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樹以薑遲禦相白衣判官為土壤,在頑強地抵抗著穢氣的侵蝕。


    扶光劍重新回到了賀朝手裏,他劍光一淩, 將咆哮著不可名狀的妖魔砍殺, 薑穗也回過神來, 開啟自己的禦相淨化。


    但是對於整座山的穢氣來說, 這樣的淨化無異於螳臂當車。


    “太多了!”薑穗起訣,覺得有些吃力, 她身後是賀朝,盡管男人能夠帶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但是自己的能力不足卻讓她更加的煩躁。


    刀戈金鳴之聲, 伴隨著賀朝冷靜的話語, “不要著急。”男人在此刻將禦相全開, 高大的金色大佛將命樹牢牢保護。


    係統的聲音也在他們的腦海中響起——


    是那個有些跳脫, 又帶著沉穩的阿守。


    “小姐、宿主,隻要能讓命樹生長成為撐起世界的大樹,人的降生與輪回都能夠通過命樹來進行, 一萬三千年後, 會等待到你們的“過去”再一次到來。”


    就是那個屬於獸人世界的他們。


    生老病死, 命運無常。


    但是人的文明, 人的傳承卻會仍然源遠流長。


    滄海桑田, 日月輪換, 物種的進化與科技的發展, 一切的一切都會變成另外的樣子。


    高山會變成海洋,平原會成為裂穀,世間將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但是他們種下的因果卻仍然會等待著他們,保護著他們,直到再一次碰觸命樹。


    這棵拔地而起的蒼天大樹,會一直在從巨大的山巒變成的宜居的平原盆地等待著。


    而那個一直跟著他們,並且成為命樹土壤的薑遲,也將自己私心的祝福,贈與薑穗。


    係統的聲音還在繼續。


    “薑遲,國家特殊事件調查局駐外組組長,上校軍銜,於4500年14月13日簽訂保密協議進入意識空間係統。”


    “因果鏈接,相關記憶解鎖。”


    那種記憶重新回到腦子裏的感覺,薑穗已經非常熟悉了。


    她的身形驀然有些不穩,而賀朝則著急道:“薑穗!”


    他來到了她的身旁,扶住了她。


    薑穗能想起來,賀朝自然也能想起來。


    薑穗是真正的,徹底的感覺到委屈而悲痛。


    她拉住了賀朝的衣袖,隻覺得無措而痛苦,“薑遲那個家夥,他怎麽敢,怎麽能進來啊!”


    薑穗都有些語無倫次,但是賀朝能夠明白和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他咽下喉中的血腥味,大手沉而有力將她抱在懷中,另一隻手卻冷酷地殺死了又一隻撲來的妖魔。


    薑穗通過正規渠道進入的意識空間係統,但是薑遲卻因為擔心她而偷偷進來。


    要是讓爸媽知道了兩個孩子都進入了這種九死一生的地方,如果他們都死了,爸媽要怎麽辦啊!


    然而現在也不是薑穗停下來軟弱哭泣的時候,那種被親人保護的心情讓她感覺到溫暖的同時卻又有著酸澀的痛苦。


    現在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她和薑遲皆不在名單之上,都是後來加入的漏網之魚,唯有真正殺死主腦,才能夠回到現實世界。


    而現在,薑遲已經是命樹了。


    怪不得。


    怪不得當初她在舒蘭的時候受了這麽嚴重的傷,卻因為舒蘭的祝福一點一點地救了回來,甚至生龍活虎,最後都忘了自己還受過傷。


    那不是舒蘭的祝福。


    那是命樹的祝福。


    原來那個時候,他們三個人就已經見過麵了。


    心中大慟的薑穗將賀朝放開,退出了他的懷抱,而賀朝看清楚了薑穗的表情,卻也知道她此刻悲憤又瘋狂的心情。


    他們背對背著彼此,麵對著如海嘯般驚濤成群的妖魔,卻都戰意滿滿,沒有任何的絕望與害怕。


    原本被白澤贈與的靈珠在薑穗的丹田裏開始運轉,源源不斷地輸送了最純淨的靈力。


    上古白澤,能夠通曉世間萬物,看破世間一切虛妄。


    薑穗看到了,那將注意力放在他們這兩隻“蟲子”上的主腦。


    主腦的眼睛不再是人類的黑白分明,而是如同蟲一樣的複眼,混沌的血肉塊布滿了這樣讓人心悸的複眼,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們。


    它看到了那兩個人類。


    不動明王怒目金剛的金色大佛下,男人黑色的圖騰開始蔓延全身,漆黑的眼眸是瘋狂而血腥的快意,他手起劍落,毫不留情,每每抬起劍,便是將穢氣擊退三分。


    而他身後的女人,狂風卷起了她額側的碎發,以額心的紅色菱形花鈿為中心,赤紅的圖騰也同樣開始蔓延至全身。


    記憶便是力量。


    他們的記憶已經是完全體,力量也都找回來了。


    女人目光冷漠而鋒利,不再是隨波逐流的淡然與迷茫。


    她頭頂的玉淨瓶開始發生了變化,柳枝條如同擁有了神智一般,靈活地穿梭在妖魔之中,不消片刻,妖魔便如同被切割了一般消失一幹二淨。


    隨後是溫暖的金色光芒,仿若帶著陣陣蓮香。


    遠在萬裏之外的青山宗與其他宗門都察覺到了天邊的異象。


    “那是……”


    掌門清光看著西方出現的霞光卷雲,還有黑霧與潔淨的清蓮纏繞景象,麵色凝重。


    一旁的其餘其他脈主也神色沉重。


    “他們找到了。”清光拳頭捏緊,這樣奇異的景象卻讓人心生不安,黑霧無疑就是穢氣,然而這潔淨的清蓮卻不知道是誰的禦相。


    “或許是薑穗的。”


    一旁的抱樸道,他同樣麵色沉沉,握在手裏的兩枚玉佩,一枚已經碎了。


    而坐忘手中的兩盞燈,也早已熄滅,連一絲煙霧都未曾留存。


    而原本在清光手中那枚不斷旋轉的銅錢,此時也已經全然變成死物,躺在他的手裏。


    命物死,人便無。


    其實不用抱樸說,其餘的師伯們都知道,隻是誰都不願意開口罷。


    這一趟旅程他們早就知道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卻都仍然感覺到悲痛萬分,坐忘提燈的手都有些顫抖。


    而已經聽說八脈宗的掌門悲傷過度道心不穩,閉關由徒弟代掌門之位。


    “看。”瑤芳忽然道。


    所有人都看去,唯有修為足夠高的人才能看到這萬萬裏遠的景象,而這一次能夠清晰的看到,也似乎是異象的顯現。


    隻見巨大的金色佛光一手劈掌,一手利刃,在這源源不斷的穢氣口大殺四方,將妖魔殺得節節敗退。


    而另外一邊,清蓮環繞,錦鯉嬉戲,潔淨的甘霖似噴泉般噴湧而灌入天空,而在這霞光萬丈的雲卷雲舒中,漸漸顯現出了飄逸靈動卻又麵含悲憫的——


    “是大慈大悲三聖觀世音!”瑤芳脫口而出。


    薑穗的意誌得到了祂的承認,她的禦相開啟了最後的進階!


    殺伐之相顯露無疑的神尊在大殺四方,世間的一切妖魔邪尊似乎都在這樣的遠距離攻擊中變得越來越少,尤其是相界山四周的妖魔,已經漸漸消失。


    殘留的穢氣與怨氣,在慈悲的觀世音點化之下,被淨化而往生。


    往生的潔淨靈魂被正在不斷生長的命樹接納,光禿禿的樹杈開始漸漸冒出鮮嫩的綠葉。


    而這一次,已經不僅僅是宗門的大佬能夠看到的景象了。


    隻要是修行之人,有一點修為的都能看到整個世界發生的巨大變化。


    人世間肆虐的妖魔被衝天而降的金光伴隨著巨雷轟鳴劈死留不下一絲灰燼,抬頭望去,似乎還能看到寶相莊嚴威風凜凜的神尊。


    而不斷殘留在世間的徘徊的冤魂、怨魂亦或者無法轉生的靈魂,因為天降的甘露被淨化了穢氣,他們化作流星般的瑩瑩光點,朝著西邊而去。


    漂亮的靈魂化作璀璨的星光河流,與世界各地奔赴著新的輪回之樹,抬頭望去,是世間絕無僅有的瑰麗美景。


    不破不立,起死回生。


    一線生機,他們都抓住了。


    明明是應當感覺到欣慰的,因為青山宗的幾位都感覺到整個世界為之一輕的輕盈之感,尤其以掌門人仙修為,已經能夠看透世間因果。


    他已經很清晰的看到了這個世界正在新生,那個繁複巨大的巨木就是新生的根基。


    然而,他和抱樸卻同時看向手中的同命之物。


    抱樸手中唯一完好的玉佩產生裂痕,隨後越來越大,轟然成了碎末掉落在地。


    而清光手中的長命鎖也同樣褪色隨後產生裂痕,最終化為灰燼消失在空氣之中——


    那是他在賀朝尚在繈褓中時,將妖魔口中帶回來的孩子,他收他為徒,為他親自打造了本命的長命鎖。


    卻沒有想到……


    他們寄予厚望的弟子們,最終一個都沒有回來。


    下了十天十夜的甘霖澆滅了世間的所有穢氣,同樣十天十夜征戰殺伐的神尊將妖魔趕回了無妄幽冥完全封印。


    九天彩鳳撐起了倒塌的相界山,開路的鴻鳴刀化作豐碑指引著每一個前往命樹的靈魂,而在命樹樹下,則有一隻白虎守護著輪回的秩序。


    而那個被稱作大吉的上上卦,則成為了守護相界山的結界,每一個不懷好意的外來者都會被驅逐。


    青女仰頭看著蒼天大樹,搖晃的樹影斑駁,她轉過頭看向身後的黑衣男子。


    她的眼眶微紅。


    青女道:“他們和陵涯一樣,我好難過。”


    默羅走到樹前,十人合抱的粗壯樹幹下趴著白虎,它懶洋洋看了他們一眼又重新把眼睛閉上。


    默羅沉默許久,最終道:“青山弟子,皆是如此。”


    青女:“黎揚不是青山宗的。”


    默羅:“但是他們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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