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巧萍一大早就出門了。巧萍化了淡妝,遮瑕勉強遮住她的黑眼圈。巧萍很少化妝。但她不想讓別人看出她的憔悴和脆弱。她忍不住來看曆立。


    曆立老媽來送早飯時,看見病床邊的巧萍,可開心了。終於有個除了自己外的女人心疼她的寶貝兒子了。所以送完早飯,曆立媽就火速溜了。


    “謝謝你今天來看我。”曆立顯然也被感動到了。


    “那昨天來看你是不是就不用感謝了!”巧萍故意找話。


    “怎麽敢呢,我的平平。”曆立又貧了。


    “誰是你的平平,別以為住院了我就不會收拾你,你再得瑟小心我讓你出不了院!”巧萍威脅道。


    曆立沒敢多說話。


    這怎麽剛過一天,這受到的傷就不好用了。昨天還能叫“我的平平”,今天就不行了。


    女人心海底針啊!


    “也感謝昨天。感謝昨天你來看我。”曆立說。


    “不用謝。”巧萍說。


    說著她拿起一個蘋果,削了起來。削完了,曆立就要伸手,但是巧萍卻自己吃了起來。


    “我也想吃。”曆立說。


    “給你。”巧萍給他塞了一個沒削皮的。


    曆立看巧萍心情不好,也沒敢再調侃。接了蘋果,用手蹭蹭就要啃。


    巧萍一把搶了回去。


    “你就直接啃啊。”巧萍說。


    “啊,對啊,我平時吃蘋果從來不削的。”曆立說。


    “那不怕農藥嗎?”巧萍將自己啃了一口的蘋果切了一半給曆立,自己繼續吃她咬過的。


    “不怕。你小心手啊。我家蘋果是外婆家種的,從來都是擦擦泥就吃了。”


    “怪不得。但是這個蘋果是蘇姐姐買的。應該是打了蠟的,以後要洗淨再吃,知道了嗎?”


    “知道了。你為什麽這麽喜歡削蘋果?不怕切到手嗎?”曆立看見巧萍又削起了另一個蘋果。


    “從前看那什麽喜氣洋洋豬八戒,裏麵韓雪演的仙子在七夕削蘋果,隻要果皮不斷,就會有好姻緣。”巧萍邊削邊說,很小心的削,讓果皮一直連著。


    “我也看過哎,小時候有段時間有好幾種豬八戒的電視劇,我就喜歡看呢。我還記得錦毛鼠很好看。”曆立說。


    “你們男生看電視都這樣嗎?就看哪個小妖精好看?”巧萍雖然說著,眼睛還盯著手裏正削著的蘋果,果皮還是連貫的。


    “那當然。不過豬八戒也很可愛。再說你們女孩子不也都看什麽流星花園,看什麽帥哥嗎?”


    “那都什麽年代了。我小時候都是看小魔仙和花園寶寶了。”


    “那我還看小火車托馬斯和小羊肖恩呢。”


    “哇看我的,一整個蘋果皮都旋下來了,怎麽樣,這手藝!”巧萍的果皮一整個兒沒斷,一圈一圈,像彈簧。


    她在手裏上下悠著,玩兒了起來。


    結果一用力,啪,斷了。


    “看看,看你嘚瑟。斷了吧。還好今天不是七夕。不然你都嫁不出去了。”曆立說。


    “就你會說話。我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了。我才不稀罕。姐姐現在有錢了,有錢你懂嗎?有錢要什麽男人。自己過也很開心。”巧萍說。


    “相信我,真正有錢的感覺你不懂。有錢後也是空虛的。”曆立故作深沉起來了。


    “切,你先養好自己再說吧。我可不想到時候幫你。我還等著你發達呢,到時候再分我點。”巧萍說。


    “你看你,貪得無厭的女人!剛才還說有錢,現在就惦記著我的錢了。”曆立說。


    “我就貪得無厭怎麽了,你像是很有錢的樣子嗎,誰惦記你。你說惦記你身子都比惦記你錢靠譜。”巧萍說。


    “我的身子可經不起惦記了。”


    “吃吧,還堵不住你的嘴。”巧萍把削好的蘋果塞進曆立嘴裏。


    曆立咬了一口,遞給巧萍:


    “你不吃嗎?”


    “我才不要吃,我嫌棄你口水。”巧萍說。


    “我剛都沒嫌棄你的。”曆立說。


    “剛剛那塊明明沒有我口水。我切的是另一半。”


    “那可惜了。”


    巧萍掐了曆立大腿一下。


    這時病房被推開了。


    隔壁病床本來是空的,剛剛轉來了個滿身是傷的小夥子。


    小夥子的身邊守著一個年輕女孩。


    房間裏有了人,曆立和巧萍便沒再說話。


    女孩哭了起來。男孩鼻青臉腫,也沒說話。


    曆立見不得女生哭。他記得母親傷心哭泣的那天,那是他一生之殤。


    高中時有次在體育課上,有個女生在隊列裏抽泣。這樣哭泣的聲音讓曆立心裏非常難受。就是一種應激的生理不適。若這聲音是一種光線的話,那他的整個軀體就對這光線透明。除了心髒,被這聲音刻撓。


    他回頭去看,結果是有個女生在笑。


    雖然知道她在笑,但這樣的聲音還是讓曆立很難受,而且還難受了一整天。


    更別說眼前這個女孩是真的在哭了。


    “姑娘,你怎麽了?”曆立問道。


    巧萍走到女孩身邊,攬住她的背,也在勸她。


    “妹妹別哭了,受了什麽委屈,跟姐姐講,姐姐幫你撐腰。”巧萍撫著女生的背安慰著她。


    女孩子並沒有說話,隻是哭聲漸息。


    巧萍看她也不說話,便又回到了曆立床邊上。


    削了個蘋果。


    “我不吃了,都吃了好幾個了。”曆立看見巧萍又在發動一刀削一個蘋果技能了,覺得她這是來練功的。


    “誰削給你的。”巧萍遞了一個眼神。曆立明白了,她是給這個女孩的。


    “吃個蘋果,心情會好一點。”巧萍把削好的蘋果給守在床前的女生。


    “謝謝。畢贛的電影裏,說,人傷心的時候,是會吃下整個帶核的蘋果。”女生自顧自說。


    “這位妹妹,你哭的夠傷心了。剛才聽見了你哭,我也會傷心一整天。”曆立說。


    巧萍白了曆立一眼,繼續安慰這姑娘。


    “哭出來也好,哭出來會覺得自己很委屈,會更傷心了。哭過後,傷心就會像拉長的鬆緊,以往的傷心也不覺得會傷心了。”巧萍說了很拗口的話。


    “姐姐,謝謝你。”小女孩吃這那個蘋果。吃著吃著又哭了,還流著鼻涕眼淚。


    巧萍也沒辦法。回頭想在曆立床邊上拿紙巾。


    結果發現曆立一副傷心的樣子,眼看著也要哭了。


    要不是因為看見之前他好多了,巧萍這時候都要嚇得叫大夫了。


    “你,你怎麽了,沒事吧?”巧萍看曆立是真的傷心,就認真的問。


    “沒事。我就是,難受。見不得女孩子哭。”曆立說。


    “你看看你,愛心泛濫也沒你這麽泛濫的。你這是淹沒方舟的洪水了吧。”巧萍覺得曆立太誇張了,有點像用力過猛的樣子。


    “不是,我是真的難受。小時候,我爸出車禍那天,我媽抱著我哭了一整晚。從那以後,我就再也聽不得女人哭了。”曆立說。


    巧萍聽後無話可說。又靠近一點,撫摸著曆立肩膀,想安慰他一下。


    她母親拋下了她。雖然沒有像曆立父親那樣的慘禍,但這樣的創傷她是能夠理解的。


    那文藝的女孩吃完了整個蘋果核,也不再哭了。


    呆了半餉,男孩女孩都沒有說話。仿佛是在相互賭氣。


    曆立媽來送飯了,巧萍準備走,但曆立媽跑的比她快。


    “你下午還會再來嗎?”曆立問巧萍。


    “我,我看吧。沒什麽事我就來。”巧萍說。


    “那好。你快去吃飯吧。”曆立笑著說。


    “你終於笑了。”巧萍說。自從那個文藝的姑娘進來後,曆立就沒有笑過。


    “那還能怎麽辦。哭給你看嗎?”曆立說。


    “被我發現了你的弱點。曆立你不覺得你很好被對付嗎?小姑娘哭你就投降了。以後還不被你小女友拿捏住。”巧萍說。


    “那還得請大俠保密。切莫外傳。”曆立說。


    “那得看我心情了。你要是哪天敢得罪我,小心我也哭給你看。我走了,拜拜!”


    巧萍說著就離開了。


    那個文藝女生也走了。男生傷勢不重,下午巧萍再來的時候,他已經出院了。


    “那個鼻青臉腫的男生呢?”巧萍問曆立。


    “出院了唄。”


    “這麽快。我還挺好奇他和文青小妹的故事呢。”


    “我也好奇。不過誰沒有故事啊。擦肩而過的,都是故事啊。”曆立說。


    “你狀態好多了嘛。你是不是也能出院了。”


    “我不能,我是腦袋上的問題,你沒聽吳大夫說嗎,這要觀察一個禮拜,腦袋上的問題很難說啊,隨便出院要出大問題的。”曆立惜命,本山大叔說的好,這錢沒花了,人沒了,那是人生的大悲哀啊。


    “我就是開個玩笑。就怕那小男生是因為沒錢自己出院了的。”巧萍說。


    “那誰知道呢。咱們能力有限,哪能管那麽多事。”曆立說。


    他有錢,但是不足以濟天下。更別說未知的故事。不可能每個苦難都會遇到英雄。


    巧萍給他放音樂,給他一隻耳機,兩人一起聽著歌。


    過一陣,走廊一陣喧囂。又來了一個病友。


    是個很凶的婦女,和一個男人吵著。


    大意是男人要她回家,她卻要住院。醫生在一旁拉架。


    醫生把男人趕走了,讓女人住進了病房。


    女人是被男人打了。這男人是他老公。


    她坐在病床上,抽泣起來,完全沒有了剛才在走廊裏和男人對峙時的那份凶狠和氣勢。小護士在一旁安慰著,罵著那個男人。


    “這還算是男人嗎?把自己老婆打成這樣,來醫院檢查還要被強行拉回家。姐姐,你就住著,你這個傷雖然不用住院,但你就住著,醫生會給你辦住院手續的。在這兒總比回家好吧。”小護士看起來很生氣。


    巧萍看著曆立,完了,可憐的曆立又要難受了。


    她自然也鄙視家暴男。但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那個姐姐,何況這邊曆立也在難受著。


    她將音樂的音量調大,然後摘下來,將自己的那隻耳機也遞給曆立。


    “聽不見會好一點吧?”巧萍說。


    “本來還覺得住院會無聊。看來我擔心錯了。沒事,這隻你戴著吧。我不想把悲傷留給你一個人。”曆立說。


    巧萍也就沒說話,戴回了自己的那隻耳機,撫著曆立的胳膊,看著女人哭。她沒敢去問起哭泣女人的故事,因為她也怕被問起自己的故事。


    耳機裏是魏如萱的《ophelia》,音樂中間夾著的朗讀片段,夏宇正在念著她的詩:


    “……


    我們可以一起為別人度過


    別人的晚上


    否則風吹過了你就變成風了


    無人在場


    無人出席


    無人哀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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