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二人來到莊園門口,趕緊跑到門樓下避避雨勢,然後猛扣門環,生怕裏麵的人聽不見。


    敲了好久,終於有個夥計嘟嘟囔囔地把門拉開,沒好氣地說:“什麽事,這麽大雨跑到我們山莊幹什麽?”


    顧墨白忙道:“哥哥莫怪,我們是趕路之人,途中突遇大雨,實在無處可去,想在貴莊叨擾一晚,請您行個方便。我們必有重謝。”


    那人不耐煩地揮揮手說:“你們找錯人家了,我們不稀罕你們的盤纏,趕緊去別處問問吧。”


    顧墨白道:“這麽大的雨,我們還能跑到哪兒去?貴莊既有如此規模,平時必然樂善好施,麻煩您跟裏麵稟告一聲,通融通融。”


    那人道:“所謂知人知麵不知心,誰知道你們是幹什麽的,是好意還是歹意?若真把別有用心的人放了進去,豈不是自找麻煩?往前走五裏有個村子,那裏有不少人家是接待住宿的,你們趁著天還不晚趕緊去吧。”說著他就要關門。


    一直沒說話的謝春霖突然扶住門說:“這位小兄弟,我看你們山莊叫賭棋山莊,想必你們莊主也是愛棋之人。我們兩個都是職業棋士,也算是和你們山莊有緣,萬望行個方便。天下愛棋人都是同道,你去稟告你們莊主,他必然高興。”


    那人一聽這話,態度馬上逆轉,說:“哦哦,失禮失禮,原來是兩位職業棋士,你們怎麽不早說呢?既如此,你們在這裏稍候,等我進去說一聲。”


    等不多時,又出來一個高個兒男人,自稱是府裏的管家,剛才的夥計尾隨其後。管家說:“兩位請到裏麵來,馬車交給我們夥計就行了。”


    顧墨白道:“不敢勞煩,我們自己去安頓。”他讓師父先跟管家進去,自己牽著馬車從側門進來,跟夥計一直到了馬廄裏,給牲口卸了車,喂上水草。行李裏都墊著防水的油紙,倒是沒濕,可也不敢再往外麵拿,請夥計在馬廄裏找了塊地方收著。


    那馬已經淋透了,不停甩著身上的水。顧墨白想跟夥計借塊布擦擦,那人笑道:“你自己也是落湯雞了,還是先顧自己吧,快把衣服換了,免得著涼。”


    顧墨白傻笑兩聲,竟然把自己給忘了,趕緊撐著傘去了客房。管家給他安排好了房間,就在謝春霖隔壁,房裏備好了熱水,還有更換的衣服。顧墨白洗了手臉,把幹衣服換上,總算是驚魂稍定。


    不多時,管家來請他們和莊主見麵,兩人便隨他到了大廳。隻見此處陳設華美,雕梁畫棟,自非一般人家。客廳牆壁上掛著一張石刻的棋盤作為裝點,黑白雙方剛剛下出了一個布局。廳中擺下了宴席,正中間坐著一個中年男人,體態適中,麵色蒼白,顴骨寬,戴了一頂瓜皮帽。在他左手邊坐著一位華衣青年,右手邊是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五十來歲的先生。


    謝春霖和顧墨白一進來,三人都起身相讓。中間那人說:“兩位貴客一路辛苦了,小弟姓胡,是這裏的莊主。”他指指那青年說:“這是犬子胡清澤”,又指了指那先生說:“這是弊莊的圍棋教師趙兩峰先生。”師徒二人和他們一一見了禮,趙兩峰挪到一邊,請二人坐近說話,謝春霖便坐到了胡莊主旁邊。


    胡莊主說:“我這莊上,平日裏不接待閑人,隻有下棋的人是個例外。二位避雨來到我這莊上,也是天意。來來來,咱們先共飲一杯,然後再請教二位台甫。”


    大家剛要舉杯,胡清澤突然大喊一聲:“且慢!父親平日裏款待棋手,遠近知名,難免有宵小之輩冒充棋士來混吃混喝。二位雖自稱是棋士,不露兩手,怎麽讓人相信呢?”


    顧墨白微微一笑,道:“好啊,那就請胡公子出個題目,怎麽測試才能讓人相信呢?”


    胡清澤說:“不用那麽麻煩,隻要贏得了我,我自然會承認。”


    胡莊主說:“犬子太沒規矩了,請兩位見諒。你們剛到弊莊,水米未進,他就急著想鬥棋,實在是無禮至極。若真下的話,我提議,就下那種超快棋,誰都不要思考,完全憑直覺落子,這樣下得最快,下完了好趕緊吃飯。”


    顧墨白一聽,這胡莊主原來並不想阻攔,反而把這盤棋給坐實了,那就更不能退讓,道:“就依莊主的意思,我來和公子下一盤超快棋。”


    “好,這邊請!”胡清澤馬上起身,外廳就擺著一張棋桌,他引著顧墨白各自就坐,其他三人也走來圍觀。


    現在雨勢未減,坐在外廳聽得清清楚楚,雨水在欄杆上濺出一陣陣水花,冷風也隨之滲透進來。


    胡清澤說:“你是客人,你來執白。”那口氣似乎毫無商量餘地。


    顧墨白又好氣又好笑,便也不推讓,直接拿過了白棋,心中卻打算好好教訓他一番。


    既然拿了先手,又是超快棋,顧墨白想也不想,先下了一個點三三。這手棋大部分人都沒見過,在超快棋裏下出來容易有奇效。


    胡清澤果然有些驚愕,但又不及多想,趕緊先擋一邊。


    趙兩峰搖著頭說:“這點三三嘛——”。雖然沒有說出後半句,但也可以看出他對這手棋不太讚成。隻是不知道他是不同意這手棋本身,還是覺得顧墨白在超快棋裏使出這種手段有點投機取巧。


    胡清澤應對得很是穩健,但還是讓白棋的點三三稍稍得利。雙方速度很快,馬上就把點三三這一章揭了過去。


    超快棋比拚的是雙方的棋感。由於來不及計算,雙方下的往往是第一感覺,誰的感覺又快又準,誰就能掌握主動。可顧墨白的棋感還多出了另一層次,就是對局勢的判斷十分清晰。想在超快棋裏把目數數清楚幾乎不可能,也無法仔細判斷厚薄。而顧墨白僅僅根據雙方的棋形,根據每下一手時心中的情感體驗,就能準確判斷出形勢是好是壞。比如某一個微小的地方交換到,或者讓對方的棋形萎縮了一下,他都會給自己加些分。而對方如果棋形下得舒展,他就會給自己減些分。這看似簡單,其實是圍棋裏的重大課題。若是沒有那麽敏銳的棋感,局部稍稍虧損還可能渾然不知,那就根本無法與對手抗衡了。


    顧墨白發現胡清澤的實力並不簡單,似乎已經接近了九品的水平。如果他不是職業棋士,那就算得上是業餘棋界中的翹楚。不過跟六品棋士顧墨白相比,差距還是很大的。


    到了中盤戰,就是一步之差,滿盤皆輸的時候。胡清澤突然下出一步惡手,導致四子棋筋被吃,頓成崩潰之勢。這裏的吃子較為複雜,一般死活題裏也不會有這樣的題目,胡清澤便沒有看到。顧墨白卻一眼就看出了這裏的手段,直接將棋筋收下。胡清澤歎了口氣,隻好認輸。


    胡清澤道:“確實下得好,看來你們是職業棋士無疑了。”


    胡莊主瞪著他說道:“你呀,非要逞能,豈不冒犯了高人?二位快請,咱們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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