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婦,慢點走。”方奇勝忙說,“小心肚子裏的孩子。”


    “孩子!孩子!孩子!你就知道孩子,都不用管我的感受嗎?”丁麗娟委屈道,“我問你,如果我現在沒懷孕,你同不同意我去高考?”


    “考什麽啊,咱們現在的日子過得這麽好,你去高考了,我怎麽辦?”方奇勝反問。


    “江副團長和他媳婦的日子,過得比我們差?人家都願意讓媳婦去讀大學!”丁麗娟一瞪眼,“你就是自私!”


    方奇勝被媳婦劈頭蓋臉罵了一通,低著頭跟上她的步伐,一個勁地哄著。


    但這回,怎麽哄都不見成效。


    “他就是嘴上說說而已,人家還沒有真去報名。”方奇勝說,“在外邊給媳婦一個麵子,回家讓他媳婦自己主動放棄這個機會,外人才不會指指點點。”


    “你就是酸!”丁麗娟氣憤道。


    “等他媳婦考上大學,真出島去念書,你再跟我急。”


    “呸,不見棺材不落淚!”


    方奇勝被罵得蔫蔫兒的,回頭掃了江副團長一眼。


    這梁子結得更深了!


    -


    寧蕎也擔心江珩是在大院裏被趕鴨子上架,不好意思攔著她。


    回家後關上門,她才認真道:“我能理解,如果你真覺得這事不合適,我們就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江珩沉吟片刻,“不考了?”


    寧蕎抿了抿唇,一時沒答上來。


    再抬起眼,看見江副團長眼底的笑意,才知道他隻是在逗自己。


    “你真願意嗎?”


    “願意,但是不舍得。”


    江珩說的是實話。


    但停頓片刻,他又平靜道:“不舍是可以克服的,但如果放棄高考的機會,你會後悔。”


    寧蕎今年已經二十三歲了。


    高考放寬了年齡限製,不滿三十周歲的同誌都可以報名,可這是因為,此次是高考恢複之後的第一年。誰都不知道等到了明年、後年,還有沒有這麽寬鬆的年齡限製,如果到了那時候,她沒有資格報考,這一輩子就與大學校園無緣了。


    這消息來得突然,江珩暫時沒有時間去想分隔兩地的思念有多磨人。


    他隻知道,他媳婦真的是個讀書人。否則托兒所的工作如此繁忙,她回到家肯定就歇著了,不會時不時拿出書本,看個沒完。


    江副團長不願意讓她後悔。


    他說了很多話,給媳婦分析利弊,等到最後,低笑道:“怎麽倒變成我來說服你了?”


    “真的可以去報名嗎?”寧蕎輕聲問。


    “盡快。”江珩說。


    “為什麽?”


    “否則我會,”江珩低聲道,“反悔?”


    寧蕎笑著撲進他的懷裏:“那我明天就去報名!”


    擁抱時,寧蕎聽著他平穩的心跳聲,變得安心。


    江珩說他會反悔,但寧蕎知道,他不會的。


    這些年,不管發生了什麽,他都無條件尊重她的任何決定。


    而她也應該下定決心,不因猶豫而打亂自己的步調。


    -


    賀永言聽說寧蕎要參加高考,變得心神不寧。


    他和羅琴結婚之後,夫妻倆的感情,在大多數時候還是挺好的。但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媳婦有點別扭,讓他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高考已經開始報名,他想問問羅琴有沒有興趣去參加考試,但又不敢問。


    生怕一問,倒是提醒了她。


    這兩天,羅琴從來沒有主動提過高考的事。


    但她單位裏的工作很忙,早出晚歸的,時常不見人。難得休息一天,賀永言也將自己的假期挪到同一天,卻不想一早醒來,羅琴打扮得漂漂亮亮,說要和寧蕎一起出門。


    “你們去哪裏?”


    “教委。”


    賀永言的天都快要塌了。


    她要去教委報名參加高考?


    “你要去——”


    “回來再說吧。”羅琴指了指屋外,“寧蕎來了,別讓她等太久。”


    賀永言往前一步,拉住他媳婦。


    羅琴見狀,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賀永言:!!!


    他平時都是這麽對部隊裏戰友的。


    難不成,他媳婦也是拿他當兄弟?


    賀永言想起當時羅琴答應和他結婚時猶豫不決的態度,心都涼了半截。


    等到他媳婦出門,他也消了假,回到練兵場時,衝著江副團長歎了一口氣。


    “好不容易娶來的媳婦,現在又要飛走了。”


    江珩語氣沉靜:“不會,大學有寒暑假,我媳婦會回來。我一年到頭也有假期,可以去學校看她。”


    這番話,江副團長還沒說完,但尚未有定論的事,他不習慣過早提起。


    “不是你媳婦!”賀永言幽怨道,“是我媳婦。”


    江珩:?


    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教委門口,已經有不少人排隊報名。


    教委的同誌給他們分發表格,提醒該怎樣填寫。一些人沒聽清楚填寫的內容,也不好意思多問。寧蕎見了,便溫聲提醒,舉手之勞而已。


    將表格遞上去時,寧蕎徹底踏實了。


    從教委出來,她步伐輕盈,一路和羅琴有說有笑,兩個人還一塊兒去茶樓吃了酸棗糕。


    到處都是來報名的同誌,其中有一看就很稚嫩的學生,也有穿著老式人民服的島上村民和知青。


    知青普遍手頭上是有些錢的,難得從大隊請假出來,經過茶樓,便也相約著進去吃一些小糕點。高考恢複的消息已經公布好些天了,但他們仍覺得不夠真實,一個圓臉小姑娘衝著邊上的人說道:“你掐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夢?”


    “這都掐了多少次了,臉都掐腫了!”對方說。


    “胡說!”小圓臉氣呼呼道,“我的臉不是掐腫的,本來就胖!”


    寧蕎聽他們的對話,不由笑出聲。


    那幾位知青見她笑,也不惱,圓臉的小姑娘還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臉蛋,露出靦腆的笑容。


    整個茶樓裏,太多年輕的麵孔,這些麵孔都像是被高考恢複的消息所點亮,變得精氣神兒十足,充滿著朝氣。


    “還是吃快一點,趕緊回去幹活。”


    “都要高考了,還幹什麽活呀!”


    “你沒聽生產隊長說嗎?咱們村裏的幹部托人讓別的地方郵寄備考的書籍,大隊長說了,到時候誰幹活最賣力,就把書借給誰看!”


    島上沒有新華書店,隻有城裏有,可得轉船兩個小時才能到,他們沒有這麽多時間折騰來回。上回其中一個知青裝病蒙混過關,代表大家去買書,可人是回來了,兩手卻空空。這知青說,如今新華書店裏備考的書籍供不應求,剛運到,就立馬被人搶購一空,根本買不到。一些知青還不信,認為是他留了個心眼,買一本書自己藏好,不願意讓大家成為自己的競爭對手。但後來幾個知青跑到城裏看一看,還真是這麽回事。


    此時此刻,幾個知青聽了這話,立馬將還沒吃完的點心塞到嘴巴裏。


    他們得好好幹活,才能得到備考教材!


    幾位知青的身影頓時急匆匆的。


    望著他們的背影,寧蕎不由想起聶園長對自己說的話。


    在軍區托兒所附近,就有一個村子。這村子不算偏遠,步行過去不過三十分鍾左右的路程,有一回聶園長聽說村子裏一些村民,需要背著嗷嗷待哺的小娃娃掙工分,心中不忍。寧蕎與她商議,拿出托兒班裏部分名額,留給村裏這些真正需要幫助的村民。


    寧蕎和聶園長便一同去了一趟這村子,烈日炎炎下,幾個婦女用背帶將小娃娃綁在背上,辛苦勞作,自己骨瘦如柴,小娃娃也被曬得小臉黝黑。


    軍區托兒所的園長和副園長提出可以免費讓這幾個孩子入園時,這幾位女同誌喜出望外,感激涕零。而後寧蕎和聶園長,還看見地裏很多知青同誌。他們一遍又一遍揮舞著手中的鋤頭,神色麻木,豆大的汗珠滴落時,甚至沒有抬手去擦一擦。


    當時聶園長說,對於這些知青來說,勞作再苦再累,其實並不會打消他們的意誌。真正讓他們心中無望的,是對未來的迷茫。


    而如今,他們的未來,終於不再迷茫。


    -


    從茶樓出來,寧蕎回單位,將自己已經報名參加高考的事告知聶園長。


    園長辦公室的門敞開著,她說的話,其他同事們都能聽見。大家嘀嘀咕咕,說是聶園長對這位年輕的副園長細心栽培,現在她說走就要走,恐怕聶園長會大失所望。


    “高考?”聶園長認真聽完寧蕎的話,笑道,“這是好事啊!”


    寧蕎遲疑道:“聶園長,您放心,在備考期間,我不會影響到單位裏的工作。”


    聶園長起身,走到寧蕎身邊。


    當年選擇這年輕同誌成為單位的副園長,不少員工都在私底下議論她太糊塗,做出這麽冒險的決定。可後來,寧蕎獨自頂住壓力,用她的能力告訴整個單位裏所有員工,這個副園長的職位,她當之無愧。


    入職之後,寧蕎為軍區托兒所辦了不少實事,她組織了大大小小的活動,還從根本上改革了教師們對孩子們的教育方式,就連拿出名額接受島上村民的小孩,都是她提出的想法。


    短短幾年時間,在這位副園長的助力下,單位各部門的同誌通力協作、並肩戰鬥,孩子們臉上天真純粹的笑容,和今年年初招聘時托兒所外長長的隊伍,都給了聶園長滿分的答卷。


    在單位期間,寧蕎盡心竭力。


    而如今,年輕人麵對更好的機會,聶園長自然讚成她好好把握,盡可能爭取。


    “不要操心單位裏的事,備考時間隻剩下一個月了,你盡量把心思全放在這上麵。”聶園長說,“我期待著咱們單位出一個真正的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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