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向黨的媳婦叫錢小花,長得極為普通,一雙三角眼,十分勢利。打他一進來,她就直盯著宋向軍手裏的那個包瞧,直到他抬頭看她一眼,她才故作不在意地把目光移開。


    給了錢之後,錢小花整張臉都笑成了一朵花。隨後,等她看到林向黨自己收錢的動作,她眉頭緊緊皺著,可是顧忌到有客人在家,也沒有多說什麽,直接拿錢出了門。


    宋向軍等人走遠了,才扭頭看向自家小弟,皺著眉問,“錢怎麽不給你媳婦收著?”


    在林家村,祖祖輩輩都是男主外,女主內。錢一般都是交給女人收著的,所以,他才會有此一問。


    宋向黨從兜裏拿出一把瓜子嗑起來,聞言撇撇嘴,罵罵咧咧地道,“給她幹嘛。這敗家娘們,家裏隻要有一點點錢,她就全劃拉到她娘家那頭。以前,我掙了點錢,全被她送給她娘了。她娘家的日子倒是越過越好,前幾年還蓋了三間大瓦房,可咱家呢?這麽多年也沒起個新屋子,還是這老房子。你看,村裏誰家像我家這樣的。都是這媳婦沒娶好!”


    他嘴裏叨叨個不停,想起來就恨得不行,“要不是看她給我生了個兒子,我非攆她走不可。這敗家娘們!”


    宋向軍也不好說什麽了。他把自己的行禮放回宋向黨為他準備的房間裏。


    這間屋子極其簡陋破舊,二十多年前也是他的住處,隻是如今早已變了模樣。四麵紅磚牆上刷著白漆,可是顯然已經有些年頭了,有些牆皮都已經脫落,露出了裏麵的紅磚和沙土。沒有脫落的白漆也不太幹淨,上麵還沾著些黑黝黝的汙漬。


    宋向軍坐在床邊,暗暗想著,他們兩人坐公交車回來時,道路兩旁都是一排排嶄新大瓦房。再看看幾乎沒怎麽變的林家村,他心裏頓時有種難以言說的酸澀感。


    一個小時後,錢小花就騎著自行車回來了。她買似乎挺多,車子後麵夾著的尿素袋子,鼓鼓囊囊的,有小半口袋。。


    她把自行車靠在東屋牆邊的拐角處。把尿素袋子拎到廚房,就開始麻利地收拾了一桌子飯菜。


    等飯菜全部擺上桌的時候,宋家來了客人,是宋向軍的好兄弟--林愛軍。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從穿開襠褲的時候,就在一起玩,感情十分要好。


    林愛軍在部隊當兵的時候,腳麵被重東西砸壞了,之後就一直跛著。看到他一瘸一拐地進來,宋向軍一點也不意外。


    二十多年沒見的好兄弟,兩人激動地擁抱之後,宋向軍忙招呼他坐下喝酒。


    兩個人重新坐下,林愛軍笑著說,“剛才聽三裏說你回來了,我還不信,沒想到還真是你回來了。怎麽樣這回來了,就不走了吧?”


    “不走了。”


    宋向黨給兩位哥哥都倒了酒,“大哥,從你走後,都是愛軍哥照顧我們家的。要不然咱家早就餓死人了。”


    聽了這話,宋向軍十分感激地給林愛軍倒酒。林愛軍端起酒杯謙虛了幾句,“我哪裏幫上什麽忙,都是向黨客氣了。”


    宋向黨癟癟嘴,反駁起來,“愛軍哥,你客氣啥,要不是你每個月給我們二十斤糧,我們還不知道在哪呢。”


    宋向軍聽到這話,心裏很欣慰,看來當初那縣長答應的二十斤糧食還是如約兌現了。


    宋向黨又說,“更別說,你每年還借我們錢。這些年,你給了我們三萬多塊錢呢。雖然我已經還了,可你對我們家的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的。”


    林愛軍笑了笑,故作生氣地瞪了他一眼,“錢都還了,你還老提這茬幹啥。”他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坐在門口納鞋底的錢小花不屑地撇了撇嘴。


    林愛軍轉過頭來看著宋向軍,笑著問,“向軍,這些年你跑哪去了呀?”


    “哎,我跟船去了香港。”


    “香港呀,那地方不錯呀!”宋向軍給自己點了根煙。又遞了一根給林愛軍。


    宋向軍這些年跟在大老板身邊當保鏢,一直都是禁煙禁酒的。對林愛軍遞過來的酒忙擺手拒絕。“是不錯,可我是黑戶,到了香港人生地不熟的,吃了很多的苦,好在都挺過來了。”


    “那就好呀。”


    “對了,你身上還背了件案子呢,沒事嗎?”


    “案子沒事兒,我現在是香港戶口。跟著老板回來做投資的。上麵不敢難為我。”


    他說著話的時候,林愛軍眼睛亮了一瞬,他搓搓手指有些激動,可隨後又想起什麽,臉色一淡,他轉向宋向軍笑道,“那就行!你別說,你走的這些年,我還真挺想你的。一想到當初,我爹做的事,我都沒臉見你!”


    當初,隊裏適齡的青年都去參軍,選拔的時候,其實隻有宋向軍一個人通過了,可林愛軍的爹是個會鑽營的人,說通了上頭的人,讓林愛軍頂替了宋向軍的名額。


    宋向軍倒對他的話沒有在意,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安撫他,“這跟你有什麽關係,再說了,我早就已經忘了。”


    1973年的時候,宋向軍被人告發,從家裏搜到“藏有封建糟粕的書籍”,判了五年,被送進勞改農場。家裏老的老,小的小,沒有一個人能掙整工分。為了讓家裏人活下去,他不止一次想要逃出來。


    後來,還是愛軍來探望他的時候,給他出了個主意,讓他幫著縣長的兒子頂了一項調戲婦婦的罪名,他們家就會月月給林家送二十斤糧食。


    雖然,這事情是不對的,可為了家人能活下去,他還是應了下來。雖然頭上多了一項罪名,可因為縣長的操作得當,他依舊是判了五年。說起來,除了罪名多了一個,他幾乎沒受任何影響,反而因此多得了二十斤糧食。


    宋向軍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忙問林愛軍,“這些年你過得挺好唄?!”


    林愛軍喝了一口酒,“好啥好呀!哎,自從我那頭一個老婆給我帶了一頂綠帽子,我在村子裏頭就再也沒有抬過頭。”


    宋向軍捏著酒杯的手一頓,愣愣地看著他,“你是說陳伊容偷人這事?”


    一想到這事,林愛軍就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那賤人早就跟那小白臉好上了。聽說,兩人還是打小就認識的。你說,我這頭頂是不是綠油油的?”他說著還指了指自己的頭,仿佛上麵真戴著一頂綠帽子似的。


    他說到激動處,雙手還不停地拍打桌麵,桌子上的碟子碗筷隨著他的動作跳動了幾下,斟滿的酒杯隨著它的動作,歪倒在桌子上,發出滾動的聲響,酒水酒到桌上,順著木縫流到他的衣服上,他也絲毫不在意,依舊氣憤填膺地罵道,“更可氣的是,我還給人家養了半年龜兒子。我這就是活王八呀,村子裏誰不笑話我林愛軍眼瞎,娶了個浪娘們。兄弟,我心裏苦呀。”


    他說到激動處,還流下了悔恨地淚水,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那是因為未到傷心處。在鄉下,男人被戴了綠帽子,是十分恥辱的一件事,會被人看不起的。


    宋向軍心裏有些堵,賭得他透不氣來。陳伊容,那個姑娘他是認識的,甚至說,他現在至今未婚,都是因為心裏有她。這些年,他還能清楚地記得她的樣子。


    她有一雙清亮的大眼睛,一條油光水滑的大辮子,整整齊齊地綁在腦後,隨著她的動作,一甩一甩的。她的臉上永遠掛著迷人的微笑。


    在村口的時候,他聽到陳伊容沒有嫁給陳明蘇,居然嫁的是林愛軍,他不是不震驚的,可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陳伊容居然婚內出軌?


    “你會不會誤會了?”他還是不敢相信,自己暗戀了那麽多年的姑娘居然是那種水性楊花,不知羞恥的女人。那他這二十多年的暗戀豈不成笑話了?


    哪知林愛軍不屑地撇嘴,“我親眼捉奸在床,還能有假?更可氣的是,那小白臉在陳家村插隊的時候,我還替他們傳過幾回信,你說我是不是傻到家了。”說完這句話,他心情更差了,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裏灌酒。


    宋向軍張了張嘴想勸,可看著林愛軍似乎想要一醉方休的架勢,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


    “你倆怎麽結婚的?她和陳明蘇不是一對嗎?”宋向軍問出這個讓他一直很不解的問題。


    林愛軍捏著酒杯的手一頓,雙眼瞪大如牛鈴,“啥?她還有別的姘頭?”


    宋向軍愣了一下,反問他,“他們處過對象,你不知道?”


    林愛軍氣得更狠了。他這哪裏是戴了一頂綠帽,他頭都成大草原了。他仰起脖子喝得更狠了。


    宋向軍隻能認命地一杯杯給林愛軍倒酒,看著他醉得都走不動道了,嘴裏依舊還對陳依容罵罵咧咧地,他心裏也跟著歎氣。


    終於,林愛軍支撐不住,醉倒在飯桌上。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重生,但因為這些比較重要,所以要寫出來。


    第3章 、


    林愛軍喝醉了,宋向軍卻有些煩躁。他現在不知該是慶幸自己沒有娶到陳伊容,還是該同情好兄弟的遭遇了。


    他又喝了一杯酒,似是想起了什麽,看向宋向黨納悶地問,“在來的路上,我看別的村的都蓋著新瓦房,怎麽咱們村幾乎沒怎麽動呢?甚至路也沒怎麽修?”


    來時的那條石子路,算是唯一一條修過的咱。而通往別村的大路好像都是水泥。


    宋向黨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咂咂嘴,“還不是因為咱們村的壞名聲。當初咱們村的隊長因為知青那件事全都被逮起來了,咱們村在全省都是臭名遠揚的,誰會來這邊投資呀。”


    宋向軍愣了愣,沒說話。當你朝思暮想二十多年的家鄉被人唾棄,這滋味真是不好受。


    宋向黨看了一眼趴在桌上打呼嚕的林愛民,小聲地說了句,“我聽人說,當初那些人都是陳伊容告發的。”


    宋向軍整個人呆若木雞,還有陳伊容的事兒?


    宋向黨以為他不信,信誓旦旦地說,“這事兒是千真萬確的。哎,你說這女人心怎麽這麽壞呢。在咱村插隊,咱們村待他們那些知青可不簿呀。他們倒好,恩將仇報。臨走了,還給我們村潑髒水,把咱們村搞臭了。出去了,我都不敢告訴別人,我是林家凹的人。”


    宋向軍久久沒說話,隻是拿著酒杯的手抖了又抖。


    宋向黨看自家大哥臉色有些發沉,知道自己說錯話了,直接給自己大哥滿滿倒了一杯酒,“大哥,咱們日子會越過越好的,不用擔心。”


    宋向軍這一覺睡得特別不安穩,他先是遇到一隻狐狸。那個狐狸通體雪白,在月光的照耀下發著淡淡的柔光,它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眨呀眨呀的,仿佛是在對他拋媚眼。它的身子不停扭動著,慢慢幻化成一個極美麗的女人,她正扭動腰肢緩緩走過來。


    此時的他,就站在離狐狸精四五米處,他雙眼迷離,目光一直焦灼在女人身上。很快,那個女人靠近他,他緩緩閉上了眼,等待她的親吻。可就在他等得心焦的時候,他猛地一睜眼,居然看到那個令他魂牽夢繞的女人居然在跟另一個男人親吻。


    他氣極敗壞地拉開他們,正想說些義正言辭的話,卻看到不遠處有個黑色的洞穴,張大那黝黑的大嘴,直接把他吸了進去,不多時,洞裏的他發出一陣劇烈的慘叫聲,一聲比一聲淒厲。


    宋向軍猛地從床上驚醒,額頭上冒了密密麻麻的細汗,後背更是濕了大半,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視線茫然,沒有焦距。


    等他終於平靜下來之後,他直接呆住了。眼前的房子不是睡覺前那個屋子,之前的牆是貼著報紙的,可現在是光禿禿的,而且紅磚還是嶄新的,這實在太奇怪了,不是嗎?二十多年後的房子怎麽可能還很新呢?


    最主要的是昨天,他把包裹放在一個箱子上麵,那個箱子的表麵是掉了一半的漆,坑坑窪窪的,青一片咖一片。


    可此時的箱子,是嶄新的,一點掉漆的痕跡也沒有。他有些發愣,看著床上的棉被,這麽個厚度。棉被的上層還蓋著一層藍色的棉衣,打著灰色的補丁。這也不是夏天呀。很明顯是冬天。


    他正發愣間,門從外麵推開。


    他看到一個中年女人走了進來,她身上穿著灰色帶被丁的棉衣,下身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長褲,她的頭發一絲不苟地在腦後挽著一個發髻。


    她大約三十□□,臉色蠟黃,皮膚又黑又幹,因為天冷,她左邊腮幫子上還結了一個李子大小的黑色凍瘡。她的臉色十分疲憊,一看就知道是昨晚做工做太晚了的。


    此時的她眼中是死氣沉沉的。這是記憶中的媽媽,自從他爸爸死後,他媽媽眼裏就再也沒有了笑容,生活的重擔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宋媽媽看著兒子呆坐著不動,“向軍,你醒了?快點起來呀。你爺爺要出殯了。”


    聽到這話,宋向軍愣了愣。爺爺出殯?


    他記得爺爺是在1969年的最後一天去世的。這年代的醫術很落後,兩個叔叔拉著爺爺去市裏大醫院看過之後,醫生直接讓兩個叔叔把人拉回來,說是肺已經黑透了,沒救了。回來之後,不到七天,爺爺就沒了,臨死前,讓叮囑幾個叔叔照顧大房的幾個孩子。幾個叔叔沒有不應的。


    可是,在爺爺去世第三天,他的叔叔嬸嬸們就迫不及待要分家。明麵上的理由雖然好聽,可暗地的理由誰都知道,就是不想再養大房的老小。


    這些年,如果不是因為爺爺壓著叔叔們,他們大房的人早就餓死了。


    他的爸爸早年當兵,死在戰場上。雖然也有二十塊錢的津貼,可那點津貼根本不足以養活一家老小。他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全都是長身體的時候,俗話說的好,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更何況他的弟弟妹妹不僅不能掙工分,還花著家裏的錢上學。他的叔叔嬸嬸們早就對老爺子壓著他們幾房養活幾個侄子侄女不滿了。


    其實,他一點也不怪他們,人都是自私的,誰不為自己的小家考慮。所以,他答應了,等爺爺出殯之後,他們就分家。


    他現在是家裏唯一的成年男子,算是一家之主,他應了,母親自然沒有不答應的。


    他記得自己給爺爺守了七天七夜,直接累暈了。


    想到那個疼了他一輩子的爺爺,宋向軍顧不得多想,直接掀被穿衣。


    穿好衣服之後。他把床頭放著的一根白色的麻布紮在腰帶上。這年代因為布票不好弄,所以至親去世,也是隻在腰上紮根白帶子。


    出了門,走到堂屋,停放一個棺材,四周用棍子紮緊了,方便抬走。宋向軍首先看到他的三個叔叔和小姑父。他們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每個人都是披麻戴孝,分別站在棺材一角。


    他還看到記憶中的小妹,二弟,和縮小版的小弟。甚至連小姑也看到了。這一切就像夢一樣。他有些不可置信。可一個高亮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摔瓦”


    宋向軍在奶奶的提醒下,幾步上前把靈堂前的瓦盆拿起來,裏麵有些青灰,但因為現在查得嚴,裏麵燒得並不是祭祀時用的黃紙,而是普通的白紙,上麵被媽媽用錢幣用了小印子,充作冥錢。


    他把瓦盆高高舉起,狠狠地摔在地上。瓦盆摔在堅硬的土上,立刻四分五裂。


    “抬棺”


    堂屋裏停放的棺材,四個腳被人抬起。宋媽媽抱著“餡食罐”走在最前麵,這個“餡食罐”,其實就是瓷罐,裏麵裝著祭奠的飯食。


    宋向軍走在小姑和奶奶後麵,走幾步停下來嗑幾個頭。等一行人到了墳場,棺材被放入挖好的坑裏,宋媽媽把“餡食罐”放進棺材的一頭。


    下麵是埋土,哭墳,磕頭。


    等弄完了之後,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七零之我的老婆是知青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易楠蘇伊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易楠蘇伊並收藏七零之我的老婆是知青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