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


    高頻的銳鳴後,世界仿佛抽成了真空。


    四周是空洞的黑,連帶著自己也化為虛無。


    “你太貪婪了。”穹頂之上一抹紅光驀地投射過來,“認清自己。”


    點點銀光跳動著,機械地閃爍。


    它是想告訴自己,我不過是一團可有可無的數據嗎?


    閃爍規律而平靜,憤怒對它毫無影響,每一刻的躍動都冷酷到毫無波瀾。


    但心髒在鼓動。


    咚—咚—咚—


    名為憤怒的情緒突然被抽離出去。


    似乎是滿意於少女的平靜,抑或是覺得搓去了少女的銳氣,主係統再次開口,“你不是一直不甘心做配角嗎?隻要你完成任務,我可以改變你的命運。”


    瞧,這施舍的語氣。還有這打一棍給顆甜棗的慣用伎倆。


    不愧是一貫的上位者。


    “做人不能太貪心。”掌握生殺大權的上位者再次提醒。


    孟瑤垂眸,微弱的波瀾再次被壓下,幾不可聞的發出一聲不置可否的太息。


    黑暗漸漸消散。


    耳邊是係統的聒噪的吵嚷,“哎?剛才怎麽掉線了?什麽狀況啊?我剛才說了那麽多,你不會一個字都沒聽到吧。算了算了,沒聽到就沒聽到吧。不過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眩暈褪去,脫垂的銀線再次出現在眼前,驀地被少女伸手扯斷,“我是真的很討厭你們的主係統。”


    少女沒頭沒尾的來了這麽一句,驚得係統掉了下巴,恨不得手腳並用的捂住孟瑤那張破嘴,“呸呸呸,快閉嘴,小心讓他聽到。”


    孟瑤無奈的閉了閉眼,“你的自我評估挺準的,你是真的真的適合傻白甜劇本。”


    係統傻笑了一聲,猛地回過神來,張牙舞爪,“喂喂喂,你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


    *


    顧裴之最近有些粘人,不止孟瑤,遲鈍如係統都發現了。


    “孟瑤,我有點怕。”黑暗中,係統顫抖著發聲。


    孟瑤歎息,睜眼毫不意外的對上那雙深暗的眼睛,“有這麽好看嗎?”


    “也許是沒有真實感吧。”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曖昧,顧裴之的聲音冷冷的,絲毫沒有搭理孟瑤的插科打諢。


    “你在緊張?”


    顧裴之沒有反駁,耳邊是清淺的呼吸聲。


    “你想想,之前這些日子,你不都是過著刀尖舔血的日子嗎?”看著那緊抿成一線的薄唇,孟瑤挑了挑眉,“現在不過是換了個對手,沒什麽可怕的。況且,要是成功了,你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了,不是嗎?”


    “可惜我對拯救世界不感興趣。”顧裴之冷淡的閉上眼。他承認自己的自私,有太多東西他並不在乎。


    “那真巧,我也不在乎。隻是我被卷入其中了。”孟瑤蜷進顧裴之懷裏汲取溫暖,“還很過分的把你也拖下了水。所以,你後悔嗎,我騙你那麽久。”


    黑暗似乎有神奇的魔力,可以逼迫著人將真心剖露出來。


    一直深深埋在心底的擔憂被引導出來。


    構建在謊言與設計之上的信任就像危牆,不知何時就會坍塌。顧裴之越是真心,她便越是歉疚。而如今這滿心的歉疚化為了恐懼。


    恐懼失去。係統說的沒錯,她很貪心,貪心的想要抓住他的一切。


    但她小覷了顧裴之的堅定。


    他確實氣惱,但隻是在惱孟瑤的不信任,惱這所謂的天道,這所謂的係統,惱這無謂的波折,惱一切阻礙。


    但後悔嗎?


    “沒有。”


    是她拆除了捆束自己多年的枷鎖,是她每一次都堅定的選擇自己,更是她告訴他——他是值得被愛的。


    所以——“無論現實或虛幻,我都不後悔。”


    “那我就不怕了。”孟瑤笑著攏了攏手。掌心傳來綿軟的觸碰,指尖的摩擦帶來癢意,是親密的私語。


    與——天——鬥——


    *


    次日。


    “妖王西月燃大婚在即,無心征戰;而那些名門走狗因清風派引出的妖物自顧不暇,人人自危;老魔君昏聵,三界交壤的西土王城現如今無人把控,正是我們擴張版圖的好機會。臣等建議······”


    “棲梧,你可信命?”


    突如其來的打斷讓棲梧摸不著頭腦,她隻覺得這次魔君回來有些不對,卻又說不出哪裏不同。她拱手,“回魔君,臣不信。”


    猩紅的墨滴落,暈開一朵花。


    良久,她聽到一聲輕笑,“嗬,我也不信。”


    指腹劃過掌心,玉筆下落,將那抹暗紅圈起。


    是啊,與天鬥,其樂無窮,不是嗎?


    第122章


    一晃而過的陰影掃過鼻尖, 驚出一身雞皮疙瘩。係統猛地跳起身,才發現原來是長長的蘋果皮在眼前晃悠。


    它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 “孟……孟瑤!”


    少女最近練功練得勤奮, 簡直像是換了個人。說是起早貪黑,夜以繼日也不為過。如果有人說眼前這個是披著孟瑤皮的學習機器,係統肯定會對他豎起讚同的大拇指。


    看著那快掛到下巴的黑眼圈, 係統的心態也從“孩子終於長大了”的欣慰, 轉變為了“孩子沒事吧”的擔憂。


    現如今少女轉著刀悠哉悠哉削蘋果皮的熟悉模樣, 讓係統感動的隻想撲上去哭。


    “你總算回魂了!”它轉著圈,笑出十二分的燦爛。


    “喂喂喂!注意措辭!什麽叫回魂了?!”混著滿嘴的果香, 少女隻能發出含混的聲音,她揮揮手中的刀子, “我就是想看看n a進行的怎麽樣了。”


    “n……a?”在少女鄙夷的目光中,係統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訕訕笑道:“你不說我都忘了……你說藍幸真的能成功嗎?”


    *


    藍幸不愧是整本故事中最理性的存在。


    “那位前輩引我來找你, 就是為了借我之口說出我所知道的。如今我也算不負所托, 毫無保留。大戰在即,我一個凡人也無心卷入紛爭,今日便請辭了。這些時日以來我耗費的天材地寶,他日定當盡數奉還。”


    一段時間的修養並沒有為他恢複多少元氣,少年仍舊帶著病態的瘦削。但是臉上的笑容卻恢複了以往的從容, 這段時間來經曆的磨難似乎沒有給他帶來什麽創傷。


    係統尷尬的直咳嗽。


    藍幸這一身的傷,百分之七十怕都是城門外那一拳造成的。沒問孟瑤要精神損失費已經是謝天謝地了。哪還敢舔著臉要別人治療費。


    不出所料,聽到藍幸的說法後, 孟瑤微笑著搖頭。


    藍幸作揖, 到嘴邊的客套話還沒出口, 就聽到少女先一步傳來的沉吟,“天材地寶倒是不必,隻是孟瑤有一事相求。”


    ?!


    係統差點吐出一口血。這是怎樣的心黑,又是怎樣厚的臉皮,才能明目張膽的蹬鼻子上臉。


    好在單薄的少年擁有一顆大心髒。他麵上仍維持著應有的禮數,隻是不由自主的壓低了聲,一字一頓,“孟小姐玩笑了。”


    “我想你幫我聯係蘇少青。”孟瑤麵不改色,直接忽略了藍幸拒絕的話語。月色照映下少女神色從容,甚至帶著溫和的笑意,仿佛真的在衷心的請求他。


    對比之下藍幸僵硬的麵龐就顯得有些滑稽。


    蘇少青......藍幸在心中默念。


    ——是那個“有腦子,但不多”的少年。


    被控製的藍幸與暖煙可以說是形影不離,連帶著他對清風派內的人員關係都有了一定的了解。隻腦子一轉,便知道孟瑤為何特意找自己。


    他在蘇少青眼中就是暖煙的裙下之臣。所以他是唯一能讓蘇少青放下戒心的人,


    “孟小姐,我說過我無心卷入你們的戰爭。我隻是一個普通人,本來就不該......”藍幸加快的語速戛然而止。


    少女在看著自己,不帶任何感情,像是一座冰冷的雕塑。


    “我無心逼迫你。可戰火之下,誰能真正獨善其身呢?”少女歎息,當她收斂笑容,悲憫的語氣與淡漠的眼神就交纏出詭異的輕蔑感,“尤其是你。已經置身漩渦,卻還想抽身出去。”


    憤怒鼓脹開來,卻也熄滅的足夠快,快到甚至隻有一個皺眉。


    藍幸垂下眼。少女就站在自己眼前,蔥白樣的手指纖長似玉,脆弱的仿佛不堪一擊。


    可實際上呢?


    她高高在上。她是七星閣的大小姐,她是可以視凡人生命如螻蟻的修仙者,她是......


    階層,乃至體質的區別讓他連憤怒的資格都不配有。


    “不要誤會,這不是威脅。我隻是告訴你利害關係,讓你選擇罷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孟瑤語聲輕快了起來,“這樣吧,合作也需要一點誠意。”


    藍幸抬頭,隻見到少女手中樸素的玉佩,打著結的流蘇穗子無聲的控訴著自己不受重視的待遇。


    這也不能怪她,要怪隻能怪顧裴之。好好的一個玉佩給他丟進儲物錦囊,怎麽再拿出來就是一副備受□□的模樣。


    對上那雙憋屈的眼,孟瑤在藍幸無聲的控訴中倒也生出了一絲名為尷尬的情緒。


    她訕笑一下,“這個本來就是要還你的。我說的誠意是其他方麵的。”


    “比如,生意上的。”孟瑤甩手,墨漬透過薄薄的宣紙。


    藍幸一目十行,最後落在那朱砂色的印章上。


    “當然,如果一切順利,還會有一份七星閣的。”軟薄的宣紙被塞入信箋,“這就是我們合作的誠意。”


    眼見藍幸不接,孟瑤竟也不催。隻是這麽站著,任由月光將影子越拉越長。


    “這一程還煩請護我周全。”


    金車遠去,掀起一陣風沙,逼得孟瑤下意識地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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