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中,兩個男警察坐在蘇浩對麵,因為是做筆錄,蘇浩並不是嫌疑人,也不是犯罪對象,全程的氣氛顯得有些輕鬆。


    期間兩名警察還好奇的問了一些港島那邊的工作生活情況,以及蘇浩一路過來花了幾天時間,是坐飛機還是火車,路費多少錢,港幣和人民幣的兌換匯率等等雜七雜八的事情。


    甚至一名年輕的警員還好奇地問港島是不是明星特別多,有沒有遇見過誰誰誰(某明星)。


    通過聊天得知,這兩人是縣局刑警大隊的,和港島的重案組類似,一般負責出過人命或者性質比較惡劣的案子。


    蘇浩也從他們口中知道了40年前陳建國打傷人跑路的大致經過,同時得知陳建國在陳家墩還有兩位兄弟。


    陳建國是老大。


    下麵兩個弟弟,老二叫陳愛國,老三叫陳愛陽。


    隻不過這兩人的下場都不是很好。


    老二陳愛國在20多年前礦洞中遭遇礦難去世,老三陳愛陽則在一起同村的鬥毆中被人用木棍打中了大腦,對方賠了5000醫藥費,出院後腦子好像一直不太好。


    被人說有神經病,而且是一個老光棍。


    其中老二家剩下一子一女,大的叫陳愛娥,嫁到了鄰村,小的一個是男孩叫陳愛兵,在市裏上大學,現在正好放了暑假應該在家。


    蘇浩不由得咂了咂舌,這老陳家下場也賊慘了,差點絕了後。


    其中一名男警好似看穿了蘇浩心思,主動介紹道:“你知道我們縣局為什麽對陳建國一家的情況這麽了解嗎?”


    蘇浩搖了搖頭,“不知道,但很好奇。”


    男警員滿是唏噓的晃了晃頭,給出了最終答案,“那是因為打傷陳愛陽的同村村民叫陳大虎,他還有一個弟弟叫陳小虎,原本和陳建國的家是挨著的,四十年前,老大陳建國和老二陳愛國都在附近的一家礦場上班,與同在礦洞的另一位陳家墩村民發生了矛盾,陳建國仗著自己會功夫,將別人踢得半身不遂下半身殘疾,一輩子坐輪椅,而這個殘疾的村民就是陳小虎和陳大虎的父親。”


    “當時陳建國犯事後跑了,別人連醫藥費都沒有討到,兩家的梁子就這麽結下來了,過了二十來年,陳大虎和陳小虎兩兄弟長大了,又和陳建國的弟弟也就是老三陳愛陽互毆,將後者打成神經病,當時這個案子就是我們抓的,再然後,陳建國家的老二在礦洞出了意外。”


    “這兩家的仇恨從父母輩延續到了兒子輩,一切的源頭都是從陳建國跑路後開始,早就在我們縣局掛上了號,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麽對陳家墩的事這麽熟悉了吧?”


    這位警員口中的話信息量很大。


    蘇浩下意識的掏出香煙點燃,理了理思緒。


    老大陳建國和老二陳愛國是兩兄弟,與同村一名村民在附近礦場上班,發生矛盾後把人家打了個半身殘疾坐輪椅,老大陳建國選擇了跑路,去了港島當起了雙花紅棍。


    可能當初也曾偷偷和家裏聯係過,估計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你自己闖禍後跑路,讓家裏的兄弟接盤,自然不會有什麽好語氣。


    在他們這一代,陳建國家裏三兄弟,老大陳建國還有一身武藝在身,同村民的矛盾中占據了絕對上風。


    然而好景不長,時間過去二十年,這位殘疾村民的兩個兒子陳大虎和陳小虎長大了,又在一次鬥毆中用木棍將老三陳愛陽的腦袋打中,賠了5000元醫藥費。


    之後老三就被人說有神經病,也因此成了一個老光棍。


    至於老二陳愛國倒是娶妻生子,但是結婚比較晚,有了一兒一女,後來在礦場上班中出了意外,掛了。


    所謂風水輪流轉,到了兒子輩這一代,陳大虎和陳小虎長大成人,而老二陳愛國家中隻有一子一女,局勢一下子倒轉過來。


    蘇浩敏感的抓住了其中的一處關鍵點,那就是他們上班的礦場。


    老大陳建國把人打殘是在礦場,二十多年後老二陳愛國出事也是在礦場,而那名先前被打殘的村民也是在礦場中上過班,這其中很難說沒有因果聯係。


    蘇浩突然開口問道:“青木縣下麵有很多小煤礦?”


    警員點了點頭道:“很多,100餘座。”


    “老二陳愛國出事時,陳大虎和陳小虎多大?”


    “好像二十五六歲吧。”


    “老二陳愛國結婚時多大?”


    “好像有三十歲了,至於為什麽這麽晚才結婚,應該是因為窮。”


    “他們當時都在礦場上班嗎?”


    “在,我知道你想要問什麽,陳愛國出事後也是我們縣局出的警,當時我們的人下去檢查過,確實是一起礦難,受傷的還有同時下井的另外一名工友,隻不過陳愛國傷勢比較重,沒有搶救過來。”


    “我們在現場一一走訪詢問過,當時陳大虎和陳小虎兩兄弟並不在井下麵,而是在上麵休息,就算陳大虎和陳小虎有動手的動機,但我們並沒有找到證據。”


    蘇浩又換了一個角度,想到了另外一處疑點,“老三陳愛陽和陳大虎陳小虎兩兄弟的那一起鬥毆案件呢?打壞了腦袋就賠了5000元?”


    警員咳嗽了一聲,“當時在縣醫院做過全套檢查,隻是中度腦震蕩,並未檢查出有精神問題,這是後來村民傳的,說老三陳愛陽性格孤僻,寡居,經常對著一頭牛自說自話。”


    蘇浩繼續問道:“老三陳愛陽靠什麽謀生的?”


    “他家有兩畝水田,另外周邊有一座林場,他在林場當看護員,每月有五百元工資,現在不知道漲了沒有。”


    掌握了這些信息後蘇浩的心情略微有些沉重。


    他幾乎可以斷定,老二陳愛國的那一起事故肯定不是偶然。


    至於現場勘察後找不到證據,想要辦到這一點並不難,隻需要花費一些時間和腦子提前安排就成。


    警察對現場其他人的問詢中也沒有找到線索,這一點就更簡單了,是人就會有私心,收買或者威脅一個人實在太容易。


    老二陳愛國的礦難發生在20多年前,再想一想那時候的檢測手段……


    蘇浩一時間變得有些沉默。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怪陳大虎陳小虎兩兄弟隱忍20年後趕盡殺絕?先是打傷了老三陳愛陽,後來又弄死了老二陳愛國?


    若換位思考,陳大虎陳小虎兩兄弟也隻是為父親報仇,隻不過罪魁禍首跑路後,將這段仇恨轉移到了陳建國下麵的兩兄弟身上。


    要怪,其實應該怪老大陳建國,也就是蘇浩的便宜師傅譚腿陳。


    而且蘇浩現在聽到的信息不一定全麵,隻能當一麵之詞來判斷,蘇浩的立場天然會偏向於譚腿陳一家,與此同時他還是一名警察,也要講究證據,做事並不能僅僅憑借推斷和個人喜好。


    這裏是內地,不是港島。


    蘇浩暗暗給自己提了一個醒。


    這一切仇恨的源頭還是在於譚腿陳的那一次出手,如果他當時不那麽衝動,可能後麵的所有事都會變成另一個軌跡。


    這時做筆錄的警員突然問蘇浩,“你說你是陳建國在港島收的徒弟,這麽說你也會功夫咯?”


    蘇浩如實說道:“會一點。”


    這名警員臉色驟變。


    “我一會親自陪你去一趟陳家墩,伱安葬完陳建國後最好盡快離開,另外我提前奉勸你一句,這裏是內地,不要在我們地盤上惹事,現在不比當年,闖了禍想要跑路千難萬難。”


    “還有,你是港島同胞,我也不希望你在我們地盤上出事,明白嗎?”


    蘇浩點頭道:“我懂。”


    筆錄即將結束時,審訊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推開了,一名女警員慌慌張張的衝進來喊道:“江隊長,陳家墩出事了。”


    幾人剛才還在聊陳家墩的事,哪想到一轉眼就出了事。


    給蘇浩做筆錄的男警員姓江,年紀二十七八歲,青木縣公安局刑警大隊成員,他當下推開桌椅站起身,“你慢慢說。”


    女警員喘了兩口氣,重新組織思路,“我剛才接到縣醫院急救中心的電話,他們接到了靠山鎮派出所打過來的電話,說陳愛國的兒子陳愛兵在家和陳大虎兩兄弟起了爭執,現場動了手,陳愛兵頭部被木棍擊中,流了很多血,鎮上衛生院條件有限,讓直接給縣急救中心打電話。”


    “然後縣醫院急救中心聽說是惡性鬥毆事故,就給我們這邊打了個電話,我們要不要出警?”


    陳家墩屬於靠山鎮範圍,原本歸靠山鎮管。


    但靠山鎮下麵好幾座私人煤礦,出警多,靠山鎮的警力有時候壓根管不過來,所以會將一些性質略微惡劣的案子移交給青木縣公安局。


    加上陳家墩的事已經在青木縣掛了號,一個處理不好就會出人命,靠山鎮派出所索性順水推舟。


    “受傷的有幾人?”


    “好像就陳愛兵傷的比較重,其他的不清楚,衛生院那邊也沒說。”


    江隊長十分果斷,“通知他們,五分鍾後隨我一起出警,去一趟陳家墩。”


    末了又指了指蘇浩,“你們收拾一下行李,也隨我們一起去。”


    兩人的對話蘇浩聽在耳中,心情也隨之變得緊張起來。


    若是老二陳愛國的獨子陳愛兵再來一次腦震蕩,譚腿陳家族這邊差不多就被人團滅了。


    幾人匆匆忙忙的來到大廳,蘇浩朝坐在外麵玩手機的蔣小雅招了招手,“我們跟他們一起回陳家墩,那邊出事了。”


    蔣小雅後知後覺的抬起頭,茫然的來了一句,“啊,怎麽了?”


    蘇浩哪有心情解釋,直接催促道:“先上車,後麵再同你解釋。”


    由於不想節外生枝,蘇浩並沒有對外透露蔣小雅就是譚腿陳親身閨女這件事,剛才做筆錄時也沒有傳喚蔣小雅。


    即便將她叫進去,她隻會粵語,對方也聽不懂,純屬於浪費時間。


    很快,青木縣公安局院內兩輛車發動了,都是suv,一輛大眾一輛東風日產,蘇浩和蔣小雅提著行李箱上了後麵這一輛。


    一起出警的警員足有四五名,蘇浩敏銳的觀察到其中有人腰間掛著一個槍套。


    江隊長和蘇浩乘坐的並不是同一輛車,路上蘇浩有心想打聽什麽,可惜車內開車的警員口風很緊,並沒有透露更多信息,也有可能對方知道的還沒有蘇浩多。


    suv的車速開得很快,出了縣城後又開了30分鍾左右,路況變得顛簸起來,蘇浩根據經驗判斷,距離陳家墩應該不遠了。


    車內中控台的對講機中時不時傳來一陣對話聲,透露出陳家墩現在的一些基本情況,陳大虎陳小虎兩兄弟已經被靠山鎮派出所的民警控製在原地,縣醫院的救護車已經提前抵達了現場,正在給陳愛兵清理傷口。


    沒有人員傷亡。


    收到這些信息後,車內開車的警員明顯鬆了一口氣。


    又開了十多分鍾泥巴路,車輛停在了陳家墩村尾的一間三層小樓房門口,廣場上擠滿了人,粗略看過去不下二三十人,大部分都是同村的村民。


    剩下的就是靠山鎮派出所的幾位民警,以及後麵趕來的青木縣公安局的刑警,廣場上停著一輛救護車,幾名白大褂正在幫陳愛兵包紮傷口。


    江隊長很快走了上去,大聲的在人群中嚷嚷道:“陳愛兵傷的怎麽樣?”


    一名急救護士回道:“眉骨被打斷了,流了很多血,我們剛給他清理好傷口,馬上就包紮好了,其他的還要去醫院做個全套檢查才知道。”


    江隊長看了一眼板凳上的陳愛兵,臉色馬上變得嚴厲起來,“已經夠得上輕傷的標準了,你們幾個將嫌疑人陳大虎和陳小虎銬起來帶上車,回局裏在審問。”


    “現場還有沒有其他人動手?”


    “沒有人動手的話,大家都散了,各回各家,不要在這裏聚集。”


    江隊長快刀斬亂麻。


    發生在這兩家之間的恩怨壓根就不用大肆走訪本地群眾,最多詢問下靠山鎮出警民警的口供,以及陳家墩村長的口供即可。


    關鍵是後續如何處理。


    萬一處理不好,這件事肯定不會結束,想到此處江隊長一陣頭痛。


    他根據自己多年的刑偵經驗判斷,麻煩說不定才剛開始。


    蘇浩站在看熱鬧的人群中像個小透明一般,他先是觀察了一眼側著頭正被人包紮傷口的陳愛兵,發現他不到20歲,身子很消瘦,正抿著嘴滿臉的不屈。


    然後是被帶上車的陳大虎陳小虎兩兄弟,年紀30多歲,皮膚黝黑,長得很敦實,國字臉,有著一副傳統的農民相貌,不同的是,淳樸中帶著一絲奸詐和凶悍。


    縣大隊的人來得快去得更快,臨走前江隊長好似記起了蘇浩,他指著蘇浩朝現場的一名靠山鎮派出所民警說道:“這兩人是從港島過來探親的同胞,你一會將他們介紹給村長,讓村長安排下,千萬別讓他們在咱們轄區內出了事,你明白吧?”


    “明白明白。”


    靠山鎮派出所的民警一邊觀察蘇浩一邊連連點頭。


    很快,兩輛警車和救護車離開了現場,樓房前的廣場上一時間變得喧鬧起來,還留在現場的村民仿佛開了一次茶話會。


    這兩家之間的恩怨,說起來話就長了,後麵說不定還有好戲看。


    靠山鎮派出所的民警很快領了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來到蘇浩麵前,將江隊長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緊跟著扔下蘇浩,也上車走了。


    等現場的人少一些後,老村長試探的問蘇浩道:“他們說你們是從港島過來探親的,我想問一下你們是誰家的親戚?”


    蘇浩如實道:“陳建國是我師傅。”


    蘇浩話音剛落,老村長臉色驟變。


    他左右觀察了一眼,發現現場的村民並沒有注意到他們三人,而是將注意力全部放在樓房門口新出來的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身上。


    蘇浩的目光也隨之落在了這位輪椅老人身上,不輕易間的一瞥,瞧見老人的一雙眸子中滿是陰鷙和狠毒的目光。


    蘇浩第一時間猜到了這位殘疾輪椅老人的身份,四十年前,就是他和譚腿陳發生了矛盾。


    老村長一把拉過蘇浩,催促道:“別留在這裏,趕緊走,跟我走,我找地方安頓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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