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而再再而三被拒絕,吳勇自覺失了麵子,又羞又惱,“你這人怎麽如此擰巴?死腦筋簡直是!我是為你好,跟著我,我能護住她,跟著你,搞不好你的命都沒了。”


    高晟臉色立刻變得蠟黃,“二爺,此話怎講?”


    說不清什麽心理,或許是想偷偷報複下大哥,或許是救人一命,吳勇把今早和大哥對話合盤托出,“我大哥看上你媳婦了,他跟我可不一樣,心狠手辣,視人命如草芥,正憋著壞水想搶你媳婦。”


    高晟聽得連連倒吸氣,全身簌簌發抖,完全是個膽小不經事的懦弱丈夫的模樣,“怎麽會?天日昭昭,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在這個鎮子,我父親就是王法。”吳勇冷笑道,“大哥玩死多少女人,有人言語沒有?就算告到縣衙也沒用,我父親權勢大得很,原先我們在蘇州,就是府衙的老爺見了我父親,也是恭恭敬敬的。”


    高晟目光霍地一跳,隨即又是嚇得快哭的表情,“吳老爺不是商人嗎,怎麽還跟官府有關係?”


    “我父親是宮裏出來的。”吳勇指指上頭,“皇宮,當年他可是太上皇身邊的紅人,現在你知道厲害了?”


    高晟卻是滿眼的疑惑,“宮裏?那吳老爺豈不是……太監?”


    “我是父親收養的。”吳勇麵色有點不自然,“反正你動不了吳家,我會在父親麵前給你娘子過明路,大哥顧及人倫也會收斂三分。”


    盡管已是嚇得渾身發抖,高晟還是堅定地搖頭。


    吳勇徹底失去耐心,“你這人真不識好歹,等你哪天丟了命就知道厲害了。”


    許是終於被這句話觸動了,高晟起身長長一揖,“不是高某不知好歹,實在是舍不得娘子受苦……二爺,不如您帶我去內八院看看裏麵到底如何,起碼讓我放心。”


    “看你說的,還擔心我委屈了你媳婦?啊,不,我的人,我當然會好好照顧。”吳勇轉怒為喜,立時就要走,“事不宜遲,這就走吧。”


    第46章


    ◎是個殺人的好日子◎


    有吳家二爺引路, 高晟一路暢通無阻進入內七院。


    吳勇熱情地給他介紹,“這是花廳,東邊是大爺的院子, 我的院子更靠北,離父親更近。”


    高晟不住東張西望, 眼中滿是豔羨,“我上工的外院已是雕梁繡柱, 金碧輝煌了,萬想不到內院的一半都比不上,真是寶瓶異鼎文窗窈窕, 既恢弘大氣,又不乏精巧華麗,天宮神殿也不過如此了。”


    又連連歎氣, “如果我能過上二爺的日子,哪怕隻有一天, 我也滿足了。”


    好聽的話人人愛聽, 吳勇一直被堂兄壓著,在他麵前唯唯諾諾直不起腰,因此格外喜歡別人的恭維。


    “投胎也是運氣,你看我, 不知父母為誰的孤兒,一朝被父親收養, 那是使奴喚婢,錦衣華服,立刻成了人上人。”他半是感慨, 半是得意地歎道, 卻下意識掃了一眼西苑。


    高晟立刻捕捉到吳勇的目光——投胎、孤兒……他在不自覺地與人對比。


    高晟冷笑一聲, 已大致猜到那裏有誰了。


    這片的暗哨他已經摸了個差不多,比預想的要少,但從前幾次打探的情況來看,吳家大宅的防衛並非外緊內鬆,而是越靠近內院防衛越嚴。


    他突然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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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勇的手臂,提腳往西苑的方向走,“二爺,西邊是誰住著,瞧著和這裏不大一樣。”


    “那裏沒人住,誒誒,我爹不讓人過去。”不知怎麽回事,吳勇根本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分明是被高晟硬拉著,可他居然走在前麵,看起來反像是他拖著人家走似的。


    樹影出現一陣輕微的波動,然始終無人出現。


    看來這個蠢笨慫貨二爺還挺好使。


    高晟默記著路線和暗哨的位置,暗暗吃驚,這內七院布控的手法比外院又高一籌,和禁宮極為相似,難得的是暗哨把氣息掩藏得極為隱秘,功底不輸大內高手。


    他眸色一沉,看來有場硬仗要打了。


    大概兩刻鍾左右,他們來到一處院子,乍看和其它院子沒什麽區別,隻是出奇的寂靜,連秋蟲的鳴叫聲都聽不見。


    吳勇胳膊酸麻,連帶著半邊身子都沒了力氣,呼吸也不大順暢,頭暈腦脹的,隻想立刻躺下睡覺。


    高晟把他提溜到牆角,一個鷂子翻身悄然無息躍過院牆。


    院子裏沒有回廊,沒有花木,沒有假山石,隻有兩間瓦房,光禿禿的,找不到可以藏身的地方。


    高晟翻過院牆時就將院子掃了個遍,腳尖觸地瞬間躍起,閃電般隱入後窗下的背陰處,一枚小石子同時彈出。啪嚓一聲,將房前的看守引到了別處。


    窗欞推開一條縫,那天見到的小男孩獨自站在屋子裏,怔怔望著上方的房梁,不知在想什麽。


    “小殿下。”高晟輕聲喚他。


    男孩看過來,幼嫩的臉龐嵌著一雙毫無光亮的眼睛,眼神冷然滄桑,積聚了無處可宣泄的憤恨怨懟,完全不是一個六七歲小孩該有的眼神。


    這雙眼睛,勾起了高晟並不愉快的回憶。


    時間不多,他垂下眼眸,迅速平複了下自己的心緒,“我是皇上的人,來接你回宮。”


    男孩瞳孔猛地擴大,急速後退幾步,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憎惡和排斥。


    高晟沒想到他會是這種反應,怔了怔,但馬上明白了,這孩子顯然清楚自己的身世來曆,因解釋道:“小殿下,外麵已經改朝換代,如今在位的是建昌帝,遙奉元慶帝為太上皇。”


    男孩先是一臉的驚愕,然後明顯鬆懈下來。


    但他沒有即將逃出囹圄的欣喜,更沒有任何的感激,仍是滿眼的戒備,瞅著高晟低低道:“太上皇在哪裏?你們找我有什麽目的?”


    “太上皇在瓦剌人手裏,他永遠也不可能回到京城了。”高晟留神聽著門口的動靜,一邊悄聲說,“小殿下是皇室龍種天璜貴胄,現在不過是龍困淺灘,自然要去您該去的地方。”


    男孩冷漠極了,“反正我的去向從來由不得我自己,你如果有能力帶我離開,我自然是跟你走。”


    看守馬上要回來了,高晟衝他略一點頭,飛身翻出牆外。


    吳勇還昏睡著,高晟抓住他的肩膀使勁搖,“二爺快醒醒,大爺的人到處找你!”


    吳勇迷迷糊糊睜開眼睛,“誰找我?”


    “大爺!”高晟急急道,“我看他怒氣衝衝,臉漲得紫茄子要殺人似的,就沒敢應聲,好歹躲過去了。二爺,你怎麽得罪他了?”


    吳勇一激靈醒了,準是自己斜插一杠子要搶高家小媳婦的事敗露啦!


    “還不是為你媳婦的破事?哎呀,他怎麽這麽快知道了!”吳勇又驚又怕,急得團團轉,“不行,我要出去躲兩天。”


    高晟忙道:“那您趕緊收拾收拾東西,我扶您起來。”


    吳勇一門心思要避開吳仁,至於自己怎麽睡過去的,中間又發生了什麽,是壓根沒想起來問。


    高晟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眼中的殺意幾乎掩飾不住了。


    後晌,李庫頭找到他,吩咐道:“工地上有筆石料對不上,你去核對下,完事直接回家,不用回來了。”


    這話聽起來蹊蹺,高晟一挑眉頭笑道:“我手上一大堆活計了,既然現在就要我去,說明事情很急,按老例兒,要今天回來和賬房清賬,又說不用回來,這倒是是著急還不是不著急?”


    李庫頭一時語塞,半晌才道:“上頭分派下來的差事,別說你了,我也隻能照辦。”


    “上頭,哪個上頭?”


    “唉,你別問那麽多了,小高你一向乖順肯幹,今天是怎麽了?知道這些天可把你累壞了,額外派活兒誰也不舒坦,可是端人家的碗,受人家的管,快去吧。”


    高晟嘟噥兩句,夾起賬本子走了。


    還是那片滿是腳手架的正街,現場管事帶著高晟七拐八拐,來到一處尚未完工的酒樓麵前,指著腳手架道:“從這上去,到最上頭找王頭兒,他領的料,他最清楚。”


    高晟抬頭去看,那酒樓約有三丈來高,架在外麵的腳手架上空無一人,到處靜悄悄的,和別處熱火朝天的場麵迥然不同。


    那管事說完立刻就走了,根本沒給他發問的時間。


    高晟走上前,推了推腳手架,嘎吱嘎吱的,再看地上,青石板放的到處都是,在白燦燦的秋陽下放著微微的冷光。


    他笑了笑,抬腳登上腳手架。


    不遠處,吳仁的長隨躲在角落裏,緊緊盯著高晟的身影,見他一層一層向上走去,立時喜得眉開眼笑。


    他割斷了幾處腳手架的繩子,立杆也斜著鋸斷了,外表看著沒啥問題,等走一會兒就會整個垮掉,肯定會摔死那小子。


    一想大爺屋裏的美人,他心裏那個美呀,恨不能立刻就摟上一個。


    秋風颯颯,腳手架在風中嘰嘰嘎嘎地響,可就是不見倒,而且高晟的身影也看不到了。


    那長隨漸漸變得焦躁,忍不住走出來,探頭探腦到處掃尋,然而找了半天,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你在找我?”他身後突然有人說話,扭頭一看,不是高晟又是誰?


    長隨驚得臉都擰了,“你怎麽在這裏?”


    “當然是來送你上路。”高晟笑笑,抬手扣住他的頭,砰,一把撞在青石板上。


    長隨一聲不吭咽了氣。


    高晟隨即一腳踢倒腳手架,隻聽稀裏嘩啦一片聲響,散了架的竹子盡數砸下來,完全是長隨事前設想的意外死亡場麵。


    不過死的是他自己。


    高晟看看天色,差事完畢,可以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茶水攤的王頭兒衝他打招呼,“好些日子沒見你了,今兒來這裏辦差?”


    高晟仍是靦腆地笑著:“是,已經辦好了,回見您。”


    “回見回見,有空來家吃飯啊。”王頭兒笑眯眯地揮揮手。


    對麵的管事已是大驚失色,拔腿就往酒樓跑,須臾,隻聽他狂呼道:“來人啊快來人,砸死人啦!”


    整個街麵頓時嘩然大亂。


    高晟沒有回頭,穩穩向前走著,把這出戲甩在身後。


    對此一無所知的吳仁,正堵在溫鸞院門前,嬉皮笑臉道:“小娘子,快跟大爺我回家去,大爺疼你。”


    溫鸞臉上沒有任何驚慌的神色,看他的眼神也和看死人差不多了。


    這儼然不是吳仁想要的效果,他更喜歡女人又羞又惱,又慌張又無法抵抗的模樣,“你以為我跟你說笑呢?你丈夫死了,你除了投靠本大爺沒別的活路。”


    麵前的美人終於露出一絲絲驚訝的模樣,“他死了,你確定?”


    吳仁摸著油光鋥亮的下巴笑道:“死了,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摔死了。”


    溫鸞突然笑了,“他那個人,就是全世界的人都死了,他也死不了。”


    “誒,你還別不信,就剛才掉下來的,走,我這就帶你去找他。”


    溫鸞搖搖頭,“他什麽時候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什麽時候死。”


    吳仁嗤笑一聲,“嚇我?你吳家大爺可是嚇……”


    “大”字還沒出口,他突然覺得背後冷風森森陰氣逼人,一股寒氣順著脊梁骨往上竄,似乎身後站著個鬼,驚得他連回頭看的勇氣都沒有。


    卻聽背後有個陰瘮瘮的聲音道:“今兒天氣不錯,秋高氣爽……是個殺人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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