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雪甄手覆到腹部,感觸不到什麽,她驀然安心了下來。


    ——


    青州這裏,天子聲勢浩蕩的抵達青州地界,又使得那城裏白蓮教忌憚,但他們手中有王凝秀,原想的是,張泉都差點因為王凝秀死了,天子自然也會因著王凝秀不敢攻城。


    青州城內白蓮教有所鬆懈,卻不想天子到達青州第二日拂曉竟直接攻城。


    天地一片黑,天子率七萬大軍兵臨城下,仰頭見那城樓上,王凝秀被一人持刀扣住,那人急聲道,“退後!再不退後,我就殺了她!”


    這些白蓮教徒顯然是太不把他當回事,竟然城樓上的守兵都沒多少,舉著火把,武器都沒幾個拿,大概是真的以為,他會像張泉一般,會被威脅到。


    天子坐在馬上,仰視著城樓上的王凝秀,火把的光照在她麵上,當真是麵如死灰,天子一刹那間有過不忍,喊話道,“放了永安郡主,朕留你們全屍!”


    那些人見他顧及,更是不可能放人,一味的讓他撤兵。


    天子雖有不忍的念頭,但不會因這點不忍便壞了大事,他揚聲道,“攻城!”


    將士們有乘著衝車1撞城門,也有扛著雲梯爬城牆。


    成樓上的那些人是靖海衛所統領下的兵士以及白蓮教徒組建在一起的雜兵,沒有經過極正規的訓練,乍然見他們如此熟練的進攻掠勢,都驚慌失措了起來,成樓上挾持王凝秀的那個人慌忙衝身邊人道,“快通知下去!狗皇帝率大軍攻來了!”


    他一把將王凝秀扔在地上,舉刀欲砍,忽聽身邊人驚呼,“城破了……他們爬上來了……”


    緊接著就聽見一陣陣喊殺聲,那人見城樓上果然有將士爬上來,城樓底下城門也被撞開,那七萬精兵衝進城裏,他們的人根本無力阻擋,幾乎是碾壓式的被斬殺,他們氣勢囂張的踏過屍體,約莫一會兒就能上城樓,那人也慌了神,舉刀仍想殺了王凝秀,可誰知被一箭射穿胸口,應聲倒地,他的下屬全嚇得不顧王凝秀,四散跑開。


    王凝秀癱坐地上動都不敢動,良晌張泉到她跟前,把她拉了起來,快速問一句,“郡主有沒有受傷?”


    王凝秀看見他就眼眶濕潤,搖頭道,“我沒受傷,對不起……我、我……”


    可張泉聽見她說自己沒事,便對隨身將士道,“你先送郡主離開這裏。”


    王凝秀隻見著他頭也不回的下了城樓,倏然眼中頹喪,跟著將士下去,被一路送回軍營裏。


    這邊一攻進城,城裏混亂一片,那近一萬的雜兵死的死逃的逃,天子策著馬進城,吩咐底下將士道,“不可傷及無辜百姓,抓到淳於洪重重有賞!”


    將士們四散在城中搜找,卻發現那淳於洪帶著周婉兒和薑柔菀等人早已逃之夭夭,隻有靖海衛所的總兵跑的不快,被抓了回來,被天子當場處決了。


    這仗打的實在輕鬆,青州輕而易舉就被奪回來,天子於當日帶眾將士入城,青州當地蕃司衙門裏的屬官一個不落的全部被下了牢獄,天子住進靖海衛所,當先做的一件事就是命將士先巡視沿海,凡遇倭寇,格殺勿論。


    果然沿海遊蕩著不少倭寇,都被將士們給清剿了,以最快的攻勢將青州穩住,也沒讓倭寇有機會入境地,更是震懾住了妄想接機侵占青州沿海的倭國。


    但是淳於洪逃走,終究是天子心裏一根刺,他及時發下追緝令,希望能盡快抓到人。


    當務之急,是要先重塑靖海衛所。


    就這事兒,天子與張泉商議了好幾次,最終決定從中軍都督府抽調人馬過來,至於都督府缺的兵力,今年可招兵來補充,但靖海衛所的總兵一時倒想不出讓誰來。


    天子不欲在青州久留,臨離青州城前一晚,他與張泉一起喝酒,君臣二人經曆了許多事,過往猶似今朝。


    天子覺得自己虧欠張泉,張泉跟隨他這麽多年,一路護他登上帝位,到頭來,他卻讓張泉娶了王凝秀。


    “這次永安惹禍,差點害的你喪命,朕心中有愧,你若不想再與她做夫妻,朕回京就下和離詔書。”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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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私心◎


    張泉一時緘默。


    天子道, “你放心,朕不會阻攔。”


    張泉對他拱手,“微臣與郡主已是夫妻, 和離傷人。”


    天子想, 他能說出這樣的話, 估計對王凝秀也不全是無情,即有夫妻情義,他也不能棒打鴛鴦, 隻是想到王凝秀犯這麽大過錯, 心中難免不快,張泉因她受傷, 若不是他及時趕到, 這青州還不知會生什麽變故。


    自他攻入青州後,這十來日留給大軍休養,他也沒召見王凝秀, 是有意冷待她, 想給個教訓, 好叫她長點記性。


    “永安屬實不像話, 朕若不是看在她祖父的麵子上,當真要責罰她。”


    張泉欲言又止。


    天子與他碰了碰酒壺,抿了口酒, 心情頗適意, 離京這麽久, 也不知薑雪甄有沒有想他,他現在真是恨不得立馬回去, 當初她騙他進宮後的那一年, 他滿懷著恨意, 時時刻刻想著奪回皇位,從廢帝手中將她搶回來,他要讓她嚐遍背叛他的代價,可是後來真得到了她,便對她更生貪戀,不僅想要她承納他的寵愛,還想要她時時刻刻的惦念著他。


    這一個多月她不在身邊,他也算是明白了什麽叫魂牽夢繞,但他也清楚,不定她在宮裏樂得自在,不定她表麵答應了他不逃跑,他一走就想跑。


    所以他得盡快回去,當然不僅是為她,也是因著他身為帝王,不可在外太久,京中雖有內閣暫管朝政,但涉及到大事,也不能任由他們做主,盡快回京才是緊要的。


    天子放下酒壺,對張泉笑道,“靖海衛所的總兵,朕覺得朝裏的那些武將都不合適調遣,你回頭從武驤左衛中抽調出一名親隨過來赴任。”


    武驤左衛是天子親兵中最具有偵察、緝捕、統領能力的親兵,當中有不少人在天子龍潛時一路追隨他,天子對他們十分倚重信任,尋常時候要秘密查探朝中大臣及地方事要,都是從這支親兵中抽人,裴紹便是武驤左衛出身,天子才放心讓他赴任中軍都督府。


    恰在這時,有人敲門,他們是在竹樓裏喝的酒,已是七月末,青州這裏的天氣還很熱,竹樓清涼,但不隔音,喝酒時,天子已經屏退了下屬,這時候有人敲門,天子隻當是有事要報,懶洋洋道,“進來。”


    屋門推開,進來的是王凝秀,天子見著她便黑臉,隻對張泉道,“應是來尋你的,你回去吧。”


    張泉起身欲告辭。


    王凝秀忽然跪到天子麵前,極羞愧道,“陛下,臣女特來跟您請罪。”


    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天子壓了壓眉角,勉強溫和道,“朕也沒想罰你,隻是你這次確實太過,往後謹言慎行,切不可再這樣不知分寸。”


    王凝秀揪緊衣袖,“陛下若不罰臣女,臣女過意不去。”


    天子麵色變差,酒壺砰的放桌上,“你這是跟朕較勁還是跟張泉較勁?你想要朕怎麽罰你?就憑你不聽朕勸誡私自隨軍,朕殺了你都行。”


    王凝秀瞬間白了臉。


    張泉在一旁皺眉,未幾向天子求情,“陛下息怒,郡主可能隻是內疚,並無他意。”


    天子煩道,“都出去,別在朕跟前礙眼。”


    張泉看一眼王凝秀,王凝秀還跪著不動,張泉直接過去拉她,她才起身,跟著張泉出了竹樓。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過河畔時,張泉忽聽身後王凝秀輕輕說話,“陛下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和離,你應該同意的。”


    張泉定住腳,回過頭道,“郡主想說什麽?”


    黑夜裏有個好處,落了眼淚也不會被看到,王凝秀眼裏噙著淚,看著離自己幾步遠的人影,道,“你跟我做夫妻是委屈了你,我惹了這麽大禍,你心中一定也像陛下那樣厭煩我。”


    張泉道,“郡主沒必要多想。”


    “我沒有多想,那時候陛下問我是不是對你有意,他可以為我們賜婚,我知曉你對我無意,可我還是昏了頭想要嫁給你,你大概也怨我太自私,所以才對我一直很冷淡,你對陛下忠心耿耿,隻要陛下不開口讓我們和離,你會跟我這樣過一輩子,”王凝秀顫著聲道。


    張泉默然,隨即道,“何必舊事重提?”


    王凝秀抬手抹掉眼淚,朝他走近,聲音小了很多,“其實我一直知道,你心裏有誰。”


    張泉一滯。


    “那日在馬車裏的不是什麽太監,是皇貴妃對嗎?”王凝秀問道。


    這樣沒頭沒尾的話,兩人卻都清楚她說的是當時身為太妃的薑雪甄從佛堂裏逃出宮,是他幫的忙。


    張泉過良久才道,“你看錯了。”


    王凝秀想笑,心裏卻發苦,“我沒有看錯,是你帶她逃出宮,你心裏的人是她。”


    張泉登時道,“郡主多疑至此,卻不知我帶她出宮,一是她自己想離宮,二是陛下對她太迷戀,後宮無法進人,我為陛下考慮,才把她帶出去,沒想到在郡主眼裏,竟成了我對她有非分之想。”


    “她那樣的人,就算有非分之想不也很正常,更何況你們是兩情相悅,陛下跟我生生將你們拆散了,你不能恨陛下,你應該是恨我的,”王凝秀道。


    張泉見她越來越胡言亂語,提醒她,“她是皇貴妃,我是陛下的臣子,郡主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我跟她毫無瓜葛,郡主非要因這無稽之談與我爭吵?”


    王凝秀哽咽道,“你以前跟我說,她心性冷漠,讓我莫要太親近她,你這麽了解她,你敢說你對她沒有半分情意?”


    張泉平靜道,“我把她帶出宮,曾想過在宮外殺了她,但是被她跑了。”


    王凝秀僵住,驀地才意識到他說的什麽意思,他想殺薑雪甄,斷無可能對薑雪甄有意。


    王凝秀心底苦楚仿佛一瞬間消散,她尷尬的攥緊帕子,匆匆道一句,“是我誤會你了。”


    她也誤會了薑雪甄,想到自己這樣胡亂揣測著他們,她竟覺得羞愧難當。


    便低著頭快步越過他,沒走幾步,見他仍站在原地沒跟上來,漾起的情愫一下湮滅,就算他跟薑雪甄沒關係,他也對她無意,他隻對陛下忠心耿耿,聽從陛下的話,跟她做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她奢求不到什麽東西,這次她闖了禍,他沒置氣也是看在陛下的麵子上。


    “你不跟我回去嗎?”她小心翼翼問他。


    “我想醒醒酒,”張泉回她。


    王凝秀很有自知之明,失落的先回房去。


    晚風吹過湖麵泛起漣漪,張泉隨意找了個地兒坐倒,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輝清冷,會讓他想起幾年前在應天府第一次見到薑雪甄的情形。


    那天也是出月亮的夜晚,還不是天子的李鐸匆匆與他們會麵,便急著離開,他擔心少年李鐸遇到事,暗地裏跟著李鐸,遠遠見他跳進昔日武安侯的舊宅,他也跟著跳了進去,武安侯的後院裏住著人,那正房裏亮著一盞燈,窗紙上印著剪影,是個年輕的姑娘,光見著那側影,便知其容貌絕倫。


    他看著李鐸鑽進窗,窗戶掀開的那一瞬,他也看清了姑娘的臉,她生的很美,坐在窗前安靜的像副畫,隻是太冷情了,冷的像一抹月色,窗戶落下來時,遮住了姑娘,窗紙上的剪影成雙,姑娘被少年抱在懷裏,捧起了臉親吻,即使是剪影,也能看出姑娘有多柔順,也看得出李鐸有多喜歡她。


    他在外麵站了很久,直到屋裏燈熄滅,也沒見李鐸出來。


    從那以後,他時常會跟去老宅觀察,最初是想弄清楚這姑娘的來曆,怕李鐸會遇到歹人,後來他弄清楚了姑娘的來曆,也常見到李鐸出入她的閨房,李鐸很黏她,陪在她左右,逗她開心,隻要她露出一點笑容,便能讓李鐸魂不守舍。


    少年人的情愛赤誠熱烈,看的久了,他也好像生出了一些羨慕,他們過慣了刀口舔血的日子,這樣安逸的溫柔鄉,簡直是奢望,他看著少年少女相伴,他羨慕起他們相愛。


    李鐸陪了姑娘三年,他看了他們三年,三年的時光,李鐸看不出姑娘心冷,他卻看的明明白白,李鐸對姑娘的愛蒙蔽了他的雙眼,也許姑娘也愛他,隻是這愛太單薄,一戳就破。


    他曾想過殺了姑娘嫁禍到廢帝頭上,這樣李鐸便不會再在這裏浪費時間,一心隻想複仇。


    他趁著李鐸外出,像李鐸一樣沿著窗戶鑽進姑娘的閨房,姑娘坐在床邊做著針線活,在給一件紵絲織金錦袍繡竹紋,那紵絲織金錦袍一看就知道是李鐸的身量,她在給李鐸做衣裳,聽到窗戶響時,她大概以為來的是李鐸,眉眼都洋溢著溫軟,在看見他時,立刻冷了臉。


    他在這一刻短暫的生出過卑劣心思,他竟然對李鐸有了妒忌,他旁觀著自己的主上與姑娘相愛,最後竟然有了想從主上手裏搶走姑娘的妄念。


    他是李鐸的最信賴的臣子,昭明帝臨死前將李鐸托付給他,他要幫李鐸登上帝位,他要做李鐸最忠誠的左右手。


    所以在老宅,他沒殺姑娘,而是讓姑娘支走了李鐸,他幫姑娘回到薑家,她如願進宮。


    後來他帶她出宮,也想殺了她,所有阻礙天子帝業的人,他都會幫其清除,可他還是沒殺掉人,他殺不了她,便把她帶去給王婆婆,他給了王婆婆一筆錢,等去了河間,讓王婆婆看住她,讓她老死在河間。


    可惜她跑了。


    那是他唯一一次私心。


    王凝秀沒有誤會,他確實對她動過心,隻是縱使有過這心思,也不能越過天子,有一日她威脅到天子,他依然會毫不手軟的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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