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裏了。”


    蘇浩漸漸來到一處小巷子口的破窗前。


    “你將貢品擺在地麵,剩下的交給我。”


    蘇浩低聲吩咐,莊士敦一一照做,然後瞪大著雙眼小心的打量四周,巷子裏的光線比外麵大街還暗幾分。


    此時天色將黑未黑,由於沒有燈光,人的視線隻能局限在身邊2-3米的範圍內,在遠一點就成了一片朦朦朧朧的影子。


    莊士敦此時的心情——激動,小心,緊張,還有一絲好奇和期待。


    就像一個等待講台上老師宣布期末考試分數的小學生。


    蘇浩表現得和他完全不一樣。


    蘇浩點燃一根煙,看著莊士敦蹲在地麵擺放貢品,他掏了掏耳洞,突然對著前麵的巷子喊了一聲,“阿發,阿壯,阿木,在不在?老朋友來了,還不出來?”


    四周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絲詭異的氣氛,蘇浩左目中不知何時升起了一輪金色小太陽,一個披散著長發的灰衣女子悄無聲息的出現在破窗前。


    她蹲在地上,看不清麵孔,視線貪婪的看著莊士敦擺放貢品的位置,雙手向前伸了伸,又縮了回去。


    蘇浩道:“你不是我要找的人,這些東西不是給你的。”


    灰衣女子仍舊不肯離去,嘶啞的聲音問道:“阿壯已經不在了,阿發好像去了鬼界,還帶走了我們這裏的好幾個人,阿木還在裏麵睡覺,要不要我幫你叫他出來?”


    經女子提醒,蘇浩才想起阿壯已經犧牲在昔日的涵洞一戰中,死在了黑哥口中。


    黃永發果然去了鬼界。


    蘇浩歎了一口氣,“你幫我叫阿木出來,這份隆江豬腳飯給你,其他東西你不要多拿。”


    得到許可後,女子蹲在便當前,將鼻子湊過去猛的一吸,其後仰著頭露出一絲陶醉神色,蘇浩這才看清楚對方的麵孔,女子年紀隻有30來歲,五官還算清秀,不過她的嘴比常人要大一些,好似腫脹了一圈,就像裏麵塞進去半個饅頭,顯得十分不協調。


    女子吃完豬腳飯後,又盯上了旁邊的香燭。


    就在蘇浩催促她幫忙去叫人時,身邊的莊士敦忍不住了,他隻聽見蘇浩和人在說話,可惜既看不到人影,也聽不見聲音,搞得他心裏麵撲通撲通的一陣亂跳。


    不過他也沒有坐以待斃,直接從口袋中掏出裝著牛眼淚的塑料瓶,將裏麵的液體倒出來一些,用手指接住,然後長吸一口氣後用手指在雙眼眼皮子上重重一抹。


    莊士敦將口中憋著的氣慢慢吐出來,其後緩緩睜開雙眼。


    正好看見女子吸完香燭後離開的背影。


    “啊。”


    莊士敦忍不住發出一聲驚歎,惹得女子轉過身,發現莊士敦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女子張嘴一笑,嘴中掉出幾隻蟑螂,原本完好無損的嘴巴突然缺了一半。


    女子猛的彎腰拾起地上的蟑螂塞入嘴中,上麵的缺口又被補齊了,她禮貌的對莊士敦揮了揮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黑霧中。


    莊士敦卻沒有半點害怕,反而全身上下激動的顫抖起來。


    他轉過身,興奮的看向旁邊的蘇浩,“阿浩,我能看見了,我看得見它們了。”


    蘇浩早將莊士敦的一舉一動看在眼中,沒想到對方居然開眼成功了。


    要知道李昂手中的牛眼淚可不能保證百分百的開眼成功率,此番也有運氣的成分在裏麵。


    “你看到了什麽?”


    既然對方開了眼,蘇浩當然要順手考一考他了。


    莊士敦激動道:“我看見剛才和伱說話的是一個灰衣女子,她的嘴巴腫脹得老高,裏麵掉出來幾隻蟑螂。”


    “那你知道她生前的死因嗎?”


    蘇浩沒有開啟輪回眼,並不能看到女子生前的某些片段,不過他和陰魂打交道這麽久,經驗已經非常豐富了,有些東西隻是瞅一眼就能看出大概。


    他不介意將這些寶貴的經驗交給莊士敦,在他的定義中,莊士敦是他未來的合作夥伴。


    莊士敦凝神想了一會,“會不會是喝農藥自殺的?我看她身上的服飾應該是幾十年前的,好似那些路邊餐館的服務員。”


    蘇浩循循教導,“也可能是吃安眠藥死的,不過應該是自殺無疑,而且在港島沒有一個親人,死後直到屍體在家中腐爛都沒人發現,以至於身體內爬滿了蟑螂,或許還有老鼠。”


    “對方死前肯定經過一段猛烈痛苦的嘔吐階段,嘴中塞滿了嘔吐物,才會吸引這麽多蟑螂在裏麵。”


    “對了,一般自殺的人缺少怨氣,死後並不一定能化成鬼,所以她身前肯定是遭受了什麽重大挫折打擊或者迫害,遇到了邁步過去的坎,心中還留著一股執念和不甘。”


    蘇浩說的這些情況,幾十年前的港島遍地都是,尤其是那些從北麵跑來港島的底層人。


    莊士敦開始沉默了。


    他並不質疑蘇浩的推測,隻是覺得心中被堵得莫名的難受。


    蘇浩歎了一口氣繼續道:“這裏是鬼街,如果是其他地方,你想請它們過來的話,要麽有他們的生辰八字,要麽身上帶著他們死前的隨身物品,否則來或不來,全憑運氣,也可能你要找的人是張三,最後來的人是李四。”


    莊士敦點了點頭,他突然異想天開的說道:“如果我要偵查某個特殊案件,裏麵涉及到陰魂作案,我能不能邀請一位死去的朋友做幫手呢?”


    養鬼?


    蘇浩愣了一下,莊士敦的這個提議也算是另辟蹊徑,不過,事情哪有這麽簡單。


    “我提醒你一句,活人和死人是不能長期呆在一起的,否則會諸事不順,也會吸取你身上的陽氣,還有,你就算請得動它們,若遇到一些心懷鬼胎的陰魂臨時反噬,你能否鎮壓得住?”


    “不然一切都是空談。”


    首先,你要請得動它們,其次,你要壓得住,滿足以上兩個條件後,你還要冒著折損陽氣的風險。


    蘇浩將其中的漏洞和風險說的明明白白。


    要知道,人活著有七情六欲,有法律道德約束,死後變成了鬼就沒有這些玩意了,宛如一頭隨時會饑餓的野獸,你要是拿不出能滿足它胃口的東西,它就隻能吞噬掉你這個主人了。


    莊士敦道:“我還是打算試試。”


    “那就隨你吧。”


    就在兩人交談的間隙,巷子中出現了阿木身影,這貨上次和蘇浩合作過一次,藏在人偶中追蹤到雨夜屠夫家中,算是幫了蘇浩一個小忙。


    阿木沒有黃永發深沉,也沒有阿壯一樣的暴戾,還算知根知底,在鬼街的一眾陰魂中,比較老實可靠。


    蘇浩打算將他介紹給莊士敦認識認識。


    “大師,你來了?”


    阿木是知道蘇浩神通的,一如既往的表現得特別老實。


    “這些東西是他帶給你的,我這位朋友不湊巧開了眼,我今天帶他過來見識下世麵,你們兩個認識下,交個朋友。”


    阿木一臉諂笑的湊到莊士敦麵前,“這位先生好。”


    “我叫莊士敦,這些東西是帶給你的,你先吃吧,我後麵說不定還會來找你。”


    “我叫阿木,你以後要找我就來這裏對著裏麵喊幾聲好了,大部分時間我都在裏麵。”


    阿木很快將莊士敦帶過來的貢品消滅幹淨,連香燭上冒出來的香火也吸食得一幹二淨。


    蘇浩覺得這廝身上的木訥氣息越來越少,現在反而更像一個活靈活現的人,難道是因為他前後幾次吸食了蘇浩貢品的緣故?


    蘇浩也懶得多想,完事後帶著莊士敦朝外走。


    “我這裏有兩張符籙,你貼身收好,隻能管2-3天,過期後效果會漸漸消失,你後麵要是常來這裏最好找我領兩張符籙,就當送給你的護身符好了。”


    蘇浩看得出莊士敦和阿木之間相處的非常融洽,特意提醒一聲。


    兩人順著鬼街往外走,幾十米後又重新回到了外麵的大世界,耳邊再次響起車水馬龍的喧鬧聲,街頭的霓虹燈燈光再次映入幾人眼中。


    莊士敦長長吐了一口氣,剛才短短十來分鍾的經曆,光怪陸離中夾雜著刺激和緊張的情緒,他宛如重新邁入了另一扇嶄新的大門。


    這扇大門背後的世界,是他一直以來期待的,可當他真正邁入其中後,又意識到了裏麵的風險和詭異。


    他全程表現得戰戰兢兢,而身邊的蘇浩卻遊刃有餘,好似這些風險對於他來說都不算什麽事。


    “阿浩,謝謝你,我知道你身懷神通,有你這樣一位朋友真好。”


    莊士敦慎重的朝蘇浩鞠了一躬。


    某方麵說,蘇浩算是他的引路人了。


    蘇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總之這裏麵的風險我都和你說了,如果萬一你遇到自己搞不定的事,切記一定要告訴我。”


    “還有我交代你的事你記得辦好,這兩天你就不要去友誼大廈了,等到七日回魂那一天,我們再去一趟。”


    “好,那我繼續在這裏逛一逛,你先回去吧。”


    莊士敦回頭望了身後的鬼街一眼,心情仍然難以平靜,他摸了摸手中的塑料瓶,打算沿著這條街繼續走一走,平複下心情。


    臨分別前,蘇浩突然提示道:“對了,這種牛眼淚用完了就沒了,李昂買給你的牛眼淚和你在屠宰場尋到的不一樣,如果有可能,你下次遇到他可以多買一點,回家放冰箱裏麵儲存下來。”


    “你的陰陽眼能保持多久,就看這些牛眼淚了。”


    蘇浩再次提醒了一句。


    兩人就此分開,蘇浩來到自己的帕薩特轎車前,他突然瞥了一眼肩膀上的狸花貓,發現對方身形一直躬身,雙爪更是牢牢地抓住蘇浩的衣服。


    看向蘇浩的眼神中帶著一股莫名的驚悚和好奇。


    今天不僅對於莊士敦是特殊的一天,對於肩上這隻狸花貓來說也是一樣。


    蘇浩沒好氣的問道:“你剛才一聲不吭,是不是看到了什麽?”


    狸花貓朝著蘇浩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既搖頭又點頭,看似矛盾,蘇浩卻讀懂了對方要表達出來的意思。


    這頭貓並不能看見那些鬼魂,但是它五感比一般的人類要靈敏,已經感受到了什麽,所以全程才表現得如此安靜,以及隨時保持著一副戰鬥或者跑路的姿態。


    蘇浩拉開駕駛室的車門,狸花貓噌的一下鑽了進去。


    蘇浩發動汽車,自言自語的解釋道:“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其實還有另一個世界存在,以後沒事別在外麵嚇跑,還是家裏安全,明白沒?”


    “喵。”


    狸花貓縮在一邊,有氣無力的回應了一聲。


    一夜無話。


    第2天,蘇浩在路邊帶了三份早餐開車去雜務科上班。


    他的辦公桌上擱著一份新鮮出爐的報紙,是一份港島早報,頭版頭條上刊登著一條離奇命案。


    蘇浩沒有第一時間看裏麵的內容,而是簡單的掃了一眼上麵的圖片。


    一個熟悉的人影一聲不吭的躺在血泊中,此人五短身材,碩大的腦袋,敞亮的額頭,枯黃的短發,不是曾大頭又是誰?


    道藏的預言再一次靈驗,他預測曾大頭三日內會暴斃,果然如此。


    這就是宿命通的威力?


    道藏明明知道曾大頭命中有一劫,卻忽悠對方後半輩子會大富大貴,指示對方充當魚餌將花姐一行人釣到寶蓮禪寺。


    他對蘇浩實話實說,對曾大頭卻滿口假話,這樣的人又身懷絕技神通,李家被他盯上估計要喝一壺了。


    “李家的事隨他去吧,不要招惹為妙。”


    蘇浩自顧自的拿起筆在辦公桌的便簽紙上寫寫畫畫。


    近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他需要理一理頭緒。


    首先是李家,他用圓珠筆在上麵直接畫了一橫杠,代表此事與他無關,也不會陷入其中。


    其次是兩筆尾款,一筆是來至川劇人那邊的200萬港幣,這個他讓莊士敦暫時幫忙收下來,隨後漂白在轉交給他,第二筆則是和花姐在麵包車中做的交易,幫他的一位朋友升官一次,這位朋友當然就是蘇浩自己。


    再次就是程佳慧的妹妹程嘉美了,這貨一個人跑去新界旅遊散心,已經好幾天了,蘇浩不知道對方的確切消息,但程佳慧應該知道,而且程佳慧和她之間有某種神秘的心靈感應存在,現在程佳慧沒有過來找他,代表對方還沒有遇險。


    不過也是早晚的事。


    蘇浩在紙上寫下‘李家’‘尾款’‘邪殺’等字樣後,又寫下了‘回魂夜’和‘昆池岩’幾個字。


    李家兩個字後麵畫了一杠,尾款上麵打了個勾,邪殺上麵畫了個圈圈,回魂夜也是圈圈,而輪到昆池岩時,蘇浩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畫上一個圈圈。


    畫圈圈的是他接下來準備去做的事。


    “還真是忙啊。”


    蘇浩歎了一口氣,他一個人分身無術,還真是需要培養幾位幫手才行,就看莊士敦的成長速度了。


    計劃中,莊士敦就是他特意為自己培養的一位未來幫手。


    “蘇sir,分局重案組那邊給我們發過來一個協助調查邀請,我現在就過去了。”


    在蘇浩沉思的當口,黃火土穿戴整齊的來到蘇浩桌前。


    “什麽協助邀請?”


    蘇浩疑惑的問道。


    黃火土道:“發出協助調查邀請的是劉森和程飛,他們收到報案,有一個出租車司機失蹤好幾日了,是他的妻子報的案,他妻子懷疑他丈夫已經死了。”


    蘇浩脫口而出,“這位失蹤的司機是不是喜歡在車上聽電台廣播?”


    黃火土當下有些詫異,“我們詢問過他妻子,對方確實如此說,蘇sir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沒有,我就是好奇問問,你過去協助調查吧。”


    等黃火土離開後,蘇浩再次拿起筆,在便簽紙上寫下了‘女鬼電台廣播’幾個字,他在後麵照例畫了個圈圈。


    太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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