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當天下起了暴雨。


    顧墨白撐著一把油紙傘,獨自走進了ah會館。他在會館裏已有固定的住處,連行李都放在裏麵沒拿出來,因此直接去了對局室。此時的對局室空無一人,在狂風暴雨的籠罩下,室內顯得極為陰暗。顧墨白雖然有傘,也被打濕了多處,幸虧今天多穿了一層外衣,便脫下來晾在一旁。


    之後進來的是裁判和幾名工作人員,他們忙著點了十幾根牛油大蠟,把室內照得燈火通明。這盤棋一開始就要在燭光下進行,也是一次新奇的體驗。


    蘇揆之今天初次登台,先由知事領到宿舍安頓了一下,然後才趕往賽場。他也打了一把油紙傘,又戴了一頂鬥笠,身上穿了一件蓑衣,渾身上下保護得極其嚴密。他花了點時間才把雨具全解下來,還連連道歉說:“年紀大了受不起風寒,請各位多擔待些。”


    自然不會有人和他計較。隻是由於下雨的緣故,比賽開始得有些晚,因此等他一落座,裁判就馬上宣布比賽開始。兩人揭開棋笥,先把座子擺好。


    顧墨白觀察了一下蘇揆之,隻見他頭發花白而稀疏,紮了一條細細的辮子垂在身後,眉毛濃而短,闊鼻小眼,胡子剃得幹幹淨淨。他身材不算胖,但臉比較寬,總讓人誤以為是個胖子。他今天穿了一身相當考究的灰藍錦緞攢花大褂,想來造價不菲,難怪防雨做得那麽周到。但除此以外,卻像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小老頭,放在人堆裏絕對引不起人們的注意。


    顧墨白很難把棋譜上的蘇揆之和眼前這個人聯係在一起,但還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特意多說了一句:“請蘇老前輩多多指點。”蘇揆之微微躬身表示還禮。


    對弈之前,雙方互相鞠躬致意是禮節,但這個時候一般不說話,或者隻簡單說一句“請賜教”。因此,盡管顧墨白隻是說了一句平平常常的話,其實卻是給予了對手極高的尊重。


    本局顧墨白先手,他鄭重其事地下了第一手掛角。比賽用的棋子是兩麵凸的老雲子,棋子落在盤上搖晃不止,在燭光之下,連影子都在不地晃動,增添了比賽的緊張感。棋盤用的是五寸厚的楸木桌上盤,不帶腳,結結實實地壓在桌子上,不管再用力落子都能保持盤麵穩定。


    布局伊始,顧墨白為了壓縮對方的左下角,貼著黑角走出了三顆殘子。就算再補一手,這三顆子也無法補厚,顧墨白索性把他們當成一塊外勢,在下路中央開拆。


    蘇揆之毫不留情地打入,將三子截斷。這三子形狀極薄,難以處理,顧墨白便果斷選擇棄子,從上方靠住打入一子,逼迫對手吃棋,趁機取勢。


    雙方的棋子緊緊貼在一起,黑子在內,白子在外,都想要將對方多壓過去一路,對自己的斷點卻視而不見。此時,但凡有一個斷點扛不住衝擊,整體棋勢便會土崩瓦解,可謂凶險萬分。


    現在輪到黑棋行棋,黑棋有兩個斷點,白棋有三個斷點,應該補還是應該斷?應該從哪個斷點先動手?研究室裏眾說紛紜,難有定論。


    呂冠雄說:“‘龜步蘇’下棋,極其看重棋形。此時若補,隻能退一手,棋形凝固,他必不會下。那就隻能通過衝擊白棋的斷點,來緩解自己的斷點。”


    果不其然,蘇揆之的下一手就選擇了打斷白棋,大家無不欽佩呂冠雄的判斷。


    接下來,黑棋對白棋的弱點展開了猛烈衝擊。顧墨白毫不示弱,將棋形拚命撐住。蘇揆之趁機連扳,最大限度將白棋三子吃了下來。剛才的棋形他隻能退,通過這一戰,他得以用連扳的手法吃棋,棋形頓時顯得飽滿起來。


    顧墨白也並非毫無收獲,他的外勢上多了對方的幾顆殘子,如果這些子都是死棋,那麽自己右下角的模樣十分龐大,應當是自己的優勢。可蘇揆之必不會聽任這幾顆子輕易陣亡,一定會想盡辦法動出。


    此時已經接近中午,雙方都有意休息一下。可看看雨勢不減,地上積水也很深,從這裏到休息室的路恐不易走。


    顧墨白還好辦,他午休習慣喝茶,對局室裏也備有茶水,他便找了個舒服點的角落坐著喝喝茶,也算是一種休息。


    蘇揆之有胃病,不能不吃飯,這就有些麻煩。他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也不見雨勢減小,門前積水又深,一腳踏出去,鞋就得濕透。最後是一個助理裁判自告奮勇,打了一把油紙傘出去為他取餐。他一上午都在往外傳棋譜,衣服和鞋早就濕了,便也不甚在意。


    等了好一會兒,那名助理才抱著一個大食盒踏水歸來。其中不僅有蘇揆之的飯,也有工作人員的飯。大家各自找地方吃飯,場麵混亂不堪。


    蘇揆之吃完飯還不能馬上對弈,要先喝喝茶,靜靜心,大家隻能耐心等著。午休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不少。等到他調整完狀態,雙方才開始續弈。


    棋盤就擺在房間正中,中午時象征性地罩了一個竹罩,表示封盤。大家午休時都盡量不靠近它,但心裏裝的都是那盤棋。即使蓋了罩子,兩人也對局勢一清二楚,少不了要在午休時加緊計算。因此,蘇揆之毫不耽擱,立即擺出了下一手。


    靠!妙手。


    這手棋緊緊靠在對手的星位上。由於白棋外勢上還有借用,星位也未做防守,黑棋的騰挪遊刃有餘。


    顧墨白完全沒想到對方從這裏動手。若是按現代圍棋的習慣,多半會去掏角,自己趁機走外勢,繼續壯大模樣,黑棋的殘子將自然死亡。可對方靠在星位外麵,明顯是想放棄實地,一方麵破壞模樣,另一方麵則想利用幾顆殘子的餘味走出些棋來。


    顧墨白勢必要對這顆深入腹地來搗亂的棋子展開猛攻。他一邊護角,防止對手生根,一邊製造黑棋的斷點進行衝擊。


    這個局部,白棋的子力處於絕對優勢,黑棋想求活十分不易。可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蘇揆之突然又下了一招妙手,三路托。


    這手靠有強烈的試應手味道。所謂試應手,是圍棋裏的一種高級戰術,指的是局麵有多種選擇,難以做決斷時,先投石問路,看看對方在別處怎麽應,再根據對手的應手來選擇。


    白棋的外勢上有斷、打吃、壓、夾等多種利用,蘇揆之卻一個都不走,先托一下,看看顧墨白的應對。


    顧墨白苦思良久,還是不敢動勁,稍一發力,自己的弱點就會被對手抓住,隻好先接上。蘇揆之這才開始了一係列先手利用,步步緊著白棋的氣,很快就得到了整形。最後以一招靠,搭在白棋二子上出頭,又是一招漂亮的手筋!


    室內燭光搖曳,盤上刀光劍影。雙方從布局開始就毫不退讓,各自展現了最強的下法。顧墨白毫無保留地下出了他所理解的圍棋,他是抱著一顆誠心來對待今天的比賽,隻是在如此強大的對手麵前還稍顯稚嫩。


    蘇揆之的一連串手段如銅牆鐵壁般壓迫過來,每一招都無懈可擊,根本不給顧墨白喘息機會。顧墨白感到,他的棋藝就像大海一樣廣博,每一手棋背後,都是不知多少日月的錘煉打磨,才會達到如此爐火純青的境界。他被蘇揆之的圍棋藝術深深地折服了。


    那種感覺,就像以前和人工智能下棋,完全不會有戰勝對手的想法,隻是通過對局來學習、欣賞。可也有和人工智能不同的一麵。人工智能是冰冷的,它所展現的隻是正確的著法。而蘇揆之的棋有溫度,有感情,他的著法裏有勇氣、創意、信念、傲骨,也有一個棋手幾十年如一日對棋道的追求。更重要的是,他所展現的是人類可企及、可超越的高度,可以被人當做目標來追趕,而不僅僅是仰望。人工智能的強大讓人絕望,而蘇先生的強大則給人以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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