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農耕時,縣城附近的村民都會搬遷到縣城裏,秋收後更是每一粒糧食都要運進城裏。


    一旦蠻人入侵,他們就會鎖城打消耗戰,直到蠻人食物吃光,不得不敗退。


    靠著城池,他們在這片不算肥沃的土地上屹立了一代又一代,和不好惹的鄰居周旋了成百上千年。


    盧栩進城時忍不住四處打量內外的城牆,與青龍城不同,這裏沒有那麽強烈的威壓,但卻比青龍城給人的感覺更滄桑。


    洪縣百姓樂觀,隻要是大岐麵孔他們都很熱情,尤其是來了商旅。


    他們洪縣除了蕎麥、蓧麥、豆子這些,幾乎什麽都不產,城內也隻有基礎的手工業,用什麽都要去青龍城進貨,平常也沒什麽大商隊來,出入南城門的也就他們本地的三五個小商隊。


    北邊永固縣比他們還慘,還要來他們洪縣進貨。


    盧栩這浩浩蕩蕩的人馬一進城,在城門口就被百姓包圍了。


    越往城內走越是寸步難行,搞得盧栩很緊張,生怕有人趁亂偷東西搶東西。


    洪縣人聽說他要到永固縣去,什麽都不說,就笑嘻嘻攔著車不讓過,盧栩無奈,在洪縣賣了兩車日用,半車酒,還有半車的布匹才算過關。


    盧栩想,有這樣的一城客人,真是甜蜜又無奈。


    繼續北行五六日,他們總算到了永固縣。


    望著與洪縣長得差不多的永固縣城,盧栩熱淚盈眶,蒼天,終於快到了!


    梁山寶卻笑吟吟調侃他:“永固縣城到了,離咱們營地可還遠呢!”


    休整一晚,采買、淘換了些蕎麥、蓧麥和豆子,盧栩送走了好幾波軟磨硬泡希望他留在永固縣不再往北冒險的人。


    負責安置軍戶的地方官還親自跑來勸他們在永固縣多留幾日,等軍中護送軍戶去北邊的隊伍到了,再和他們一同北行。


    可惜,上隊人兩日前才走,下一隊到來,還要再等八日。


    都到了永固縣了,盧栩哪兒還願意等。


    他詢問盧慶和陳連能不能靠他們自己北行。


    盧慶:“咱們本來就沒打算靠別人護衛。”


    陳連:“這麽多老兵,夠了。”


    盧栩放下心。


    他又花了半日到衙門道謝,和找過他的本地商人、大戶客客氣氣互通姓名,友好地達成了口頭的合作約定。


    不管對方是看中了他的貨物,還是純粹的好心,盧栩都想和永固人友好相處。


    這可是他商路的終點站,整個路上最重要的一環。


    忙活完人際關係,盧栩還爭分奪秒去打聽了永固縣的房價。


    這可是個大市場啊!


    全縣將近三分之一的人都住在縣城裏,哪個人不需要衣食住行?


    他們從永固縣出發,翻越千蛟嶺,去往裘虎所在的營地。


    一過千蛟嶺,一路上都很淡定的盧慶和陳連戒備迅速加強。


    盧慶甚至派了人到前麵去探路,一副把夥計當斥候的模樣。


    先前隨他來過一趟的人,業務純熟開始行動,盧栩隻見他們相互打幾個手勢,五個人就往不同方向跑開了。


    盧栩:“……”


    不愧是解甲歸田的老兵啊,業務純熟如斯。


    盧慶重整車隊,將前後距離壓縮,他和梁山寶在前麵開路,陳連、羅純在後方壓陣,盧栩又被扔回車隊中間,為防止他被弓箭射殺,盧慶都沒讓他坐騾車,而是讓他走在兩輛騾車間,保證他前後左右四麵八方都有遮擋。


    即使蠻人偷襲,他也能順勢蹲下,從車上拽點什麽當盾牌擋一擋。


    這番陣勢,把盧栩也搞得提心吊膽的。


    到了夜裏,盧慶全然按軍中安排巡防。


    這夜盧栩也沒心情好好做飯,摸出個燒餅填飽肚子就和衣睡下了。


    第二天他們遠遠看見了羊群,羊群中間的蠻族牧民也遠遠看著他們。


    千蛟嶺北麵的大片草甸原本是他們放牧的地方,現在這裏已經屬於大岐。


    盧栩不想生事,對方似乎也不想生事,兩邊遙遙相望保持戒備,商隊全速前進。


    為防萬一,盧慶派了更多的人壓陣。


    好在一天過去,依舊平安無事。


    第三天中午,遠處升起大片煙塵,一隊騎兵自北邊奔騰而來。


    商隊停在原地擺出防禦陣勢,所有人拿出武器開始戒備,直到他們看清馬背上的甲胄,大岐的紅甲在耀眼的日光下閃閃發亮。


    盧栩遠遠看見為首人的體型,他和梁山寶幾乎同時出聲:“虎哥!”“是虎哥!”


    第143章 營區


    裘虎一行疾馳而來,衝到盧栩商隊前也沒減速,繞著商隊前後跑夠兩圈,才笑哈哈地下馬。


    “盧兄弟,好久不見啦!”


    “小盧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哪兒啊,我第一圈都沒看著他。”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調侃盧栩。


    盧栩怒道:“騾子遮著我呢當然看不到,難不成我要長得比騾子還高?!”


    “我們石頭就快攆上騾子了!”譚小叔大言不慚。


    盧栩聞聲尋人,差點沒認出來。


    從前黑且精瘦的譚小叔,竟然比上次分別時壯了一圈。


    盧栩脫口而出:“你吃什麽了?是不是偷吃別人家羊了?”


    譚小叔哈哈大笑,“我都吃不飽!”


    裘虎和站在隊伍最前的盧慶寒暄完,朝盧栩走來,老繭遍布的大手一巴掌拍到盧栩肩膀上,盧栩差點兒被拍出一個趔趄,“兄弟,好久不見!”


    “虎哥!”盧栩毫不見外,上去一個熊抱,摸著裘虎一身甲胄眼睛發亮咽口水,“這個好帥!虎哥你瞧著更英武了!”


    裘虎老臉一紅,十分不適應盧栩這份不含蓄的熱情,他也別扭地抱了下盧栩,拍拍盧栩後背,“走,這邊不安全,咱們邊走邊說。”


    “好!”


    商隊有了騎兵護送,氣氛一下鬆快起來。


    輪流做斥候的夥計們也回到了隊伍裏,和裘虎的騎兵們邊走邊聊,詢問這邊的情況,聊起觀陽的情況,從前山民與縣民的一點兒隔閡,到了千蛟嶺外,全成了親如一家的老鄉。


    裘虎沒再騎馬,牽著馬陪盧栩和盧慶步行,“前些日子村子裏新來的軍戶說在路上遇見了觀陽來的商隊,我一猜就是你們,算著日子你們早該到了,怎麽如此慢,可是路上遇到了什麽麻煩?”


    “沒有沒有,是我在登州耽擱了。”盧栩邊走邊劈裏啪啦地說,把如何一路在登州開茶棚、買鋪子簡短說了,唯一美化的就是遇見陳連剿匪。


    盧栩口中,土匪們是受生活逼迫,陳連是剿匪有功,如今前者浪子回頭金不換,後者勸人改善功德無量,反正都是大大的好人,往後大夥兒全是一家人。


    陳連和還在隊中的門梁縣土匪默默聽著,不管裘虎聽完作何感想,反正他們是羞恥到渾身不舒服。


    結果,裘虎聽完竟然朝他們一拱手,“諸位是盧栩的朋友便是我裘虎的朋友,和盧栩合作便是和我裘虎合作,別處不敢說,若在千蛟嶺北遇到了什麽麻煩,隨時來找我裘虎便是!”


    眾人連忙道:“不敢不敢,裘百戶客氣了。”“我們這一路全仰仗盧老板照顧。”“從前……從前吧……呃……”


    盧栩體貼道:“好漢不提當年勇,從今往後向前看!”


    裘虎深以為然地點頭。


    眾“好漢”淚流滿麵,一個個都想鑽進地縫裏去。


    陳連連忙轉了話題,“裘百戶,你說路上不安全,可是蠻人有所異動?”


    裘虎笑道:“他們不敢,不過騷擾打劫過路的軍戶和小商販,他們幹得出來。有時落單的士兵也會受到騷擾,他們馬快,騎術嫻熟,對千蛟嶺地況熟悉,有些頑固不化的仇視咱們大岐人,會暗中偷偷放冷箭。”


    盧栩問:“沒法管嗎?”


    裘虎搖頭,“除非當場抓住,否則他們不認,強行到他們營地抓人,搞不好就會起衝突。上峰讓咱們以和為貴。”


    盧栩默默猜著,朝廷這是想對蠻人采取懷柔政策還是怕牽一發動全身,一不小心又打起來。


    不過裘虎這百戶八成是不好幹。


    即便他們願意以和為貴,真起了衝突,自己人受了委屈,底下的士兵肯定不幹。


    大岐好不容易打贏了,難不成還要讓著手下敗將麽?


    等終於到了營地,盧栩發現他這嘴跟開了光似的,好的不靈壞的靈,一夥兒大岐人正和蠻族牧民對罵,雙方各持武器,分別是鋤頭榔頭等農具與套馬杆鞭子等放牧用具,用兩種語言吵得唾沫橫飛,在中間拉架的大岐兵明顯是在拉偏架,時不時朝蠻族牧民威脅地吼幾聲。


    中間充當翻譯的還赫然是長高了半頭的譚石頭。


    盧栩還沒聽清是怎麽回事,兩邊在翻譯一聲怒吼中叮叮咣咣就打起來。


    盧栩:“……”


    嘶,不愧是北境,民風果然剽悍!


    營中執勤的士兵見打起來了,見怪不怪地溜達過去,不慌不忙上前,拿著木棍一頓亂敲,用兩種語言嗬斥:“不許動手!誰打架就關去做苦力!”


    盧栩問:“他們這是在幹什麽?”


    裘虎神色滄桑:“不是蠻人的羊吃了我們的苗,就是我們吃了跑到耕種區的羊,要不就是他們丟了牛,或者他們的牛拐走了我們的牛,再不然……昨天貿易算錯了賬?”


    盧栩:???


    他聽不懂,他大為震驚。


    他指著那邊被打得抱頭鼠竄還轉移戰場堅持要分個勝負的人群:“就這麽調節?”


    盧慶替裘虎說了句公道話:“就這麽調節,這是倫蘭族,倫蘭族以強者為尊,講不通道理的時候隻要能打贏,贏的一方就是道理。”


    盧栩:“……”


    盧栩歎為觀止,眼看那群人邊打邊朝他們這方向過來,盧栩心頭一慌,忙問:“我們用不用讓開位置?”


    他可不想辛辛苦苦運來的貨受牽連,萬一真弄壞了,難不成他也去打一架要賠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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