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的情況,是魏定山都沒想到的。


    從大岐占領草原起,他們活動的位置主要還是在東邊,主要精力也是防備北邊的幾個部落,這裏……


    他們還真沒關注過。


    這裏已經是大岐名義上領土的最西端,又處於這樣一個天然的三麵環抱的位置,即便是對他,對在這片大岐新土地已經奔馳十幾年的統帥而言,這也不過是一個僅僅存在於輿圖上,落後、貧窮、沒存在感,特別不重要角落。


    他們和蠻人打了快二十年,幾乎所有部落都參與了,但這兩個部落確實沒參與過。


    那些隻有一兩百戶的小部落他都依稀有印象,唯獨這倆部落,他根本就不知道。


    連他們的名字,都是當年遷徙其他部落時聽附近的部落上報才知道的。


    若不是有其他部落報,他們可能一直以為這是片無人的山林。


    ……


    魏定山很恍惚。


    盧栩很快樂。


    既然對方普遍會說大岐語,那溝通起來可就方便多了。


    他和顏君齊逮著人家問個不停,很快又得到了一個了不得的消息——


    他們中較大部落的首領,竟然是混血,祖上還在前朝當過官員。


    盧栩再看那位首領,越看越覺得他眉眼有點兒像大岐人,誇讚道:“難怪你大岐話說得這麽好!”


    對方訕笑。


    其實他說得還不如另外那位首領好。


    語言天賦這種東西……


    不說也罷!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們部落對歸順大岐其實不怎麽排斥,稍小的那個部落也是受他的影響,沒怎麽掙紮,兩方當初一商量,就決定識時務者為俊傑,歸順大岐算了!


    反正以他們部落之偏僻,相信大岐也不愛管。


    不過他們對大岐的了解幾乎全來自蠻人,聽來聽去,基本就是凶惡、殘暴、壓迫。


    雖然也不能盡信,但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他們沒主動出來與大岐接觸,既然大岐沒過來管他們,他們也樂得自在。


    苟得明明白白。


    從前,他們每年秋天還會翻過登雲山到附近的部落換東西,大岐掌管了草原後,他們根本不出門了,寧肯去跟不怎麽和睦的西邊鄰國交易,也不再翻山。


    以至於新遷來的鄰居部落,都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鄰居們很震驚,好幾年了,他們愣是沒發現還有這麽一撥人,這藏得也太好了。


    他們也很震驚,就憑一袋辣椒,竟然就發現他們了?!


    盧栩催著想去看看他們都種活了什麽,不過顏君齊和魏定山還是先召見了兩族的族長、首領,代表大岐,正式接受了他們的歸順儀式。


    兩部落也奉上了要獻給弘安帝的獻禮——一對金銀鑲寶石盤,和一隻玉盞。


    這是他們能拿出手的,最好的東西了。


    相比穿金戴銀的其他大部落的蠻族貴族,他們的貴族頭領們,生活相當樸素。


    至於稅……


    今年他們可以交,也願意補交從前的,至於以後嘛,那得大岐願意大老遠的來收,若是他們來收,也不是不能交。


    他們這兒雖然不富,但生活非常穩定,人民簡樸,家家儲蓄糧食,金銀財寶沒有,但吃喝不太愁,交稅也交得起。


    儀式折騰完,有大岐血統的人又湊到一起,好奇地向他們打聽大岐如今的情況。


    混戰結束了嗎?


    什麽時候結束的?


    是哪個王,哪路軍勝利了?


    如今老百姓的生活怎麽樣,是像從前那樣民不聊生嗎,還是安居樂業呢?


    有沒有他們祖籍來的兵呢?


    家鄉如今如何了?


    ……


    細聊起來,他們又發現幾代無接觸,大家原本應當相同的官話,其實也有差別,對朝廷、官府、故鄉等等的了解,也已經不盡相同了。


    這裏純粹的前朝後裔已經很少,年輕兩代幾乎全是混血,聽著與先祖們所述或相同或不同大岐,那些為數不多的非混血老人,不勝唏噓。


    可即便這樣,他們還是熱情地接待了他們。


    出於對傳說中的龍虎營的畏懼,更出於同宗同族的血脈關係。


    即便不是鄉親,也算半個鄉親。


    混亂的一天在通宵達旦的宴會中結束,他們長相、口音都已經不大相同的鄉親們,拿出了他們過年都沒舍得喝完的酒,過年沒舍得吃的臘肉,熱情地招待他們,還邀請他們到家中去住。


    那位混血族長,更是將家中最好的屋子收拾出來。


    他高壽的母親沒有蠻人血統,見到他們特別熱情,叫兒子、兒媳拿出新毛毯給他們用,還叫他們看她最像大岐人的孫子寫的字。


    她很驕傲,蠻人沒有字,但她的兒孫是識字的,村裏誰家起了爭執,需要記什麽,都是她兒子在管……


    出來一個多月,盧栩終於睡上了床,躺在換上了新被褥的木床上,竟然還有點兒失眠。


    他睜著眼睛看除了殼子和大岐一樣,日用、吃穿、內裏細節又處處是蠻族物品與風格的房子,蓋著羊毛毯子,輕聲問:“君齊,你睡著了嗎?”


    “沒有。”顏君齊從毯子下抓了抓他的胳膊,“在想什麽?”


    “沒,”盧栩覺得他手有點冷,將毯子往顏君齊那邊拽了拽,感慨道:“就是覺得,他們祖先當年肯定很不容易。”


    “嗯……”


    按他們講述的,他們是先逃到了鄰國,在幾個小國間顛沛流離,後來走投無路想回家鄉,走錯了路,才無意到了這裏。


    盧栩:“好難啊……”


    大家不過是為了生存而已,有人遠赴沙場,馬革裹屍,有人背井離鄉,客死異鄉。


    盧栩又忍不住地慶幸,多虧他們的成年時剛好錯開了戰亂,否則,生活會是什麽樣子呢?


    他也不過是個能在和平時期蹦躂的小螞蚱而已。


    “栩哥。”顏君齊突然出聲。


    “嗯?”


    顏君齊:“再借我點錢吧。”


    盧栩:“嗯?”


    他的錢不都歸君齊管嗎?


    顏君齊:“我想把稅都換成種子,他們把種子給我們,我們替他們交牛羊給虎賁軍。”


    蠻族的稅要交牛羊,目前還是要交給虎賁軍來充當軍餉的,他不能直接讓對方交種子抵稅,若他們收,就得換給虎賁軍牛羊。


    盧栩:“好啊,這會兒其他部落的牛羊肉還便宜,劃算!”


    反正虎賁軍又不會放羊,活的死的都是吃。


    盧栩:“牛羊多不好帶,還是種子好,你想,他們種出來的種子,已經適應這裏的環境了,好像還有從鄰國帶回來的品種,反正肯定比從關內帶出來的更適合這邊的氣候,說不定產量更高呢。”


    顏君齊笑笑:“嗯。”


    他也是這麽想的。


    另外,他還想到疊峰山的山區內找村落搜集些種子,主糧、雜糧無所謂,隻要能在關外的環境下長成的就行。


    吃喝才是安定的根本,讓幾萬軍戶全去放牧不現實,全是做工、做買賣也不現實,隻要有一點兒可能性,他們還是要靠自己自給自足。


    這裏,給了他很大的信心。


    耕種與遊牧,並不是完全衝突的。


    盧栩:“我看魏將軍比較喜歡你,明天我負責找種子,你負責說服他!”


    顏君齊失笑,“好。”


    盧栩:“嗯……咱們現在有人手了,等以後穩定些了,往這邊開商路吧!總要去運鹽的,順便帶些物資到這邊來,省得他們連點兒像樣的布都沒有……”


    他們倆嘀嘀咕咕,一直聊到天快亮,才漸漸睡去。


    第二天盧栩去看種子,給出了三倍的糧價。


    來對接的參軍聽得直皺眉。


    種子也是糧食,雖然同意讓他們以種子抵牛羊來交稅了,可哪有一上來先給對方抬價的?


    盧栩:“種子怎麽能和一般糧食一樣呢?這種子多好,你看他們隨便往山上一撒,長出來的辣椒長得多大多漂亮!”


    兩部的蠻人臉一紅。


    辣椒又不是糧食,現在又不往別的部落賣,他們人少吃不完,根本就沒好好種,那都是在山上放牧時候,順手往山上一撒,長成啥算啥……


    他們用生澀的大岐話道:“看麥子吧!我們有好幾種麥子和穀子!”


    那才是他們精耕細作的精華!


    除了幾種麥子、穀子、豆子,他們還有許多菜蔬種子。


    有的是他們自己馴化的野菜,有的是從西邊鄰國弄來的,還有土著蠻人愛吃的菜等等,這些菜蔬被勤勞前朝後裔們精耕細培,成了他們常吃的菜。


    這些種子,他們全都毫無保留地給了盧栩。


    甚至還有幾個老人家爭執著他們家的菜好吃,別人家的不好吃,別要誰家的種種。


    盧栩好笑,樂淘淘地找顏君齊要了筆墨,記錄上哪袋種子來自誰家,保證回去他們一定種種試試誰家的最好。


    收完種子,就差挑選官差了。


    有大岐血脈的種族對選官差的反應和其他蠻人部落很不一樣,他們不排斥當官差,甚至詢問顏君齊,是不是每個村落要選個裏正。


    但要選人隨他們去縣衙,保守小心的兩部落又遲疑起來。


    他們避世而居,實在是不想和外麵有太多牽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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