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幾日,李景崇沒再來過翊坤宮。


    但那晚薑雪甄到底受了驚嚇,隔天早上起來,下腹墜疼,喝了安胎藥後便一直臥床。


    以前天子在時,縱使與薑雪甄有諸多怨懟憤恨,也從沒短過她吃穿用住,無論她住在哪兒,吃的用的都是宮裏最好的。


    而今李景崇為主,翊坤宮雖仍是給她住,卻已不同往日,吃喝上不再精細,之前的那些珍補之物也不再端到她麵前,翊坤宮裏的宮人也被調走不少,也隻留了幾個做事不盡興的宮女。


    好在她不重口腹之欲,還能忍耐,但孕中本就折磨,又無好吃好喝相待,她這身體反而比懷孕前更消瘦。


    進了八月暑氣就慢慢消去了,漸漸多雨,薑雪甄孕期嗜睡,白日裏也常睡著。


    這日在她半醒半夢間,屋門被人一推,她睜了睜眼,竟見薑柔菀從外麵進來。


    她有些愣神。


    薑柔菀卻已經近前,居高臨下的鄙視著她,“沒想到你也有今日,聽陛下說,你懷著李鐸的孩子,李鐸憑什麽說我懷的是野種,分明你懷的才是野種!我的孩子才是真正的龍種!”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實在太忙了,讓大家久等,今天這章有紅包!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逃走◎


    薑雪甄慢慢看清她, 她梳著婦人發式,身上那股嬌縱勁更甚以往,薑雪甄印象裏, 她應該在青州, 有白蓮教扶持, 她和薑明還指著她肚子裏的孩子重回京都,可惜薑家除了她們兩個人,都沒了。


    不知道她怎麽進宮了, 莫不是天子青州兵敗, 白蓮教真將她的孩子扶上了皇位?


    可她也沒穿太後服製,身上雖穿著宮服, 卻也不像有位階的宮妃衣著, 薑雪甄很疑惑,“你怎麽在宮裏?”


    薑柔菀恨毒了薑雪甄這副淡漠姿態,以前薑雪甄是太妃時, 分明私底下使盡渾身解數勾引天子, 明麵上卻裝的像個脫俗的出家人, 慣來給她氣受, 甚至天子還為了薑雪甄不認她腹中孩兒,把她趕出了宮,使得她臉麵毀盡, 好在輾轉多次, 她又回到宮裏, 還跟李景崇相認,原來之前與她歡好的一直是真正的李景崇, 她討好的隻是個假皇帝, 縱然吃了不少苦, 但她也被李景崇認下了。


    薑柔菀笑裏發狠,“這還得感激你那個姘頭,他率大軍攻破了青州城,淳於教主帶著我和周婉兒遁逃,正好京裏傳來真正陛下歸位,你那個姘頭隻是冒充的陛下,淳於教主帶我們回京找到了陛下,陛下知曉我受的委屈,把我接進了宮,還答應我,一定會給我報仇雪恨!”


    薑雪甄緊縮著的心口微微放鬆,李鐸拿下了青州,他手裏那幾萬禁軍便可以助他打回京中,她還有用處,李景崇和薑柔菀暫時不敢殺她。


    薑雪甄輕眨著眼,“他知曉你委屈,接你回宮,可有給你位份?”


    薑柔菀霎時沒了笑,整個人怨氣叢生,她被李景崇接回宮後,李景崇對她不管不問,她在宮中身份尷尬,李景崇隻顧著尋歡作樂,分毫沒有把她放在眼裏,她跟李景崇哭訴過,也隻得來他不耐煩的敷衍,顯然對她再無從前情分。


    薑柔菀猛然揚手想打她。


    薑雪甄縮著身,嗓音虛弱道,“陛下手裏有七萬禁軍,大概不日就會歸京,李景崇沒告訴你?本宮和本宮的孩子你動不得,你打了本宮,若本宮腹中胎兒不慎沒了,你們還拿什麽威脅陛下?”


    李景崇當然跟薑柔菀說過,不要動她,薑柔菀隻是忍不下這口氣,想來口頭出氣,現今她們兩人的身份天差地別,她早就想教訓她。


    可也不敢真打薑雪甄,真若是打出了事,李景崇也不會饒她,畢竟還想利用薑雪甄除掉李鐸。


    薑柔菀一拂袖,哼笑,“你以為你能得意多久?等你的姘頭死了,你跟你肚子裏的野種也得跟著下去陪葬!”


    薑雪甄靜默不動,沒顯露一份畏怯。


    薑柔菀不解氣,抓起桌上的花瓶砰的一聲砸碎,“當初你如何對我的,我記得清清楚楚,我不會讓你死的太舒服!”


    薑雪甄望著她的眸光隱含憐憫,“你這般氣急敗壞,是不是李景崇也沒有待你有多珍重?你與他夫妻一場,他連個位份都不給你。”


    “你給我閉嘴!”薑柔菀瞪著一雙眼大叫道。


    薑雪甄緩緩說著,“也不能怪他,他可是身份尊貴的天子,而你卻是通敵叛國的薑家人,薑家除了你我都死絕了,他身邊鶯鶯燕燕想來也有不少,你這種身份,估摸著想爭寵都沒能耐了。”


    薑柔菀趾高氣揚道,“我給陛下生了個兒子,他是陛下的皇長子,往後也會是太子,陛下百年之後,我的兒子必能登位,那時我便是太後,你跟你肚子裏的孽種可沒這樣的好命。”


    薑雪甄笑道,“他有那麽多女人,以後也會有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你是罪臣之後,你的兒子想當太子,在說笑麽?”


    薑柔菀被她戳到了痛點,怒火難以遏製,接連將她房中所有器物盡數打碎,她奈何不了薑雪甄,還被挑釁的滿腹火氣,惡狠狠的罵道,“你就該跟你那短命的娘一起死了!”


    “可惜本宮沒死,本宮甚至還為母親報了血仇,你的父親、母親、弟弟都上了斷頭台,受天下人唾罵,死後都是大魏的罪人,永生永世不得翻身,”薑雪甄慢條斯理的發泄著。


    薑柔菀僵在當場,倏然再難止住恨意,衝上來便想打她,門外早早有宮女注意到這屋裏聲響,見她要打薑雪甄,慌忙進來拉住她勸道,“求您高抬貴手,若打死了她,奴婢們沒法跟陛下交代……”


    薑柔菀揮不開人,破口大罵薑雪甄,“該死的是你!你害的薑家落敗,你還殺了自己的父親,你就是畜牲!你這種人死後該下十八層地獄,受拔舌之刑!”


    薑雪甄抿唇不再與她多話。


    薑柔菀怒火無法疏解,仍想給她兩巴掌,卻被宮女一左一右拉了出去,她打不到薑雪甄,便把氣撒到兩個宮女身上,一人挨了她一巴掌,各自不敢吱聲。


    直待薑柔菀揚長而去,那兩名宮女悄悄去了乾清宮,向李景崇稟報薑柔菀在翊坤宮內撒潑,差點打死了薑雪甄,李景崇本就對薑柔菀沒多少情意,現今他做了這皇帝,終日有美女相伴,更是瞧不上薑柔菀,隨即就把薑柔菀叫到乾清宮裏,薑柔菀原本還以為他念起了她,不想卻遭他一頓斥責,直言不準再去翊坤宮,若再被他發現她私下去翊坤宮,他就把她趕出宮去。


    薑柔菀心裏暗恨也無濟於事,隻能忍著這口氣,等薑雪甄沒用了,她總有機會收拾她!


    卻說薑柔菀走後,屋裏一片狼藉。


    薑雪甄躺在床裏,一直未見有人進來打掃,她都懶得叫人了,這些時日那幾個宮女能給她口吃的,伺候她洗漱便已是萬幸,她也差使不動這些人。


    薑雪甄思緒停留在薑柔菀剛剛說過的話上,淳於洪帶著她和周婉兒逃進京裏,李景崇準薑柔菀進宮,淳於洪和李景崇是舊識,李景崇目下是皇帝,淳於洪卻是反賊,他身為一國之君竟然包庇反賊,以後被李鐸公之於眾,也是要遺臭萬年了。


    李景崇想借她牽製李鐸,李鐸曾表露的那些愛意,在皇位之爭麵前都太過薄弱,他給的親兵沒來救她,她很清醒,李鐸與李景崇對峙的那一日,大抵也是她的死期。


    她跑不掉,她隻能坐以待斃。


    ——


    薑柔菀在翊坤宮大鬧了一場後便沒再來過,薑雪甄得以有片刻喘息,每日裏送來的安胎藥她都老老實實喝了,將養了有兩日,她自己覺得身體好些,想下地走動,她出不去那道門,隻能勉強在屋裏行走,自那次薑柔菀砸碎了這屋裏不少器具,房中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了,簡陋的都不像一個皇貴妃居所。


    正是夜半,薑雪甄走了會兒又回床歇下,她如今的身體受不得累,這麽幾步路就有腰肢發酸,躺下才好些,思緒翻飛間生了睡意,朦朧中聽見有人在小聲叫她。


    薑雪甄微張著眼,卻見芸子蹲在床前,她笑了點,“你倒是膽大,怎的跑來本宮這裏,你快走吧,省的被人發現了,你小命難保。”


    芸子鼓了鼓腮,“奴婢娘年紀大了,跟宮正司求到了恩典,明個就要帶著奴婢離宮了,奴婢求了娘很多次,娘才答應奴婢……”


    薑雪甄想問她,她娘答應了她什麽。


    芸子自己急切道,“娘娘,您跟奴婢出宮吧,奴婢娘說,您會死在宮裏,奴婢不想您死。”


    她說著抹眼淚。


    薑雪甄見她哭,捏著帕子給她擦眼淚,眼微紅,柔聲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本宮不想給你添麻煩,快回去吧,別叫你娘擔心。”


    芸子慌忙握住她的手,搖搖頭道,“娘她答應了奴婢,隻要娘娘跟奴婢走,娘會帶著我們一起離開這裏的。”


    薑雪甄有些遲疑,“本宮怕連累你們……”


    芸子道,“不會的,不會的,娘已經打點好了,明兒一早出宮,有馬車候在神武門前,您扮做到年紀出宮宮女跟奴婢一起過神武門,不會被人注意的。”


    每年紫禁城裏,到了年紀放出宮的宮女不勝繁幾,神武門那兒素來供後宮中人出入,不易被察覺到。


    薑雪甄心裏還有猶豫。


    芸子已經攙著她坐起來,“娘娘相信奴婢,奴婢不會讓您死的,快些跟奴婢離開這裏。”


    薑雪甄心想,她有了孩子,她不能在這座牢籠裏被困死,芸子趕來救她,她怕拖累她們,可芸子和她娘都不怕,她怕什麽。


    豁出去就是了。


    薑雪甄由她攙下了床,芸子把帶來的宮女服給她換上,再爬出窗戶,廊下放了凳子,她扶著薑雪甄從窗戶上下去,翊坤宮隻剩了幾個宮女後,一到夜晚就靜悄悄的,她們兩人貓著腰跑出了翊坤宮。


    隔日天蒙蒙亮,薑雪甄扮做普通出宮的宮女,換了一身粗布麻衣,跟著芸子娘倆到神武門,一路倒沒見人問起,經過神武門時,有守衛在,芸子娘塞了銀子給守衛,守衛就放行了,三人上了馬車,一路奔出紫禁城。


    第100章 第一百章


    ◎質問◎


    薑雪甄自被囚在翊坤宮, 侍奉她的宮女算不得多盡心,夜間也沒個守夜的,隻顧著一日三餐, 平日薑雪甄起居洗漱還得叫她們才會進屋伺候, 都沒把她當主子了。


    是以薑雪甄在屋裏不見了, 她們也沒立刻察覺,直到日上三竿了,還不見屋裏叫人, 恐她有事, 一個宮女才有閑心進來瞧人,這才發現薑雪甄不見了。


    那幾名宮女悄悄找遍了翊坤宮, 都沒找見薑雪甄, 薑雪甄連下床都艱難,怎麽會消失的這般徹底。


    那幾個宮女也是怕了,速速去報給李景崇, 李景崇這幾日過得逍遙舒坦, 原本就等著李鐸回京, 他分毫不擔心李鐸跟他奪權, 內閣輔臣全都向著他,薑雪甄也在他手裏,還懷著李鐸的孽種, 隻要李鐸敢回京。


    他定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可薑雪甄人不見了。


    李景崇氣憤之餘, 未免讓外人知曉, 還是讓她們閉嘴,再叫了一些自己用著趁手的奴才, 讓他們偷偷把各宮都搜一遍, 還是沒找到薑雪甄。


    心慌意亂中, 李景崇叫來幾名內閣輔臣,與他們坦白了薑雪甄在宮裏失蹤的事,惹得幾名輔臣焦頭爛額,他們深知薑雪甄之於李鐸有多重要,李鐸手握七萬禁軍,鐵騎一旦踏入京都,未必會將他們這些輔臣看在眼裏,從過去那一年來看,李鐸獨斷專橫,心機深沉,根本不在乎他們這些輔臣的死活,唯用薑雪甄才有把握讓李鐸伏誅。


    當下幾名輔臣商議許久,想出了個法子,薑雪甄逃跑的事不能公之於眾,宮中人多嘴雜,避免消息泄露,李景崇先找個人冒充薑雪甄關在翊坤宮中,至少能穩住臣心,若找不回薑雪甄,也可讓這人冒充薑雪甄,隻要能叫李鐸受騙,其餘都不重要。


    李景崇覺著這法子可行,想來想去想到了薑柔菀身上,誠然薑柔菀不及薑雪甄貌美身弱,可她們是姊妹倆,樣貌上也是有些相像的,若是換了身衣裳,再戴上麵紗,大概也能騙到人吧。


    薑柔菀因著去翊坤宮大鬧,惹得李景崇不快,原本都以為李景崇不再寵幸她了,終日以淚洗麵,卻不想李景崇把她叫去乾清宮,二人顛鸞倒鳳了一場,她自以為李景崇對她還有情,這些時日的委屈都在李景崇懷裏爆發,李景崇好言好語的哄了一陣,才準她去找薑雪甄出氣,並且應允她回頭就封她妃位。


    薑柔菀又是趾高氣揚的進了翊坤宮,可入房才發現薑雪甄不在屋裏,她再想出去,房門已經被鎖了,外麵宮女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她這時才驚覺被李景崇騙了,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薑柔菀被關在翊坤宮裏,最初還能嚎叫幾嗓子,後來被餓了幾頓,人也老實了,宮女安慰她,隻是暫時讓她在這裏做樣子,等抓到薑雪甄,必會讓她離開,薑柔菀被這話給安撫住了,任宮女給她換上薑雪甄的衣服,將她扮做薑雪甄的模樣。


    雖心有怨恨,但一想到過後李景崇會封她為妃,便也忍辱負重了。


    可她在翊坤宮裏還沒待上幾天,便在一天夜裏,被人給擄走。


    擄走她的人蒙著臉,她也看不清人臉,叫都來不及,就被捂著嘴給帶出翊坤宮。


    一路給送出去,外麵自有趙兵接應,趙兵見過薑雪甄,一看見薑柔菀的臉便知曉被騙了,李景崇這是故意用她做餌,真正的薑雪甄早已不知被藏在何處。


    趙兵趕忙命人去給天子送信,至於嚇傻的薑柔菀又被束住手腳關進了一間密室,那些親兵仍舊各回其位,沒有泄露一點風聲。


    翊坤宮內,薑柔菀又不見了,那幾名宮女再去報給李景崇,李景崇這次惱火非常,薑柔菀這個蠢女人竟然也敢跑,她們一個兩個都能從翊坤宮裏跑出去,可見這翊坤宮看守有多鬆散,他把火氣發到那幾個宮女頭上,個個拖出去給打死了,又換了批宮女,再挑個老實巴交,身形跟薑雪甄有幾分相似的送進翊坤宮裏,隻當能穩住朝堂內外。


    他依舊不改風流秉性,終日醉酒尋樂,朝政由內閣把控。


    這廂李鐸接到了趙兵傳信,怒火攻心,可也無濟於事,隻想著盡快回京。


    當夜,他一人坐在火堆旁飲酒。


    張泉過來,勸他,“陛下還是別喝了,明早還要趕路。”


    李鐸悶了口酒,沒做聲。


    張泉抿緊唇,道,“皇貴妃吉人自有天相。”


    李鐸搖搖頭,“李景崇把她藏的這般隱秘,朕連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朕沒法安心。”


    “微臣一直有句話想問陛下,”張泉忽然道。


    李鐸抬頭看他,“你想問什麽?”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袖裏春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騎豬上清華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騎豬上清華並收藏袖裏春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