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輪的對手並不強,一共隻贏過五局,和二十六勝的尹子濯完全不在一個水平上。這盤棋尹子濯誌在必得。


    比賽一開始,對方就率先在角部祭出一個羋氏飛刀。這個變化也來自於ai的招法,後經中國選手羋昱廷改進,形成了一場極其複雜的戰鬥,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吃大虧。


    尹子濯對其中的一些變化隻能算一知半解,也是因為電腦配置的問題,沒辦法進行深入研究。他有機會主動避讓,可在局部稍稍虧損。就是因為不想損這一點,兩人在角部展開了激烈的戰鬥。


    下著下著,尹子濯突然停了手,發現自己少交換了一個次序。正是由於這一疏忽,原本淨殺的棋變成了劫殺。


    劫是圍棋裏一種特殊的棋形,雙方兩顆子形成了互吃的狀態,即使將對方的子提掉,對方也能反提回來,這樣一直循環下去,棋局就無法結束。為此特別做出了一條規定,劫的狀態下,一方被提子後,不能馬上反提回來,而要過一手以後才能反提。為了防止對方立即將劫補上,就要找一個先手,逼迫對方應一手,再把劫提回。這個先手就是劫材。所以,能不能打贏一個劫,關鍵在於劫材夠不夠多。


    現在的局麵下,雙方都沒什麽劫材,所以尹子濯還是可以將對方吃掉。但代價是,對方可以在另一個地方連下兩手,而且幾乎任意挑一個地方,尹子濯都來不及防守。


    想到這裏,尹子濯出了一身冷汗。其實,隻要剛才一路打著一下,就可以避免這種情況。出現劫爭,是白白的虧損。可局勢已不容他再回頭,他隻好閉著眼一路走下去。


    最後的結果是,尹子濯把本該吃住的一塊棋吃掉了,對方卻穿掉了他的一個小目大飛守角,勝負的天平立即向對方傾斜。


    角地被穿後,尹子濯不僅損失了實地,還多出來兩塊弱棋,陷入了對方的攻擊中。四五十手後,他終於把這兩塊棋安頓好,實地差距卻近一步拉大。


    放到平時,這樣的棋局他早就投子認輸了,但今天的比賽關係到他的職業前景,斷不肯如此放棄,隻好再做些無謂的抵抗。他到對方空裏搞出一塊棋,極力想做活。


    可作戰空間過於狹窄,對手幾乎沒動腦子,隨便跟著應,便把尹子濯的棋殺掉了。


    到了這時,尹子濯已經心如死灰,清楚再無翻盤的機會。他拿起兩顆子,放在棋盤右下角,表示認輸。


    對方平淡地欠了欠身,說:“多謝指教。”本來這局勝負對他來說也無關緊要,他的總用時還不到一個小時。


    尹子濯看看表,還不到四點,這麽一盤重要的棋,結束得實在太早了。


    他沒心情再待下去,簽完成績表,便出了棋院。


    不需要看排名他就知道,自己又失敗了。衝段這麽多次,一次次倒在最後關口,這就是自己的命運嗎?他認為自己下得很好,比很多定段成功的棋手都好,為什麽不能獲得成為職業的機會呢?


    他不想回家,不知道怎麽向父親解釋。但他又無處可去,雙腿還是不自覺地往家邁去。


    尹鵬正在準備晚上的慶功宴。雖然隻有父子兩個,他卻炒了一桌子菜。看到尹子濯回來,他有些意外,問道:“怎麽回來這麽早?贏得很輕鬆?”


    尹子濯往椅子上一坐,有氣無力地說:“輸了。”


    “輸了?”尹鵬大叫一聲,把炒勺掉在了地上。


    “唉--”他長長的哀歎一聲,抱頭蹲在了地上,埋怨道:“這怎麽辦啊!又忙了一年,還是白費。你這麽不爭氣啊,年年都贏不下來,馬上就超齡了,到時候怎麽辦?我看棋也別下了。”


    “我考大學去。”尹子濯低聲說。


    “考大學?你幾年沒好好念書了,拿什麽考大學?大學也別考了,我給你找個工作,出去送外賣吧。你也知道知道生活多不容易,我這些年供你學棋,你就年年都是這結果。全浪費了,啥也別指望了。”


    “我不送外賣,我找個地方教圍棋。”


    “別跟我說圍棋,你這一輩子就毀在圍棋上了。定不上職業說什麽也白搭。再下圍棋你早晚得餓死。還是得先學掙錢,哪怕你先給我掙個一百塊錢,自己能吃上飯再說。別再讓我天天喂著你吃。”


    尹子濯被他罵得心頭火氣,他猛地站起來,吼道:“我不用你喂,我餓不死。”說著,就跑出了家門。


    尹子濯本來就很失落,再被父親一罵,失落更變成了絕望。好在不管怎樣,總算把定段失敗的事情告訴了父親,他覺得該做的事都做完了。


    沿著馬路恍恍惚惚地走著,一直走到了梁河邊。他上了大橋,趴在欄杆上往下看。下麵的河水黑漆漆的,不時泛起白色的浪花。四周不見行人和車輛,好像世界已經默許了他的孤獨。


    他今年隻有十八歲,卻承受了這個年齡不該承受的壓力。在冷冰冰的棋盤上,勝負是如此殘酷,一念之差就可以讓人的一生完全改變。定不上段,就意味著不能再靠圍棋來生活,這讓他頓覺之前的人生浪費了,而之後的人生將毫無意義。生命或許就像麵前的這條河流一樣,不是所有河流都能匯入海洋,有的也會在中途轉入地下,或是突然不知所終,這何嚐不是一種自然呢?想到這裏,他感到一種釋然,原來生命並不是要達成某種目標,它會自然而然地去向該去的地方,要違逆它是多麽荒謬。他不想再見父親,也不想再見老師和同學。他累了,隻想安安靜靜地再也不被打擾,沒有定段賽,沒有勝負,也沒有圍棋。


    他跨過了橋欄杆,用腳跟踩在世界的邊緣回看了最後一眼。然後向前一躍,跳入了奔湧的河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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