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穿越之後,尹子濯還沒出過這片山林。這次去鎮上,完全是新鮮的體驗。


    走出來他才發現,這個世界和他熟悉的那個是多麽不同。沒有電線杆、汽車、柏油馬路和高樓大廈,牲口倒時常見到。青石鋪成的路上,動物糞便到處都是,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臭味。車馬一過,塵土漫天,讓人不由得掩住了口鼻。鎮口樹了一塊牌坊,上麵刻著雙崗鎮三個大字。此時是初夏,青草不羈地瘋長,屋簷下,野牆邊,連石板路的縫裏也被它們占據,似乎他們才是這個世界的統治者。


    雙崗鎮比尹子濯想象的還要熱鬧。由於是山穀中的要道,過往商客極多,十裏八鄉的人都到這裏趕集。一眼望去,靑虛虛的住宅屋瓦相連,望不到頭。一條主路穿鎮而過,買賣家都沿著這條主路分布,倒也整齊。這個鎮子還有牲口集市,這在當時就是經濟實力的象征,就像現在的汽貿中心一樣。


    藥爺爺帶著尹子濯和霞兒走到了一座朱紅色的樓前,匾額上題著“爛柯樓”三個字。這座樓雕簷畫棟,碧瓦飛甍,一眼可見比別的建築都豪華。尹子濯本以為是座大酒樓,沒想到藥爺爺說:“到了,這就是棋館。”


    尹子濯不由得暗暗吃驚。在他的年代,棋館都是偷偷摸摸地開,街上難得一見,像是見不得人一樣。即便找到了棋館,裏麵也是打麻將、玩撲克的居多,下圍棋的少之又少。這裏的棋客卻坐得滿滿當當,棋桌像飯桌一樣擺得密密麻麻。


    藥爺爺在入口處交了二十文入場費,領著他們直接上了二樓。他解釋道:“熟客一般都在二樓,二樓的水平高些,你合適跟他們下。”


    二樓的人就少了,二十多張桌子並沒有坐滿,也不像一樓那麽喧鬧,多數人都在安心下棋。


    有個彪形大漢正對樓梯口坐著,看到他們上來,趕緊舉手打了個招呼。藥爺爺也向他點頭示意。這大漢額頭上青筋暴露,臉上泛著油光,穿著一件土黃布的短袖小褂,手臂粗得嚇人,棋子在他手中宛如一粒黑豆。尹子濯很難把這樣的形象和圍棋聯係在一起。


    他們在旁邊看了幾步,大漢的勝勢已經不可動搖,他的對手哀歎了幾聲,便投子認輸了。


    大漢哈哈大笑,趕緊把放在桌邊的幾串銅錢攬入懷中。看得出來,這是他下棋贏來的。


    “手氣不錯啊!”藥爺爺說。


    大漢笑逐顏開地說:“托福托福,今天下了三盤還沒輸過。老羅,要不咱們來一盤?”尹子濯這才知道藥爺爺原來姓羅。


    藥爺爺說:“今天我不是來下棋的,我帶了個高手介紹給大家認識。”


    “高手?”他看了看後麵的尹子濯和霞兒,很快就把目光鎖定在了尹子濯身上。問道:“你是說這個小哥嗎?”


    “不錯,這小哥棋下得不錯,頭一回上爛柯樓來,有沒有興趣一起玩玩?”


    大漢咧嘴笑了起來,說道:“玩玩是可以,你們下多大的彩頭?”


    藥爺爺拿出兩串銅錢放到了桌上。


    大漢說:“按輸贏還是按子數?要按子數這可不夠。”


    他說的是賭棋時的行話。若是按勝負算,不管贏多贏少,都是固定的錢。若是按子數算,每多贏一子就多賺一份錢,贏得越多,賺得錢就越多。


    藥爺爺說:“就按輸贏吧,贏了你全拿去。”


    “行啊,不過也就夠下一盤的。”


    “這你不必擔心,輸了絕不反悔。”


    尹子濯看到藥爺爺是想讓自己下彩棋,不免有些緊張。他知道藥爺爺跟霞兒過得不容易,這要輸了怎麽對得起他們?藥爺爺不由分說地按他坐下。他說:“小哥,我跟霞兒去把蛇膽賣了,你在這裏安心下,過會兒回來接你。老邱,你多費心了。”


    大漢擺擺手說:“你走你的,錢留下就好。”


    尹子濯從沒在棋館下過棋,更沒有下過彩棋。在道場裏,下彩棋是犯忌諱的,是對棋道的玷汙。可是到了這個時代,他並沒有什麽選擇的餘地,有棋下就已經萬幸了。棋館裏的氣氛跟道場和賽場完全不同,在這裏感覺不到棋道的莊嚴,大家下棋要麽為消遣,要麽為贏錢,大聲喧嚷的、坐姿不端的、敲子拍桌的比比皆是。這種環境對棋手的集中力和心態的穩定性考驗極大,可以說技術隻占了一半的勝負,另外一半在於對環境的適應程度。


    藥爺爺一走,尹子濯的心理壓力更大了。坐在棋枰前,他覺得對麵似乎有一座黑塔壓了過來,不由得有些心慌意亂。


    大漢一邊抖腿一邊說道:“小兄弟,你跟老羅下過了?”


    尹子濯老老實實地說:“下了。”


    “你贏了吧?”


    尹子濯點點頭。


    大漢笑道:“這家夥老糊塗了,水平在這裏隻算末流,好久不敢跟我們掛彩了。贏了他不算什麽,贏了我才算本事。我有個外號,叫‘震山虎’,敢跟我下彩棋的人可不多。老羅把你叫來下彩棋,這是要害你啊!”


    這番咋呼在別人看來可能是虛張聲勢,可對尹子濯卻產生了一種威懾作用。畢竟他初入棋館,又在是在一個完全陌生年代裏跟人打交道,涉世不深的一麵就表現了出來。


    兩人猜完先,大漢拿了白棋。他還說了一句:“本來你第一次來下棋,應該讓你拿白,可是掛了彩的棋我是一步不能讓的,隻好對不住了。”


    大漢拈起一顆棋子,狠狠地拍到棋枰上,發出了“砰”的一聲巨響。


    尹子濯心裏一驚,趕緊跟著下了一手。


    大漢的第二手依然是狠狠拍下的,看來這就是他的落子方式。


    這麽暴力的落子法讓尹子濯很不適應,他覺得對手的每一手棋似乎都帶有命令性,催促著自己盡快落子。他不由得也加快了節奏。


    古代圍棋和現代圍棋的布局差別很大。古代圍棋總是把底盤放低,盡量在三線上落子,很少直接下到四線上,更不注意構築模樣。可以說,他們理解的棋盤還偏於平麵,總是沿著邊線匍匐前進。三線和四線是地與勢的分野。三線的優點是根基穩固,缺點是發展性差。四線正相反,更注重取勢,對實地和眼位的保護則不足。


    尹子濯小飛掛角,大漢大飛應,這都是古棋中常有的下法。但緊接著,尹子濯在四線上下了一個超大飛,這完全是現代圍棋中才有的下法。


    大漢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你這棋底盤不穩啊。”說著,他就從三線攔了過來。


    這種應法尹子濯見多了,他以小飛守角來應,白棋跳,他尖頂,很快,白棋倒成了無根之棋。


    大漢也感到了不對,嘖嘖兩聲,行棋被迫中斷了。仔細考慮過後,他決定還是要按慣性下立、連跳,扯出一塊棋來,等到把頭走暢,再打入超大飛,進一步擴大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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