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墨白回到客棧,發現客棧裏的氣氛和往日不同,人明顯地變多了,特別是些官府的差人們聚集在門口,很是顯眼。


    原來,省裏的幾位高官都來了,待了好久也沒離開。顧墨白瞥見茶室裏有張炳輝的身影,他也沒過去說話,直接上樓去了。他想,比賽臨近結尾,也到了最後的高潮,應該有很多事情要安排,他們來此也並不奇怪。


    晚飯時,他來到食堂,發現阿隆、洪順、劉師言、張炳輝等人都在食堂裏就餐,謝春霖、霍九思、蘇揆之、呂冠雄、柳公二等人相陪,正有說有笑地聊著。他們坐在食堂最裏麵的位置,顧墨白不願意湊熱鬧,隻在門口找了個位置,和薑誌遠、黃廣源坐在了一起。


    看見顧墨白過來,兩人笑道:“擂台英雄來了,我們五個加起來也沒你一個人贏得多。”


    顧墨白道:“師兄們又拿我開玩笑,對手不一樣,有什麽好比的。我跟蘇先生下,比你們輸得都慘。”


    黃廣源道:“非也,我可是下出昏著輸的,丟人得很。你雖然輸得沒什麽還手之力,但蘇先生發揮得極出色,反而成了名局。最可惜的是董師兄,明明有機會贏,卻輸在了打劫上。”


    薑誌遠說:“我是後手跟他下的,蘇揆之行棋厚實,下先手局很穩,雖然一開始仿佛能憑步調迅捷化解一些先著優勢,但到了後麵就會因為形薄處處掣肘。師叔後手對他,恐怕凶多吉少。”


    顧墨白問:“今天怎麽來了這麽多官員?師叔和蘇揆之也陪著,這不影響比賽狀態嗎?要是我的話,這個時候一句話都不想說。”


    薑誌遠道:“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等再過些年你就明白了,棋手除了下棋,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尤其是他們這種頂尖棋手,各方麵的應酬都得做到位,要不然在棋界不好混。他們好像在談比賽怎麽收尾,給最後的宣傳定定調。”


    顧墨白不解地問:“怎麽收尾?不就是誰贏誰輸嗎?那不得在盤上見分曉嗎?”


    薑誌遠大笑道:“師弟,你還是年輕,不懂這裏麵的關節。比賽勝負是一回事,可談判的結果往往更重要。比如說,你上次跟胡潤溪爭棋,你們兩個是針鋒相對,拚死一搏,各大報刊也是這麽報道的,最後的結果就是胡潤溪脫離了道場,而你成為了內弟子。但如果比賽的性質變了,成了道場弟子間切磋棋藝,雙方點到為止,那他還會退出嗎?你還會入圍內弟子嗎?給比賽定調是劃定大框架,你們的勝負隻是在裏麵填內容。事先不談好,贏了也沒用。再說回這次擂台賽,如果說成是河南眾道場聯手挑戰白雲道場的霸權,那麽我們一旦下輸,恐怕就要失去河南棋界的霸主地位。如果大家隻是友好交流,促進河南圍棋發展,勝負就不那麽重要了,甚至可能會辦成一項長期賽事。當然了,談判和勝負也是互相影響,盤上的輸贏決定著雙方對於談判的態度,若是聯隊勝券在握,恐怕就不好談。可現在下成這樣,雙方都不敢說必勝,我們還稍占上風,那估計大家都會留些餘地。”


    顧墨白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小弟受教了。可一定要在這時候談嗎?”


    “那是自然。放在幾盤之前,我們形勢一片大好,跟本沒什麽好談的。而現在比賽到了決勝的關鍵時候,規格也是省內的頂級較量,所有棋迷都在關注著,那麽賽前的宣傳工作就尤為重要。如果宣傳的戰意太濃,可能雙方都下不來台。估計大家會各退一步,給賽事降降溫,別搞得那麽緊張。現在一起來食堂吃飯,說明已經基本談完了。”


    顧墨白再看那邊,大家把酒言歡,談笑風生,一派其樂融融的場景,估計不出薑誌遠所料。


    吃完飯,顧墨白剛出食堂,張炳輝追了出來,一把抓住他,拉到了沒人的角落。


    顧墨白一愣,問道:“張教授,這是何意啊?”


    張炳輝道:“兄弟莫怕,是有件好事,想提前跟你招呼一聲。大人們剛才談過了,為了提高賽事的影響力,表現出色的棋手都會有賞,指的就是你和蘇揆之這兩位連勝場次多的。剛才的說法是,蘇揆之還要看最後結局如何再定,對你的褒獎大家倒達成了一致,想讓你直接升到六品。”


    顧墨白大喜,他從沒想到下好了擂台賽會有這等好事。


    張炳輝囑咐他:“這事已經八九不離十了,你自己知道就行,別跟別人說,免得再生變故。”


    顧墨白道謝而去。他成為七品還沒多久,且升品賽上多次出戰不利,再要升六段,想必還要一段時間的準備。若能直升六品,倒省了好大的功夫。而他在河南棋壇最後的追求就是一個六品頭銜,一旦六品到手,就將開啟自己的遊學生涯。在白雲道場學棋雖然也很開心,可畢竟眼界受限,若能看看外麵的世界一定更有意思。


    張炳輝跟顧墨白說完,又回到了酒席。大家正在紛紛敬酒,除了兩位參賽的選手,別人都喝了不少。張炳輝趕緊先自罰了一杯。


    洪順說:“教授這叫臨陣脫逃,在酒桌上可要不得啊,得罰三杯才行。”


    張炳輝趕緊推辭,柳工二起哄說:“張教授好酒量,多喝兩杯不打緊。聽說他自己在家都要喝個三四兩,趁著酒勁好做文章啊!”


    大家哄堂大笑,張炳輝隻得又喝了兩杯。他說:“我多喝兩杯不要緊,隻要大家化幹戈為玉帛,我醉倒當場也是樂意的。”


    呂冠雄說:“教授此言差矣,大家都是棋界同道,原本就沒有什麽幹戈,隻是比賽下得太激烈,把大家的鬥誌都挑弄起來了。”


    劉師言嘿然不語,兩位參賽棋手也默不作聲。最後,阿隆說:“呂掌門所言不錯,河南棋界原本就是一個大家庭,隻是大家的溝通交流太少了。通過這一場比賽,互相的關係又拉近了不少,可喜可賀!我建議大家一起舉杯,為這一場盛事助力。”


    巡撫大人發了話,大家隻好舉杯共飲。


    當天經過多次協商,已經決定要給宣傳降調,畢竟勝負難料,雙方都怕輸得難看。白雲道場威名在外,生怕聲譽有所閃失,自然願意如此。聯隊這邊也覺得勝機渺茫,調子定的太高,一旦失敗,也有點抬不起頭。大家還批評了烏國華不辭而別的事,讓外界紛紛猜疑對抗的雙方矛盾很深,今後的工作更加難做。接下來必須在各個方麵引導輿論走向,把擂台賽營造成一次和諧的盛會。


    可從大家的表現來看,也隻是口頭上同意了這個決定,心裏還各有盤算。


    霍九思明白,宣傳歸宣傳,勝負歸勝負。宣傳上降低了對抗性,並不意味著盤上也會變得和平。何況有人提出要給蘇揆之嘉獎,卻沒說是什麽嘉獎,這就給最後的結局增加了未定因素。因此,他對比賽可絲毫不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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