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穗忍不住又問:“怪物呢?”


    賀朝垂下的眼斂遮蓋了眼裏噬人的暗流,他沒什麽表情堪稱冷硬,但是動作卻異常的溫柔,聽見她的聲音,語氣也一如既往的平淡中帶著一絲諷刺。


    “都快死了,才想起來問這個?”


    薑穗因為脖子上的疼痛有些低不下頭,因此看不見他此時難看的神情。


    薑穗偷偷撇了撇嘴,凶什麽凶嘛,她都受傷了還這麽凶,當初他受傷躺床上的時候她多溫柔啊,就不能像她學習學習嗎?


    學她對待病人如春風般溫暖,對待敵人如同寒冬般冷酷。


    被她救治過的人可都給的是好評誒。


    賀朝麵無表情,但是看到的人都能感覺到他此時的壓抑和煩躁。


    止不住。


    她的血止不住。


    係統掃描的情況很糟糕。


    就算他緊趕慢趕來了,好像也無能為力。


    賀朝甚至不敢動她,將她抱在懷裏離開這個地方。


    她身上除了傷口,受到的汙染也過於嚴重,賀朝大手裏虛握著的纖細的小臂上,細長的青色血管變得明顯而發黑,在白皙的肌膚下顯得比以往更加明顯。


    他不由得手扣緊。


    她的身體恐怕也是如此。


    這應該很疼。


    但是她卻隻是在他的動作中發出很小聲的嘶聲,將這樣的疼痛忍耐。


    賀朝如同黑暗中的一尊雕像,冷硬而又冰寒,黑色的瞳仁看不清情緒。


    隻剩下十分鍾了,係統在他的腦海裏提醒。


    十分鍾,足夠他離開了這裏了。


    如果他當初足夠冷靜,他也不會來到這裏。


    但是他卻無法忽略內心深處的不甘心,她脫離了掌控讓他感覺到了一絲挫敗。


    他麵無表情看著她。


    薑穗原本早就該在那一天被怪物圍攻死去,而如今她的遲來的死亡也不過是這個世界眾多死亡中的一員。


    他早就在漫長的時光和歲月中學會了冷情冷心,他機械而麻木地做著任務,帶著早已忘卻的目標在世間行走,他就像是每個世界那些被眾人寄托了願望渴望實現的神明。


    做一個好人,然後去幫助他們過上美好的人生。


    他最初也是一個熱血沸騰的青年,在最開始的任務世界摸爬打滾,會為無辜的犧牲而憤怒,會為正義的掩埋而沸騰。


    但現在,他已經學會了行走於灰色的地帶,學會了利用少部分的犧牲,為大多數人的生命作為保障。


    也學會了壓抑自己的情感,來適應和麵對這一個又一個的世界。


    而薑穗,甚至都不算是少部分的犧牲,她隻是會無辜的死去,死去之後會受到一些人的哀悼,然後末日裏的大家又會恢複平常的生活。


    畢竟在這樣一個世界,死亡並不稀奇,或許死亡才能帶來安寧。


    他應當在此刻離開,回到第九街區的臨時基地,[薑遲]已經出現,也被他按上了定位器,天亮了之後他們才應當過來揭露怪物的秘密。


    然後他還需要和中央區的反叛軍合作,將腐敗糜爛的中央區捅一個對穿。


    這些都是薑穗從不參與的活動,也絲毫不知情的計劃。


    畢竟她也從未主動參與過他的世界,他的任務。


    但是……


    她的眼睛太過於明亮,明明正在走向生命的盡頭,淺色的眼眸卻又流淌著如此明豔的亮色。


    她眼眸中流湧的光芒無不在述說著她求生的欲望。


    她不想死。


    盡管她已經開始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但她那雙波光閃動淺色眼眸還是在說——


    她不想死。


    第22章


    ◎小混混x街頭醫生21(完)◎


    四周有著怪物的嘶吼聲, 踩在腳下的破碎聲。


    賀朝大手不自覺地摩挲著她呈現病變狀態的小臂,高大的身子正單膝跪在她的麵前,他抬起眼眸, 凝視著她。


    她沾染了些許血跡的薄薄皮膚下,病變的黑色細細的血管在白皙的臉龐愈發明顯,看起來易碎又脆弱。


    她也在靜靜地和他對視著,看起來很冷靜, 仿佛並非將死之人。


    但是她眼神卻又似乎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了然。


    就好像在說, 你瞧, 你果然不想救我, 你救不了我。


    賀朝感覺自己被這樣的眼神給激怒了。


    他彎下腰,靠近薑穗, 用著冷淡的言語,卻牢牢看著她的淺色的眼眸。


    “你要死了。”他說。


    女人似乎微微一愣, 然後也說, “我知道啊。”她的聲音近乎氣音, 還帶著忍耐痛苦的隱忍, 但是卻仍然張口回答著他的問題。


    “我好像救不了你。”他說。


    他沒有發現, 他此時


    抓著她的手腕緊得仿佛要錮進自己的血肉,她也不知道,因為這種疼痛對於她的傷來說太小兒科了。


    女人不說話了, 她淺色的眼眸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


    片刻, 她像是想做最後的掙紮, 隻不過這樣的掙紮看起來太像知道了自己此時的情況而在和他的開玩笑。


    “你真的救不了了嗎?”


    她語氣依舊是平而緩, 和她此時的模樣平時冷淡清冽不同, 顯得脆弱而溫柔, 帶著血跡的蒼白麵容竟然讓人感覺到一種生命在極力綻放的光彩與美。


    不過她並沒有等他回答, 而是垂下眼眸,自顧自地說道:“咳咳……不過我還是謝謝你。”


    “……願意來救我。”


    她輕咳,唇角有血跡留下,被他抬手輕輕地抹掉。


    她朝他微微笑了笑,似乎明白了他的決定。


    聽到了她的話,看著她蒼白帶笑的麵容,這一瞬間賀朝胸口如同被一隻大手緊緊捏住,呼吸似乎也有著片刻的停滯。


    他感覺自己被割裂成兩半,一邊保持著極致的冷靜,如同暴風驟雨中淩然不動的山巒,一邊又如同這場暴雨中在海上搖曳的扁舟,想要讓似乎永遠都是這樣平靜安然接受命運的女人露出不一樣的神情。


    是鮮活的,具有生命力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奄奄一息,麵臨走向死亡的結局。


    但在現實中,他也僅僅隻是抓著她的手腕而已。


    腦海中的係統目瞪口呆,看到了許久都沒有波瀾的宿主的心理波動曲線,跟過山車一樣上上下下,有一瞬間還超過了警戒值,如果不是迅速又下降,係統自帶的心理輔導功能就要被強製開啟了。


    賀朝在這樣沉默的寂靜中詢問它:“她還有救嗎?”


    係統一直都不敢講話,它的心都在這樣壓抑的場景中揪成一團,如果有實體,恐怕都眼淚汪汪了。


    “嗚嗚嗚沒有了宿主,商城裏起死回生丸我們根本買不起,嗚嗚嗚穗穗她傷得太重了,汙染值也嚴重超標,如果不是宿主給她的光環在抵抗,恐怕她早在一個小時前就死了,現在光環時效要到了,她也要撐不住了。”


    賀朝抓著女人的手一瞬間更緊,但是雙方都沒有感覺到。


    一個傷口太疼而掩蓋,一個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動作。


    “好疼啊……”女人淡淡地開口,平靜的神情就好像在述說著其他人的事。


    她淺色的眼眸開始有些對不上焦,看向他身後。


    “疼死我了。”女人似乎在喃喃自語,“我討厭這個世界。”


    明明她都這麽拚命地想要活下去了。


    明明她也這麽努力地扮演不讓係統排查到她這個病毒了。


    她的眼神慢慢看向他,然後朝他露出了一個有些飄渺地笑,“賀朝。”她聲音很輕,“死亡很可怕的,黑黑的,整個世界一片死寂……”


    賀朝黑色的瞳仁裏似乎一點情緒都沒有,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但是係統知道他壓抑的情緒如同風雨欲來。


    他聲音依舊是冷寂又平淡地問係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係統早就在數據庫裏翻得飛起。


    它也想救她,不為別的,就為了宿主那差點警報的情緒峰值。


    作為宿主的伴生係統,它一切以他的健康與意誌為己任。


    半晌,賀朝陷入了沉默,唇緊抿。


    事實上,薑穗也感覺自己這一次真的要死了。


    她相信賀朝說他救不了她的話。


    畢竟在他眼裏,她也隻是個npc而已,可能係統會有救她的辦法,但是用腳趾想想肯定要付出什麽代價。


    她和賀朝交情還沒這麽深,他也犯不著為了救她動用係統暴露自己的秘密。


    不過他今晚這樣毫發無傷的過來,就已經變相地暴露了不少自己的不同尋常。


    薑穗還是十分好心地裝作不知道。


    將死之人,哪裏關心得了其他事情。


    她在生命流逝的冷寂裏還有閑心想著,這還是她第一次要死在男主麵前,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真的去死,還是回家,還是下一秒睜眼又是一個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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