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潤溪聽說張炳輝想讓顧墨白破格升品,頓時暴跳如雷。再聽到陳五昌要和顧墨白爭棋,他才稍微緩和了一點,拍著陳五昌的肩膀說:“老弟,你這次責任不小,對顧墨白一戰,隻能勝,不能敗。否則,這個人今後就爬到我們頭上去了。”


    陳五昌歎了口氣,道:“大哥,此事談何容易?我上次和他下就輸了,現在他定品賽裏十連勝,這個戰績聽都沒聽過,我怕不是他的對手,徒增恥笑。”


    “你有點誌氣好不好,就你這心態,能贏的棋也贏不了。他是循環圈頭名,你也是頭名,還比他高一個級別,怕他什麽?你們兩個誰拿白?”


    “我高一級,自然他拿白。”


    胡潤溪搖搖頭說:“執黑恐怕不易,你還是要爭取白棋,勝算才大一些。”


    “他畢竟還沒定段,我怎麽好意思爭白棋呢?”


    “不然,你此時申請執白,有三條理由。”


    “哪三條?”


    “第一,既然是測試棋,顧墨白即使執白贏了,也不能讓眾人心服,測試棋就失去了意義,必要他執黑勝才能讓人認可。第二,既然要提拔他下九品循環圈,就不能再將他看做無品棋手,而應認為他已經有了九品資格,你也就不必再讓他。第三,你們上次交手,你就拿了黑棋,即使按照先相先的棋份,這次也該你拿白。有這三條,你便可申請拿白棋。”


    陳五昌沒做聲,他心想:拿白棋固然勝率大,但若輸了,丟人也就丟大了。胡潤溪一心想阻攔顧墨白,恨不得把這盤棋當成一錘子買賣,有點不成功便成仁的意思,可我不能不給自己留後路。若是拿黑,即使輸了,也未必沒有升品的機會,若執白輸了,再想升品就隻能看人臉色了。


    胡潤溪又勸:“你要是怕說不成,我就再找幾個九品,讓他們提出來,顧墨白執白贏了也不能說明問題,他們的意見師父不能不考慮吧?你還猶豫什麽?”


    陳五昌突然站起身說:“大哥,這話再別提了。不管怎麽說,我也是個職業棋士,跟人下棋還要求執白,我可丟不起那人。”說完,他便大步走了出去。


    胡潤溪一臉茫然地說:“嘿,今兒咋這麽擰啊。”


    顧墨白在宿舍裏也對石俊說了這件事,石俊這麽多天難得開心一次。他說:“明天就是你的大日子了。我想當棋士,就是為了經曆這樣的對局,沒想到讓你搶了先。”


    顧墨白說:“別急,早晚也會輪到你的。明天比賽,去給我加油吧。”


    石俊搖搖頭,苦笑道:“算了,我就不去了。”


    “幹嘛呀?”


    “明天那些有品的棋手們肯定去的不少,就我這水平,去了觀戰室也跟人搭不上話。我到時候給你加油,放輕鬆,好好下。”


    顧墨白知道他最近情緒不太好,也就不再強求。


    第二天一早,顧墨白便前往抱拙堂。抱拙堂位於皕家樓後麵一個小園的盡頭。到皕家樓就要經過一條建在池塘上的曲廊,再轉入小園,景色更顯得雅致。這座院子栽種的草木並不多,和平時常見的庭院大異其趣,以草地為主,兩邊各有兩個圓圈,圈裏種著些灌木,此時也開出了淡紫色的小花,雖不甚惹眼,卻香氣濃重,整個院子裏都充滿甜甜的花香。


    小園中間,一條青石鋪就的小路曲折成s狀,讓院子看起來像一個八卦圖。走到小路的盡頭,前麵出現一座褐色的木造建築,便是抱拙堂。不遠處還有一間小廳,被用來當觀戰室。走在這種環境裏,顧墨白也不由得放慢了腳步,讓心情一點一點平和下來。


    抱拙堂前聚著不少棋手,都是前來觀戰的。關注這場比賽的可不僅僅是眾九品們,七八品的棋手幾乎也全來了,甚至還有些無品的弟子。畢竟直升八品極為罕見,這次又把比賽地定在抱拙堂,大家都感到這盤棋的分量不一般。


    見到顧墨白過來,大家不約而同地閃出了一條路。抱拙堂有四扇折扇門,此時全部拉開,顯得很是開闊。顧墨白略一猶豫,從最右的門跨了進去。


    這是顧墨白第一次進抱拙堂,本已平靜的心情又變得緊張起來。抱拙堂內部隻是一間大廳,中間布置了一張棋桌,旁邊是裁判席。廳內立著四根柱子,柱子邊各擺了一盤盆栽,除此以外再無他物,整個大堂顯得空蕩蕩的。


    但廳內人卻不少,謝春霖和張炳輝坐在裁判席上,旁邊還有兩名助理裁判。觀戰的棋手們則再大廳裏三五成群地聊天。陳五昌已經到了,卻沒有就座,正在和幾個朋友說著什麽。顧墨白四下望望,竟看到了霍佩佩,她在和別人說話,並沒有往自己這邊看。他又想到,石俊沒來實在可惜。本來以石俊的性格,肯定會喜歡這樣的熱鬧場麵。


    很快,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顧墨白身上,讓他渾身不自在。他又弄不清該不該就座,便找了個不起眼的地方站著,可大家依然不停地往這邊看。


    張炳輝也看到了顧墨白,和謝春霖簡單說了兩句,便大聲說道:“各位,兩位棋手現已到齊,我看也不必等什麽準點開賽,現在就請棋手就座吧。”


    棋盤兩側各放著一隻棋笥,蓋兒已經翻開,可以看到棋子的顏色。顧墨白便直接坐到了白色一方。張炳輝又說:“請觀戰棋手們退場。”眾弟子紛紛走出抱拙堂,前往觀戰室。他們一走,整個大廳立刻安靜下來。有人將折扇門一一合上,陽光透過窗戶紙,廳內並未顯得陰暗。


    隨著張炳輝宣布比賽開始,兩人各擺上兩顆座子,開始了對弈。


    記錄員隨時記錄他們的進程。他的麵前擺著兩張棋譜,一張棋譜記錄從頭到尾的完整進程,另一張棋譜隻記錄最新的幾手棋,這張棋譜會被送到觀戰室,讓外界隨時知道比賽的進程。


    開局沒幾手,麵對對方的掛角,顧墨白按照現代下法,用了小飛應。他第一次和陳五昌對弈,就下過這一手,今天再用,也是自信的表現。這手棋他在定段賽上也用了很多次,可並未引起關注。今天在這麽多職業棋士麵前使出來,立刻引發了討論。一遇掛角就應以大飛,對他們來說早就成了習慣動作,其他的下法即使有,也隻有業餘棋手會下,職業比賽中幾乎沒出現過。


    觀戰室裏,有一張棋桌坐的是內弟子們。霍佩佩問:“小飛能防住點角嗎?”


    “恐怕不行吧。”很快,大家擺出了幾個活角的變化。


    “那為什麽不下大飛呢?”


    許知遠說:“小飛角再補一手,角上可以完全成為實地,大飛角即使再補,也有些說不清的味道。小飛也是一種趣向吧。”


    霍佩佩不服氣,說:“少飛一路,對外麵也有影響,將來對方下在邊路,受到的威脅也小了很多。”


    許知遠又擺了一個圖說:“我們平時下大飛,將來對方靠進來,有騰挪的手段。現在墨白下小飛,角部更堅實,這樣的靠就沒有了,說不定讓對手更難安定。還是要看後麵的使用吧?”


    關於小飛的討論還沒結束,大家的關注點又被右上角的戰鬥吸引了過去。這裏雙方已經形成了扭斷。顧墨白右側和上方各有一顆子做接應,因此在局部用強,下了一招扳頭。陳五昌不甘示弱地斷,一場戰鬥已經無法避免。


    另一張棋桌上,胡潤溪為陳五昌捏著把汗,他說:“這裏應戰,有些勉強吧?”


    “那還能怎麽下呢?”


    胡潤溪擺了一個圖,黑棋從外側扳,先築成外勢再說。


    “大哥,我不太明白,外麵白棋都有子了,這時弄一道外勢有用嗎?”


    “當然有用,隻要自己走厚,下一步馬上就有這招。”他拈起一顆黑子,飛入白棋陣勢。這一飛,不僅破壞了白空,黑棋將來再去角裏活動,就不僅是掏空,而且還威脅著白的眼位。這手飛讓白棋渾身不自在。


    胡潤溪的棋風以陰險毒辣著稱,他很少和對方正麵直接衝突,總是要選對方意料不到的地方突然發力,讓對手猝不及防。陳五昌的下法在他看來太魯莽了,作戰的時機還未成熟。而他擺的這個變化受到了一致認可,內弟子們看到他的這個圖,也覺得比實戰好。


    霍佩佩說:“平時大家都說胡潤溪人品不行,可他這棋真不簡單。”


    許知遠說:“人家也是貨真價實的七品好不好,隻不過沒進內弟子。師父要真把他收進來,在內弟子裏也應該是排在中流的水平。他擺得那招很厲害,可陳五昌分斷也是氣勢使然,絕不肯退讓,胡潤溪那種陰柔的下法他是不會用的。隻能說,顧墨白充分利用了先招優勢,迫使對方在自己兵力占優的地方作戰,看來這小子現在很會利用先招優勢嘛!”


    “是啊,他變了好多。”霍佩佩若有所思地說。


    這時,謝春霖和張炳輝也走了進來,一起加入了討論。


    大家問謝春霖對顧墨白小飛那手棋的看法,謝春霖隻說:“圍棋是需要一些新變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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