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茫茫, 一望無際,四處都是單調的黃色。兩個小黑點在其間緩緩挪動,仿佛在生宣上無意灑落的兩滴黑墨。


    顧裴之身體虛弱, 體內靈氣潰散, 稍稍運轉便心口劇痛,竟是連鬼骨劍都驅使不了。


    即便如今已是正午,豔陽高照, 胸口如同針紮一樣的刺痛仍是激得他冷汗直冒。


    一把翠玉長劍落在地上, 少女跳了上去揚起陣陣的塵土, 隨後掩著口鼻拍打裙角的黃沙,兩道秀氣的眉毛擰在一起。


    孟瑤確實有些氣惱。


    她原本隻想耍耍帥, 當個救世主。卻不料救的人兩眼一閉,昏死的徹底。就留下她一個人在茫茫的大沙漠吹風。


    她這一蹲就是半天, 眼見著烏蒙蒙的月換成了烙鐵似的豔陽。經過黃沙的洗禮,自己亦是從原本的光鮮漂亮,轉成了一副髒兮兮的難民模樣。


    以至於顧裴之睜眼的時候, 她覺得整個人都解脫了。望著她的大師兄簡直就是人間小天使。她恨不得立馬提著他就返程。


    結果現如今的顧裴之居然連禦劍都做不到, 簡直廢到不能再廢。


    孟瑤心裏憋屈,不過想想那一整盤黃澄澄的栗子,總歸也沒狠心把他丟下。


    她眼見著顧裴之還撐著劍傻站在原地,沒好氣的向顧裴之招了招手,語氣頗為抱怨。


    “好熱, 我們快走吧。”


    太陽高掛正空,曬得人頭暈目眩。少女也不顧及形象,幹脆將蟬翼般的薄披紗頂在腦袋上, 顯得不倫不類。


    她衝自己招著手, 一向靈動的眼微眯著, 一副被太陽曬脫了魂的模樣。


    顧裴之走了過去,翠玉劍上鋪了層薄薄的黃沙,卻仍舊可以看到空出了半人的身位。


    顧裴之站了上去,長劍上瞬時有些擁擠。


    孟瑤拿手充當蒲扇,虛無的在臉邊上晃著,“走了走了,這也太曬了。”


    腳下的翠玉天竺劍倏然啟動,蒼鷹一樣猛的騰飛起來。顧裴之一個趔趄,下意識動用靈力穩住身形,卻猛烈的咳嗽起來,針紮一樣的疼痛再次出現。


    長劍在空中左右搖晃,過山車似的上躥下跳。


    長劍停穩,孟瑤猛地回頭,眼中滿是怒火。


    這該死的顧裴之是嫌自己死的不夠快?!


    顧裴之的狼狽讓到達嘴角的怒氣消了音。


    他太虛弱了,豆大的汗珠自額角沁出,他的麵容微微扭曲,顯然在用力咬牙對抗痛苦。細長的手指攥著胸口的衣襟,恨不得伸進骨骼把心髒捏出來。


    孟瑤垂眸,靜靜在一邊陪著,直至他的痛苦漸漸緩解。


    “你扶著點,我慢點飛。”


    少女在長劍上吩咐著。頭上的藍披紗被她仔細的纏繞了起來,竟然如同西域舞娘一般滿是異域風情。


    即便修真界男女大防沒有尋常百姓那般嚴苛,但也不是一點沒有。顧裴之被她突如其來的要求嚇到,一向古井無波的雙眼竟然滿是無措。


    顧裴之沒有動作,孟瑤自然不敢禦劍。她回過頭,隻見到顧裴之雙手垂在兩側,微微握著拳頭,姿態僵硬的就像個機器人。


    高掛的太陽曬得她頭暈目眩,連眼睛都有些睜不開,隻想盡快逃離這熱的讓人要中暑脫水的環境。


    她果斷抬手。


    細膩的雲緞觸手絲滑,卻仿佛烙鐵一樣。顧裴之猛地鬆手,卻被輕輕按住。


    長劍起步,孟瑤將他的手固定住,半側著臉望他,像是看惹出亂子的小孩,滿眼都是責備“你扶著點,掉下去可怎麽辦?”


    顧裴之認命的沒有再次抽手。卻隻覺得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調動過去。手下的纖腰兩手即能環握,溫熱的觸感緩緩散發出來。


    怕顧裴之受不住,孟瑤一路飛得又低又慢,遠看著像是沙地滑板。


    沙漠的正午實在燥熱,即便禦劍帶起來的風都是熱辣辣的燙,像是在火浪裏穿梭。偏偏又飛的慢,更是延長了這痛苦的時光。


    少女似乎很怕熱,也很怕曬,一路蔫蔫的,絲毫沒有往日的活潑。


    她的大眼睛微微眯著,無精打采的望著前方,卷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看起來很疲憊的樣子。紅潤的薄唇上起了層薄皮,白淨的小臉上泛著不正常的嫣紅。


    一望無際的黃沙充斥雙目,起伏綿延,在極盡遠處零零散散落著幾座土房。


    孟瑤絕望的想:按照他們拖拉機一樣的速度,到那裏怕是都能烘成人幹。


    頭頂陡然投下一小片陰影。


    孟瑤下意識抬眼,隻見到一隻蒼白修長的手虛浮著。頭頂熱辣的陽光被他的手指濾過,不似方才那般熱烈刺目。


    顧裴之逃離了她的回望,一雙黑曜石般的眼漫無目的的四處張望,十分執著的看著一望無際的沙漠。眼前仿佛不是漫漫黃沙,而是淘金礦場。


    這未來的魔君竟如此別扭。


    孟瑤忍不住笑了起來,卻仍舊壞心的盯著他不肯放。


    少女的貓眼溜圓的望著自己,滿是狡捷。明知道她是故意調戲自己,顧裴之卻生不出半絲火氣,甚至連心底沉鬱的陰霾都被吹散了。


    顧裴之的嘴角淺淺勾起,孟瑤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竟側過身一巴掌糊在他臉上,似乎想看看這是不是張假臉。


    孟瑤折騰,長劍立馬打起晃。


    顧裴之穩住身形,忍無可忍的去掰孟瑤的手,“你看著點路。”


    少女笑鬧著避開,還頗為囂張的拍了拍顧裴之的臉,“放心放心,摔下去我墊著!”


    “……”


    *


    “那,那是什麽?”


    突如其來的虎嘯聲震得眾人耳中嗡鳴。天空中一隻斑斕猛虎拖著香車破雲而來,車上的金紋蟠龍折射陽光,華貴異常。


    它飛速接近著,轉瞬便停落在清風崖前。


    拉車凶獸雙瞳璀璨如金,低聲怒吼,露出滿口的尖銳獠牙。原本攢聚得眾人齊齊後退,一時之間都訥訥的看著,不敢問話。


    一個粉衣少女穿過人群,大步向金車走去。


    她邊走邊向眾人道:“這是神獸騶吾,雖然看著凶惡,但實際上是仁獸,不會傷人的。”


    眾人不及阻攔,少女竟然已經跑到了車邊,甚至伸手輕撫了一下它的背毛。


    “不知車內是哪派道友?”


    車簾被掀開,顧裴之一身黑衣,麵如冷玉從中出來。目光淡淡掃過眾人,便又回眸望向車內。


    暖煙有一絲驚愕。


    顧師兄平日樸素,在人群中毫不打眼。自己出於情誼偶爾交流,卻處處碰壁,著實是性格古怪。卻未曾想此次回來如此招搖,甚至能使神獸拉車。


    “竟不知顧師兄外出任務了。這可是日行千裏的騶吾神獸?煙兒能摸一摸嗎?”


    暖煙一雙鹿眼似乎滿是好奇,伸出手指怯怯的摸向騶吾獸的皮毛。


    這次神獸可沒有那麽好脾氣。調轉回頭,巨大的頭顱直衝暖煙頂去。它張大嘴憤怒的嘶吼,暖煙隻覺得自己要被滿口的尖牙咬碎。


    雙腿陡然一軟,暖煙不及後退,就一下子跌跪在堅硬的石板之上,目光惶惶的在顧師兄和騶吾獸身上來回。


    西域鬼城離清風派距離可不近,孟瑤可不願意禦劍拖著顧裴之飛回去。敞篷禦劍雖拉風,但是她的“驢車”速度,怕兩個人都能曬褪一層皮。


    孟瑤不願意遭罪,又有的是錢,竟然買了頭神獸拉車用。


    騶吾神獸確實仁善,並不傷人,但這不代表它不能嚇人。


    尤其是它的主人是孟瑤的前提下。


    車簾再次被掀開,一張粉嬌的小臉從裏麵探了出來。她看著半跪半坐癱軟在地的暖煙,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笑,嘴裏倒是虛假的關懷,“暖煙姐姐快快起來,我可受不得如此大禮。”


    “阿瑤......”顧裴之無奈,皺著眉看鑽出車簾的少女。


    純白的廣袖長裙上繡滿了大朵的描金牡丹,明明是無比豔俗的純金色,卻被少女明豔的姿容死死壓住。金色的琉璃珠叮叮當當碰撞,白羽金花別在發間,看起來華貴且嬌俏。


    少女似乎完全沒聽到似的,白嫩的小手直伸向顧裴之。


    意思很清楚,要人扶。


    暖煙即便驚於孟瑤竟然和顧裴之在一道,卻還是心底冷笑。孟瑤真是大小姐脾氣對誰都敢發作,如今竟然敢使喚清風派獨一座的煞神。


    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隨後,她呆愣了。


    這冷麵煞神顧裴之竟然真的伸了手,任由孟瑤搭著,輕輕的扶著她下車,另一隻手甚至還虛扶著她的身側,將她護的滴水不漏。


    暖煙皺著眉看二人離去,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顧裴之向沈尋交了任務,便回到無念居。


    無念居門口仍舊坐著一個少女,她團成一團,見到顧裴之便是滿眼的委屈,似乎在看一個負心漢。


    顧裴之無奈。


    錦瑟園已經修繕完畢,為了孟瑤的清譽,他怎麽能縱容她繼續住在無念居?


    卻不料孟瑤執著的很,又是老辦法,小板凳一搬,大剌剌的坐在無念居門口。逗逗吞天獸,弄弄火靈獅,一見到自己就立馬的一臉委屈,就像被拋棄了一樣。


    就這樣日複一日,已經足足在無念居賴了三日了。


    如今看到她昂著頭望自己,顧裴之隻知道自己似乎又要妥協了。


    他深深歎息,再次重複了這幾天來不斷重複的話語:“就一天,明天你就搬走。”


    孟瑤照舊點頭,一副乖巧模樣。


    走是不會走的。


    至少你身體恢複正常之前,是絕對不會走的。


    劇裏的暖煙可是趕著來送溫暖的,她現在走,怕不是傻子?


    第36章 不要臉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係統一臉懵逼的看孟瑤開門, 就像看著孟瑤給自己埋了個定.時炸.彈。


    暖煙亦是沒想到,自己竟然一次性暢通無阻的進了無念居。


    而且還是自己的死對頭放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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