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的那件事,給何佳兒造成極深的心理陰影,是半夜夢見了都要被嚇醒,惶恐得整宿不敢再入睡的程度。


    那是一種孤立無援的恐慌,人最無助的狀態,莫過於世上沒有一人得以依靠。


    如果還有比這個更讓人難以承受的,或許就是她身後明明有人,可那人卻想著怎麽論斤賣她。


    以至於何佳兒在後來遭遇到欺淩,都不敢被家裏人知道了去,生怕類似這樣的風波還會再度上演。


    那天回到家裏之後,可是又狠狠地挨了一頓毒打。


    當時她父親邊打還邊痛斥她是個廢物,說她連賣慘去敲筆錢這種小事都做不好,不如幹脆被人打死算了,這樣他索賠起來還能有理有據。


    瞅瞅這像是人幹的事嗎?!


    那天晚上,可憐的小姑娘不止晚飯沒能吃上,還被強製在角落裏罰站了一整晚。


    就這樣的經曆,何佳兒哪能不記憶深刻,所以這會兒聽到有可能需要家長出麵,她才會這般畏懼得厲害。


    除了她那個已經被現實蹂躪得徹底麻木的母親,其餘的那兩位能夠冠以‘家長’名義的人,不論哪個來了,她的情況鐵定都會變得更糟。


    那哪裏是能為她遮風擋雨的大樹,分明就是會抽在她身上的藤條,是拿她當肥料供給他們生長的槲寄生。


    最可笑的是,這種無恥的寄生植株,居然還被冠以希望與豐饒的寓意,代表著幸福?表達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她就像被這種植株寄生了一樣,那個父親與奶奶,汲取壓榨著她生存的每一點養分,將她生生變成如今這般畸形的模樣。


    直至哪一天,她不再有利用價值了,那下場可能就是無情的被拋棄,就跟六歲那年一樣。


    何佳兒不願意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希望,又因為他們的介入撕扯得支離破碎,碎的不僅是她自己,還有幫助她的那些人的善意。


    所以她隻能選擇妥協,隻能盡可能小事化了,能就這麽算了再好不過。


    她已經知道直麵惡意的勇氣是怎樣的體驗,至於以後的日子裏還能否做到無懼一切?她從來沒有敢這般奢望過。


    在怯懦少女的世界裏,隻需要有一丁點微光存在,那她就還能堅持活下去。


    有人曾說過,如果未曾見過光,那本該無懼黑暗。


    可常年深處黑暗之中的人,偶爾窺見了外界的光彩絢麗,雖然會被吸引會被迷了眼,但終究還是無法適應在陽光下長久生存。


    她見識過,也知足了,所以縮回去吧,讓別人傷害不了自己,也不會因為自己傷害別人。


    ...


    “校長...我不想起訴,也不願意再追究下去,能懇請您別也深究了嗎?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何佳兒沉默了許久,再開口時語調中帶著祈求的味道,讓花校長聽完後眉頭緊鎖,卻是不知是否該答應她的請求。


    他是校長,無論於公於私,他都該將學生的意願放在第一位,可若是這次就這麽算了,他心頭又窩火得厲害。


    “你真的想好了?就這麽放過那些人!你心裏頭不覺得委屈嗎?!”


    每每花校長在斟酌措辭的時候,那個比當事人還要激動的林曉雅,就會跳出來搶去話頭。


    “你別跟我說你不委屈!如果你真的麻木了,那我們第一見麵的時候,我就不會看到你躲在樹後麵偷偷的哭!”


    林曉雅心裏氣急,這事兒要是擱她頭上,那不把人家告到傾家蕩產,都對不起她那‘碰瓷少女’的別稱。


    當然,她本人是絕對不會承認這名頭的,但不妨礙她在心裏預案,能替自家黑天鵝出氣的情況下,順帶索賠多少精神肉體心靈等等損失費。


    別的不說,作為社交達人的林曉雅,對於何佳兒物質上的匱乏自然不可能看不出來。


    連女兒都窮養的家庭,她父母估計對她不太上心,很有可能明年高考後,這姑娘都不一定能順利報讀大學。


    要是這筆買賣做好了,那她大學學費不就出來了嗎?怎麽想都不容錯過這次機會。


    “對不起...”


    沒等林曉雅完善‘碰瓷’計劃,她耳朵就聽到了何佳兒發出了微弱的道歉聲。


    又是這三個字,林曉雅簡直人都快麻完了,腦袋也跟著短暫停擺。


    好端端的,好像沒做錯或著說錯什麽吧?都不知道這姑娘說的是對不起她,還是最該聽到對不起的人是她自己。


    “或許你有我未曾知道的顧慮,可你能告訴我嗎?我願意陪你一起麵對,我會幫你想辦法的。”


    林曉雅收斂起激動的情緒,轉而聲音輕柔的衝著何佳兒這般說道。


    兩人的床位隔了有一米多遠,她沒能探手過去給予對方肢體上的安撫,所以她掙紮著起身下了床。


    落地的瞬間,大腿的傷處被牽動,她疼得倒吸了口涼氣,可卻沒有放棄站起來的打算。


    原本還想來製止的b棟醫務室老師,被花校長打了個手勢阻攔了下來,隻待在了一旁默默的看著。


    一米多的距離本該兩三步便能抵達,可對於腿腳不便的人來說,卻是難以輕易跨越。


    踉踉蹌蹌,瘸腿扶著床頭櫃,傷著的那隻腳懸在半空中不敢落地,一跳一跳的,朝著始終低垂著腦袋的怯懦少女靠近。


    等到何佳兒察覺到動靜異常時,抬起頭側望過去,林曉雅已經來到她的病床邊。


    她心頭一緊,看著對方臉上緊抿著的蒼白雙唇,有種難言的情緒用力撞擊著她的心髒。


    又是一種過往從未體驗過的情緒,如果她這時候發出提問的話,那她便會知道,那叫做心疼。


    “你怎麽還亂...”


    怯懦少女的話才剛說一半,迎麵就有個嬌軀朝她傾壓而來,將她的急切壓垮了一半,並且物理上令她閉了嘴。


    何佳兒隻感覺自己埋進了柔軟溫暖的棉花中,淡淡的不知名清香,伴隨著酒精消毒水的味道縈繞在她鼻尖,思緒也在此刻變得遲緩。


    她聽到了耳畔強而有力的震顫心跳,還有道輕柔卻又無比堅定的聲音,那聲音說。


    “我絕不會就這樣放棄的,相信我,以後無論變成什麽樣,我都會陪在你身邊,不會再讓你孤獨一人了。”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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