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子臨出屋時回頭看了看薑雪甄,她閉著眼躺在被褥裏,安安靜靜的睡著,那精致眉眼在這間屋子裏顯得格格不入。


    她娘說的很對,薑雪甄如此的嬌貴,他們這破落房屋委屈了她,縱使陛下欺負薑雪甄,可也是極金貴的嬌寵著,若陛下有了新人,以後她回宮了,也不用怕陛下再會欺負她,待她生下龍胎,後半生也無憂了。


    總好過住在這裏,日日做著繡活討生活,她之前看到過薑雪甄的手,細□□嫩,根本不是做活的手,繡活做久了,那細細手指上也容易勒出傷。


    回宮沒什麽不好的。


    芸子在心裏說道,擦了擦要落出來的眼淚,輕輕帶起門離開了。


    院裏第一聲雞叫,薑雪甄睜開了眼,支著身從床上起來,簡單洗漱過後,收了幾件衣裳背在身上,鐲子換的錢夠她過活幾年,她留下一塊銀錠算作這些時日生活在這裏的補償,又寫了一封信,信裏隻有短短幾句話,言明了她是自己走的,撇清她們母女的罪責,讓她們不用擔心會被李鐸責罰,也求李鐸放過她們。


    薑雪甄在晨曦裏悄悄打開了院子門離去。


    芸子醒來天已大亮,如常去薑雪甄房裏,卻發現床上早沒了人,隻有桌上留了一顆銀錠,芸子看著那銀錠好一會兒,哇的大哭,她跑出去再找人,已不見蹤影,待到周媽媽歸家,芸子將薑雪甄離開的事說了,母女兩人再看了那封信,俱都無話。


    芸子哭過幾回,鬧著要找人,都被周媽媽攔住了,即便有虧欠,周媽媽也會狠下心,離了那些是是非非,她再也不想自己和女兒整日裏過得戰戰兢兢。


    ——


    薑雪甄出來時也學著那些婦人在麵上圍著紗巾,天兒冷,即能遮麵,也能擋寒,她用一根木簪挽著低髻,走在路上和尋常婦人沒有不同,隻除了她微微凸起來的腹部,誰都看得出她是個孕婦。


    峪口鎮雖小,但也有市集,薑雪甄在市集上租借了一輛馬車,讓車夫送她去了更偏遠的梧桐鄉,那兒人更少了,多是老人,還有許多空的屋宅,據那些老人所說,梧桐鄉裏以前住戶有很多,鄉裏地少,種的糧食還不夠人吃的,更別提還得上交農稅,漸漸的人都散出去找活,年歲久了,也都搬離這裏,這才空的多。


    鄉裏的空屋很便宜,薑雪甄買了一間,就在這裏住了下來。


    薑雪甄對外隻說自己是寡婦,丈夫是這梧桐鄉裏人,鄉裏人熱情,見她死了丈夫,還懷著身孕,有一兩鄰居也會幫襯著些,薑雪甄從前在薑家,被欺辱時,下人的活也做過,吃食上也能做的一二,勉強能照顧自己。


    她在這梧桐鄉裏過了些安生日子,好似又回到應天府老宅,隻是這裏沒有張嬤嬤也沒有如秀。


    隻有她自己一個人過的孤寂。


    一個人住總歸是怕危險,鄉裏沒什麽好東西,但雜草卻不少,她住這間屋時,屋前屋後都是草,後來有厚道的鄰居看她行動不便,又柔柔弱弱的,便熱心腸的幫她除了草,那草中有幾顆馬錢子,薑雪甄以前在醫書上看到過,有劇毒,用的好是良藥,用的不好會死人。


    薑雪甄讓鄰居留了馬錢子,又給了些錢,讓鄰居幫忙在她的小院裏種了些鄉裏的小野花,倒也算的上野趣。


    快到了深秋,薑雪甄肚子又大了些,夜裏常起夜,這一晚,她才下床,忽聽外麵有響聲,忙朝窗外看,竟發現有人翻牆進來了。


    赫然是一男一女,男人她不認得,女人卻是周婉兒,她記得周婉兒早已入了白蓮教,還與教主淳於洪關係匪淺,淳於洪帶著她進京,還得李景崇庇佑,李景崇落敗後,這兩人也跑了。


    站在她身邊的必然就是淳於洪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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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求生◎


    薑雪甄住的這間屋荒了有□□年, 地處又偏的很,賃戶一直沒法找到租客,就這麽空置了幾年, 這才便宜賣給了薑雪甄, 左鄰右舍雖都是些老實鄉裏人, 可也隔了些距離,薑雪甄遇著什麽危險的人或事,他們也未必能及時趕到, 薑雪甄之前想過養狗, 可她想到了李鐸,若他前來, 一條狗也攔不住他, 之前她逃出宮,在外養的獵犬,不僅沒阻攔上人, 後頭還被李鐸強行帶回宮, 日日盯著她。


    她索性絕了養狗的心思, 卻未料淳於洪和周婉兒會尋來這裏。


    薑雪甄一顆心提起, 聽外頭周婉兒和淳於洪說話。


    “洪郎,這裏哪能住人,我們還是找別的地方吧。”


    “你懂什麽?就是這種地方才好, 狗皇帝的人怎麽想也不會想到我們會躲在這種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等外頭風平浪靜了, 我們再回荊州,那兒是我的老家, 到時照樣可以再卷土重來。”


    薑雪甄聽這話, 心知李鐸雖剿滅了青州白蓮教逆黨, 可荊州卻還有餘孽,現今四處都是搜捕他們的人,這淳於洪是想在這裏躲一陣子再回荊州東山再起。


    今兒是有月亮的,雖然天黑,借著月光也能看清這院子裏收拾的幹淨,不像沒人住的。


    兩人往周遭看了看,隨即便朝薑雪甄住的這間房屋過來。


    薑雪甄怕打草驚蛇,隻要他們知道這裏住著人,也許就會自己離開了,畢竟他們是躲避朝廷追捕,一定不想被人發現。


    “這幾日我尋人打聽過,這裏住的是個死了丈夫的寡婦,”說話的是淳於洪,他走近屋子,極囂張道,“我難道還怕個寡婦不成?”


    薑雪甄心口發抖,立時退到床邊,正要睡上去,屋門驟然被踹了一下,那門不結實,還來不及爬到床上去,又一腳就從外麵把門踹開了。


    屋外兩人一前一後進來,周婉兒拿出火折子一口吹燃,屋裏照亮了,赫然見薑雪甄瑟縮在床前,薑雪甄以前是太妃時,周婉兒見過幾次,皎皎灼眼的美人,還被李鐸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納入後宮做了皇貴妃,周婉兒哪裏會忘掉她。


    周婉兒差點脫口而出叫出薑雪甄,一眼定在她的腹部,這是懷孕了,懷的自然是龍種了,隻聽說李鐸還在尋找她,沒想到躲到這裏來了,在宮裏被皇帝嬌寵不好,竟然一個人在這裏過苦日子。


    她望了望身邊的淳於洪,正想告訴淳於洪,卻見淳於洪兩隻眼都看直了。


    周婉兒又轉頭瞧向薑雪甄,她大抵是太怕了,整個人都在發抖,蹙著纖長黛眉跌坐在炕上,慘白著一張玉色若仙的臉警惕的瞪著他們,她身上穿的也是粗布舊衣,身段也不及以前在宮裏那般玲瓏窈窕,分明懷著孕,可這孕中婦人的身姿卻更羸弱了,那身舊衣裳不僅沒有讓她容色消減半分,荊衩布裙難掩真國色的美貌。


    周婉兒咬緊牙,本來想說出薑雪甄身份的心思一下子就沒了。


    對麵薑雪甄看著他們眼中有畏怯,但也看清了淳於洪,這人瞧著年紀有三十五六了,樣貌稱得上一句周正,隻是總有股叫人看了不適的惡性,她顫著聲問,“你、你們是什麽人?”


    好像一點也沒認出周婉兒。


    淳於洪也沒想到,這麽個窮地方竟然能見著如此美人,他做白蓮教教主時,身邊也有美貌女子服侍,就是周婉兒也是個清秀佳人,可也沒見過這等似仙女落入凡塵的女人,隻是可惜這女人懷孕了,若不然他真要享享這豔福。


    周婉兒眼見淳於洪看的愣神,小聲提醒他,“教主,這婦人看見了我們,以防萬一還是殺了的好。”


    淳於洪搖頭,“我們在這裏還要人伺候,殺了她你又不會做飯,留著吧,她一個懷孕的婦人還能跑出我們的手掌心?”


    周婉兒隻得應了聲是,她衝薑雪甄道,“你出去隨便找個地兒,這間屋子歸我們了。”


    寒秋也凍人,此時屋外下了一層白霜,冷的人哆嗦,薑雪甄若就這麽出去,隻怕也得凍個半死,她強忍著怯意,細聲問,“……我可以抱一床褥子走嗎?”


    周婉兒一擰眉,就想斥她。


    淳於洪道,“這床上的被子不能動。”


    薑雪甄急忙道,“我另拿被褥。”


    她說著便到牆角的櫃子裏抱出一床厚被子,她身子已經算笨重了,抱這床被褥沒甚力氣,顫顫巍巍的。


    淳於洪打了個哈欠倒在炕上,暖烘烘的床上還能還能嗅到淺淡的美人香,看著薑雪甄多少有點心猿意馬。


    周婉兒上前替她抱了被褥,說,“趕緊出去。”


    薑雪甄低下頭,雪白後頸在屋裏微弱的火光中分外纖細,她遵從著周婉兒的話快步出去。


    一出了門,周婉兒就將被褥還給她,砰的將門拴上。


    薑雪甄抱著被褥在門口站了站,眼眸看向院外,她現在偷偷出去叫人,應該能將這兩人給抓住送去官府。


    可她沒想一會兒,屋門又開了,周婉兒陰沉著一張臉出來,橫著她,“你站這兒做什麽?還不快下去。”


    薑雪甄悶聲不吭的轉步往旁邊放雜物的空屋去,聽到身後周婉兒的腳步聲,心裏猜測淳於洪是怕她跑了,讓周婉兒來看著她。


    她走的太慢,抱著褥子也越來越沒力氣,周婉兒被淳於洪從房裏趕出來,雖然惱火,但也困倦了,隻想著盡快睡覺,便從她手裏又抱過被子進了房,那空房不大,放著不少雜物,隻有一張木板床,周婉兒將褥子放上去,催薑雪甄鋪床。


    薑雪甄說,“一床褥子睡不了兩個人。”


    周婉兒本來想說凍死她最好,可淳於洪明顯看起來對薑雪甄起興,再者他們也確實要個伺候的人,若是這夜裏凍死了薑雪甄,明兒就得她來做飯。


    她轉身出去,薑雪甄看她走了,慢吞吞將褥子先鋪好,眼望向門外,那小花圃裏種著的馬錢子經過好生養育,已經長大了不少,不知道能不能毒死那兩個人。


    周婉兒另抱了一床被褥進屋,那張床隻能睡得下一個人,所幸有板凳,兩張板凳並在一起勉強做床,薑雪甄便睡在上麵,快有睡意時,聽到周婉兒問她話,“李鐸已回京,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薑雪甄想裝睡。


    “你懷的是李鐸的孩子,你不怕我告訴洪郎?”周婉兒道。


    “你不會。”


    薑雪甄嗓音很低,在這漆黑的深夜裏,卻能聽的極清晰,“我與李鐸已無瓜葛,你們的恩恩怨怨都與我無關,我不想卷入這些是非當中,你也不想。”


    她是女人,在宮裏見識過不少女人間爭寵的手段,從淳於洪看見她的目光裏,她感覺到周婉兒對她生了提防心。


    她篤定,周婉兒不會暴露她的身份,一個普通婦人和皇帝的女人是不一樣的,婦人可以不當回事,皇帝的女人,淳於洪極有可能會為了威脅李鐸,將她擄去荊州。


    荊州遠在千裏之外,周婉兒斷不會想讓她跟著他們。


    周婉兒確實是不想,她倒是識趣,但她這樣的女人也不能留,待之後總得跟淳於洪說出要害,殺了她才是正事。


    ——


    薑雪甄一個人在這裏生活,吃的喝的都很簡單,她做不了重活,缺些什麽,不然從鄰居家買,不然托鄰居去集市上帶回來,現今又添了兩人,都要她做飯伺候,她也隻會做些飽腹的飯菜,跟可口大差遠去,可這種鄉下地方,也沒什麽山珍海味供他們享用,他們雖覺得不好吃,也隻能嗬斥薑雪甄兩句。


    周婉兒盯著薑雪甄有七八日,見她老實,多少放鬆了警惕,這幾日下來,淳於洪對薑雪甄的興趣不減反增,甚至還趁著薑雪甄端菜時,上手想摸薑雪甄的手,被她接過了菜盤子才擋下了,周婉兒一直對薑雪甄心生暗恨,正好外麵搜找他們的風聲小了。


    這一日晚,周婉兒見薑雪甄睡熟了,自顧去了淳於洪睡的屋子,兩人顛龍倒鳳了一場,周婉兒在淳於洪懷中嬌聲道,“如今朝廷鬆懈,洪郎也該考慮啟程回荊州了,這裏終究不宜久留。”


    淳於洪嗯了一聲,“確實該走了,呆在這個鬼地方,人都快發黴,還是早早回荊州的好。”


    周婉兒趕緊道,“即是要走,這婦人斷不能容她活,否則她定會暴露我們的行蹤。”


    淳於洪想著那張美人麵,頗覺惋惜,可那畢竟隻是個懷孕婦人,待他回了荊州,什麽樣的美人沒有?犯不著對一個鄉野村婦惦念。


    “你說的是,三日後我們離開此地時,便將那婦人滅口。”


    ——


    另一頭,薑雪甄等周婉兒一走,便艱難下地,抹黑走出去,周婉兒還沒從那屋出來,她尋到花圃旁,將所有的馬錢子連根拔起來,全數塞進了腰間的布袋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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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知曉◎


    從青州回京, 李鐸果然如之前所說,借青州大捷、重奪帝位之便來論功行賞,趙泉升任成武驤右衛都指揮使, 張泉則敕封忠烈侯, 乃是京中一等一的新貴。


    可稱的上皆大歡喜。


    朝堂初定, 李鐸提拔了不少飽學有才之人,為這腐朽的朝綱注入了新鮮血液,舉朝上下皆讚李鐸賢明, 但他後宮目下空無一人, 以前獨得盛寵的皇貴妃薑雪甄說是流落民間,可誰知道是死是活, 那時候局勢緊張, 就是李景崇殺了她,再騙李鐸她沒死,隻是跑了也有可能。


    就算她真跑出宮, 一個身懷六甲的弱女子怎麽活呢?


    李鐸派出去的人尋了個把月都沒尋到下落, 朝裏臣子們都開始操心他的後宮, 紛紛上奏求他廣開選秀, 充盈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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