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聯這東西,還沒有盛行。


    秦叔寶、尉遲敬德,還沒有成為畫像貼門上,門神還是神荼、鬱壘,門上要麽是這二位的畫像,要麽是桃木寫上這二位的名諱——這也是“桃符”一詞的來源。


    唐朝沒有“春節”一詞,官方的稱呼是叫元日、元旦,朝廷大大小小的官員,夠資格的都得去太極殿參與大朝會,範錚明顯是不夠資格麽。


    都沒人告知範錚該進元日大朝會,著什麽裝、行什麽禮。


    過年一項比較奇怪的風俗,是飲屠蘇酒。


    傳說中的屠蘇酒從晉朝產生,以前有人住在草庵,每年除夕,將藥囊丟到井中。到元日取水出來放在酒樽中,全家的人一起喝就不怕生病了。


    屠,就是割;蘇,就是藥草,砍了藥草來泡酒,泡成的酒就是“屠蘇酒”了。


    當然,各家各方對屠蘇酒的配比不一,《備急千金要方》裏都有一種配方。


    喝屠蘇酒一項比較奇怪的習慣是:小者得歲,先酒賀之,老者失歲,故後飲酒。


    這個習俗與通常盛行的“長者為先”相左。


    庭院中插著不少竹竿,竹竿上頭飄著長條旗,寓意風調雨順,稱之為幡,就是以後人的角度看上去像在上墳。


    這個風俗被東邊倭國學了去,改了個名字,叫鯉魚飄。


    然後一堆精神倭人大讚鯉魚飄,卻死活不承認這是倭人從大唐學去的。


    庭燎是指在庭院中間生火,除了各種賦予的吉祥意義外,它的使命就是——燒竹節。


    冷不丁一聲竹節被燒爆開的,這就是“爆竹”一詞的由來,據說能嚇走一種叫“年獸”的怪物。


    屋子裏,臘肉、熏雞、焙魚懸在一角,兩匹細花絹布、幾十刀土紙等物彰顯了範家小康的財力。


    家中除穢,隻要不是家境實在貧寒的,早就棄廁籌而不用了。


    晉·範寧《文書教》:“土紙不可以作文書,皆令用藤角紙。”


    當時就已經有了“土紙穢用”的說法。


    唐朝大中五年,有一位大食人從大唐返回後寫道“他們(中國人)不甚注重清潔,日常排泄後不用水洗,隻用草紙去擦”。


    所以,這個時代還用廁籌,不是家境有問題,就是愛好獨特。


    至於絹布,除了可以充當銅錢的等價物之外,就是成為元鸞超度的剪下亡魂。


    不知道為什麽,元鸞對自己的女紅有迷之自信。


    哦,這也是庭院中彩幡飄飄的原因之一。


    “舅舅,範錚舅舅!”


    甄行、甄邦換了一身新衣裳,腳踏大蟲繡像的皮靴子,戴著那個可愛的大蟲帽。


    叫大蟲是因為避諱,誰讓本朝太祖的名字叫李虎呢,該避諱就得避諱。


    比如,好好的虎牢關改成了武牢關,成語管中窺虎變成了管中窺豹,稱老虎要叫大蟲、猛獸,好好的便器虎子就改名馬子。


    李淵?


    抱歉,人家不是太祖,是高祖。


    你說李白杜甫的詩句裏有“虎”字,是因為對詩的約束輕一些,也因為過了七廟,沒那麽嚴格了。


    至於這二位官運不行,是不是與這詩有關,也見仁見智了。


    “等著!”


    範錚當麵將幾個芋頭扒入庭燎中,以灰相掩,庭燎依舊不緊不慢地燒著。


    甄行、甄邦笑眯眯地圍著庭燎,說著年節的恭維話,小嘴甜得讓元鸞直樂,一人送了十枚開元通寶當壓勝錢。


    壓勝錢也就是後世的壓歲錢,在古代的意義稍有變遷,本意還是為小孩子驅邪。


    權貴人家的壓勝錢,與百姓家的一樣,人家是那種沒有麵值的錢樣,不作為流通錢幣使用。


    這種錢,百姓當然沒法弄到,私鑄是要死人的,當然是用真的開元通寶頂上了。


    這個開元通寶,跟小扒灰沒有絲毫關係,是高祖太武皇帝李淵,於武德四年七月發行的錢幣種類,字體為潭州籍書法大家歐陽詢所書。


    這一版開元通寶的影響深遠,十文錢重一兩,因此引出了一個十進製計量,一兩等於十錢。


    “嬸子,我坊正兄弟的親事,要想法了哩!”


    樊大娘嘴裏的炒豆嚼得“咯嘣”直響,還不忘戳範錚小刀子。


    “就是!大侄女我跟你說,可愁人了,娶個平民吧覺得有點不搭,娶個有來曆的吧,人家瞧不上!”


    元鸞搬出買的高昌葡萄果脯,抓到了兩大把給甄行、甄邦,然後在那裏訴苦。


    婚姻這種事,要不講究起來,兩頭一撮合,盲婚啞嫁也是一輩子。


    講究起來,聘禮必須是活大雁,成雙成對的。


    再講究一些,大雁必須要野生的,人工飼養的不要。


    就問長安近百萬人口,得多少野生大雁才夠所有年輕人完成聘禮的啊!


    “香了,香了!”


    甄行、甄邦歡笑著拍手。


    倒不是他們缺少吃的,他們缺少的是這種無拘無束的樂趣。


    範錚齜牙咧嘴刨出芋頭,待它們稍加冷卻,閃電般出手,剝皮,串在箸上,依次遞給甄邦、甄行。


    兄弟二人並不在意誰先,隻咬一口,嘴裏吐出騰騰熱氣,眼裏便滿是興奮。


    “阿娘,吃!”


    兄弟抬著一箸挪到樊大娘身邊。


    樊大娘接箸,眉開眼笑地咬了一口。


    味道什麽的倒在其次,關鍵是這兄弟倆孝順的樣子,太感人了。


    “甄行、甄邦,好生玩著,阿翁給你們弄羊肉吃!”範老石開懷大笑。


    “可是,阿翁,我們要回家吃呀。”甄邦覺得很驚訝。


    範錚笑了:“過元日,還有一個習俗,幾家關係近的輪流安排大家的膳食,這叫傳座。就是今天你來我家吃,明天我到你家吃。”


    甄邦小大人似的鬆了口氣:“那就沒問題了。阿翁,我要吃爛一點兒!”


    甄行笑道:“我要肉多一點!哈哈!”


    後人印象裏,唐人的烹飪手段主要為蒸煮,這卻是條件限製。


    炒這種方式不是沒有,但限於鐺口淺的特點,炒的數量就上不去,當然也沒法成為主流烹飪方式——直到圓底鍋的出現。


    但範老石就能用一口不太方便的鐺,整出滿桌讓甄行、甄邦瞪大眼睛的羊肉大餐,隻看金黃色的羊皮就讓人食指大動。


    “盥洗之後,可以多吃喲。”範老石得意地笑。


    好幾年沒那麽全力展示過手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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