銀珠寶,大袖連裳青衣,素紗中衣,點綴的色彩是朱標,衣裳有邊飾,蔽膝、大帶、青衣帶、襪、皮履。


    覆笄是指發簪插到編起的頭發上,朱標也跟老朱的兒子無關,是一種傳統的色彩。


    更高的品級就不用細說了。


    女子婚嫁禮衣,還有一個人性化的規定,夫家、父家,誰的品秩高,依誰的規格。


    女子初嫁,允許著阿娘的(等級)服飾拜謁祖廟,即阿娘是外命婦的話,女兒可以在特定時間穿她的細釵禮衣出現在公眾場合。


    著了婚嫁花釵禮衣有杜笙霞,再搭上青春活力的麵容,新月眉微彎,睫毛眨動,眼裏滿是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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