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黑棋的強手,顧墨白再三考慮後,覺得還是要防跨斷。但在此之前,他也發現一招巧手,可以先刺黑棋一下。由於黑棋下不出雙的棋形,這裏除了委屈地接住,隻能貼住反擊。可他已經橫並了一手,這裏再貼,棋形就產生了重複,而且因為這裏的斷點,再跨斷白棋就失去了威力。


    為了保證並這手棋是先手,陳五昌隻好忍耐地粘。有了這一下便宜,白棋也就妥協地補了。這下便宜讓黑棋失去一隻後手眼,這對後來的作戰產生了重大影響。


    局部黑棋把白棋的空壓縮到了二路,逆轉了實地差距。可黑棋畢竟沒活,白棋在追擊中趁勢擊穿了下方白空,雙方你追我趕,基本保持著均勢。


    這一場大戰打下來,大半個棋盤都已定型,雙方開始進入了官子。


    陳五昌正想在邊路打拔一子,胡潤溪突然咳嗽了兩聲。陳五昌立刻停手,瞄了胡潤溪一眼,重新思考起來。


    他突然看出由於黑棋眼位不全,一旦白棋追究黑棋的聯絡,黑棋將不得不後手做活,白棋可以先手刮掉七目,而邊路打拔是後手十目。搶對方的先手官子叫做逆收,逆收的價值要比原本的價值翻倍,所以黑棋逆收中央七目相當於十四目,比邊路打拔要大四目!這種關鍵時刻,四目棋可差不起。


    陳五昌立刻改變應手,先把中央的毛病補掉了。


    這可是赤裸裸的作弊!顧墨白還沒說話,石俊先不幹了,他指著胡潤溪說:“你提醒他下棋,這是作弊!”


    胡潤溪說:“我咳嗽兩聲就是作弊了?你們下棋可真霸道,連咳嗽都不讓。”


    旁觀眾人哈哈大笑。石俊漲紅了臉,卻想不出話來反駁。


    顧墨白看他們的默契程度,就知道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這種無憑無據的事,隻能自己知道,說出來哪有人會承認?他拉了拉石俊的衣角說:“算了吧,棋還早,勝負尚有一爭。”石俊也隻好作罷。


    此時局麵如何呢?由於雙方互破大空,實地都不多,剩下的官子也很零碎。白棋布局時下出的二路護角成為了基本空,這裏的實地在二十目以上。黑棋塊數多出兩塊,要還兩子棋頭,總體算來,是黑棋好一兩目的樣子。但白棋握有先手,這個先手價值也很大。


    大官子還有兩個,如果雙方各走一個,根本拉不回局麵。顧墨白這裏早已想好了手段,他在黑棋堅實的星位角裏點了一手三三。這裏是不可能活棋的,但利用黑棋吃棋的功夫,白棋先手收掉了這裏的大官子。雖然價值貶值了,但後手變成先手,這個區別就大了。白棋再將黑棋想要打拔的一子接回,兩個大官子等於搶到了一個半。


    這一變故出乎所有人意料,等發覺時已經沒有了應手,隻好眼睜睜被白棋便宜。


    剩下的小官子就沒什麽難度了。最終,白棋勝一子。


    這個結果讓人難以置信。陳五昌的發揮已經十分出色了,中盤戰中扳回了後手的劣勢,可顧墨白在官子中滴水不漏,幾乎沒犯任何錯誤,這才能贏下本局。


    其實,顧墨白的官子在現代棋手裏也隻是平平,可技術的進步使大家對目數的認識更為深刻。得益於此,他才能在官子中占得先機。


    陳五昌十分不甘,又反複數了兩遍,才確信輸棋。


    顧墨白長出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這局棋雖然不是什麽正式比賽,但卻如爭棋一般,有著決鬥的意味。倘若下輸,一定會被對方當成話柄。


    大家知道顧墨白漲棋了,但沒想到他連職業棋士都能贏。最意外的是石俊,他和顧墨白朝夕相處,卻從沒對局過,對他棋力的提高竟一無所知。


    胡潤溪冷冷地說了一聲“廢物”,又招呼身邊一個人說:“小龍,你去跟他下。”


    石俊嚷道:“剛下完一局,怎麽還下?你這不是占人便宜嗎?”


    胡潤溪說:“占什麽便宜?師兄指導他下棋,這是關心。又不是爭棋,下輸下贏有什麽關係?”


    “胡說,你們就是想趁墨白下累了,白撿一盤!”


    胡潤溪惱了,大步跨到石俊身邊,拿扇子戳著他的腦袋,大聲說:“你再說一遍?我們幾個職業棋士,跟他一個沒品的棋手爭輸贏,有意義嗎?要是不樂意,你來下怎麽樣?”


    石俊低下頭不敢說話了。


    顧墨白說:“別動手,我跟你們下!”


    胡潤溪大笑道:“哈哈,這才對嘛。”


    石俊說:“墨白,你別上當。他們就是想激你。”


    胡潤溪扇子都還沒放下,聽石俊這麽說,立即一扇子敲了下去,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顧墨白趕緊起身攔住了他,說:“你們這麽欺負人,根本不是指導。我不下了,石俊,咱們走。”


    可胡潤溪他們怎麽肯?就在一團混亂之際,突然從門口進來一人,喊道:“顧墨白,顧墨白!師父叫你!”


    這聲喊讓幾個人都停了手。胡潤溪愣了愣,說:“哼,今天算你便宜,改天咱們再算賬。走!”幾個人一哄而散。


    顧墨白問:“師父找我什麽事啊?”


    來人道:“我也不知道,他說讓你去隱秀庵找他。”


    顧墨白雖然在晨講中見過謝春霖幾次,卻從沒私下說過話。這次點名讓他去,不知何意,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石俊說:“沒事,你就去吧。你跟師父挺熟的。”這事還要別人提醒,倒也好笑。


    不知何時起,外麵下起了蒙蒙細雨。顧墨白穿過月亮門,從內庭前的遊廊走到東院,又從東院的側門出去,上了一個小山坡。隱秀庵就在這個小坡上。庵前種著一片三色槿,正是開花的時候,在雨中顯得楚楚動人。


    顧墨白走到簷下,側身向庵門微微鞠躬道:“師父,顧墨白來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進來。”


    顧墨白拉開庵門,看到庵中有三人。正中間坐的是謝春霖,右邊是霍九思,左邊是個不認識的年輕棋手。顧墨白趕緊跪下,先給師父師叔請安。


    謝春霖說:“墨白,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西安棋院的陳淳九品。上次你隨你師叔去西安棋院給梁院長拜壽,陳九品是來回訪的。”


    顧墨白趕緊又向陳淳施禮道:“陳先生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陳淳還禮道:“不知顧賢弟身體可好些了?”


    “已經不妨事了。”


    “之前霍老前輩千裏來訪,令家師感動不已。又聽說顧賢弟路上出了意外,好生放心不下,這才派晚輩前來致謝,順便打聽一下顧賢弟的狀況。見到賢弟無恙,家師也該放心了。”


    “竟勞動梁院長為我擔心,真是罪過得很。”


    謝春霖笑道:“梁院長也太多禮了,之前已經贈了我墨寶,怎麽又派了陳師侄回訪?你這一路想必來得不易,就別急著回去了。不如在我們這裏住段日子,指導指導我們道場的後進弟子們,陳師侄意下如何啊?”


    “家師也囑咐我,既入寶山,不可空手而回。謝院長如此吩咐,陳淳敢不從命?”


    “甚好甚好。”謝春霖又指著顧墨白說:“這是我們道場一個不成器的弟子,入門很早,可棋藝毫無進益。今天機會難得,請陳師侄和我這弟子下盤指導棋如何?”


    “不知顧賢弟是什麽棋品?”


    謝春霖說:“尚無品級。”


    “那讓先下如何?”


    “正該如此。”


    顧墨白什麽都還沒說,就被安排了這麽一盤棋。師父師叔都在場,這盤棋明顯是要考察自己的棋力,他頓時感到壓力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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