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氏見女兒臉上實在是高興,又道:“也不是嫁的什麽高官之家,雖然那家婢她爹官位高點,但也不過如此,何須高興。”


    “娘,我真的羨慕她,做什麽都很順利。當然,她也很值得別人對她那麽好。”有時候甄芙覺得自己太有原則,太自私,對誰都猜疑,性格太硬,不會像四娘那樣軟和一點。


    她知道怎麽樣變得更和善,變得更單純點,不去想什麽,可她做不到。


    “可惜我是沒辦法成為她那樣的人了,我好像天生就不太熱情。”甄芙自嘲的笑。


    戚氏鼻子一酸:“這不是你的錯,你多好啊。”


    昨兒淑雅過來看中她的一件玉佩,她想也沒想就給了,大抵女兒心裏很清楚她是寄人籬下,這些原本為莫家所贈,她也完全不貪,甚至都不敢去喜歡上這些東西。


    甄芙甩甩頭,試圖把心裏這些苦楚都甩出去,她雙手扶著戚氏的肩膀,故意調侃:“娘,你莫要王婆賣瓜自賣自誇才好。”


    戚氏笑道:“你這孩子……”


    母子二人遂一道乘馬車去往石家,石家住的離莫家並不是很遠,她們家的宅子門口掛著的燈籠上都寫著一個“石”字。


    石夫人是親自出來迎的,甄芙站在戚氏身邊聽她們寒暄,石夫人身邊跟著的是女兒石小環,石小環也許是得了她娘的授意,看起來就過來和甄芙說話。


    “甄姐姐近來在家裏做什麽?”


    “無非是做些女紅,陪家中弟妹罷了,你呢?”甄芙知曉說什麽是正確的,就比如現在她就不能直白的說自己昨兒晚上還翻看醫書到半夜了。


    石小環也是沒話找話:“我也是一樣,我們家裏種了幾株枇杷樹,再過幾個月就能摘下枇杷吃了。”


    石夫人在前麵聽到了,不由對戚氏道:“看看我家這個孩子,就知道吃吃喝喝,比你們家甄姑娘差遠了,若是可以,我巴不得要個乖巧的女兒才好呢。”


    顯然石夫人很上心,恨不得快點成了,女方總要矜持一些,戚氏就笑道:“我們倆去內室說話,讓她們小姑娘一處玩兒,說話也自在些。”


    “好好好。”石夫人應聲後,又扭過頭對石小環道:“你和甄姑娘一處說話去,你們可得好好相處啊。”


    石小環一笑:“您放心吧,這我還不知道麽?甄姐姐,我們去那邊說話去。”


    一路走來,甄芙也在觀察石家,石家的住處並不算很好,甚至還不如戚家。石夫人打扮也比較老派,穿的料子也比戚氏差遠了,似乎石家的狀況並不如她聽到的那樣殷實。


    石小環請她進來坐下,石家的丫鬟上了細點和茶水過來,二人隨意說著閑話。甄芙當然是處處親近,還把自己手上戴的一對鐲子送給石小環,石小環見是一對翡翠鐲子,接了還有些不安。


    甄芙安撫道:“你我二人親近,送你鐲子也是應該。”


    “這也太貴重了些。”


    “欸,千萬別這麽說。這俗話說寶馬配英雄,你看你的手腕圓潤,戴這幅比我好看,我胳膊生的不好。”甄芙誇耀她。


    石小環聽了美滋滋的。


    二人關係拉近說話也是熟稔很多,尤其是石小環聽說甄芙家裏添置了兩名丫鬟後,她道:“我們家裏近來也添了一些下人。”


    甄芙眼睛閃了閃,帶著些請教道:“你也知曉我不擅長這些,不知如何管束這些新人?她們才來規矩不大通,我也是渾然不覺,有的人明明我私下給了賞錢,但反而做事總是不用心。”


    石小環見甄芙如此謙卑,想來她隻是繼女,心中有些看輕了她,故而得意道:“這仆婢進門都不懂規矩,總以為主子好欺負。這月例銀子就不該給的爽快,還有,若是做不好事的先餓了一天,在毒太陽底下跪個半天,你再對她好點,那豈不是恩威並施。”


    “原來如此啊,真是多謝石家妹妹了。”甄芙小的時候在甄家,是專門有管事嬤嬤的,還有甄家族人在一起的時候,都是要遵從祖訓憐貧惜弱。


    對仆從從來都不會餓,也不會讓她們跪,看的出來石小環在自己這裏還是說的很客氣的,興許對下人打的都多。


    而石小環是幼女,石夫人生了三個女兒,才生下石修,石小環則是在石修出身之後生的,甄芙聽了咋舌。


    “你三位姐姐都出嫁了嗎?”


    “是啊,但都不在跟前。”


    甄芙聽聞又問:“那她們豈不是都有孩子了?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石小環說完,又得意道:“我大姐姐爭氣的很,一進門就生了個兒子,全家都高興。二姐姐和三姐姐則都是先生了女兒再生了兒子,好歹終於生了兒子。”


    “是啊,女兒家終於要去別人家的。”甄芙也在交談中發現石家的姑娘居然大字不識一個,她現在隻好先附和以求套出其它話來,隻是心裏不大得勁。


    但石小環身負重任,她還想把甄芙帶去見哥哥,自然鼓動道:“甄姐姐,我們家種的那枇杷樹,我想帶你去看看。”


    甄芙卻遲疑了,她知曉和石家的婚事是戚氏樂見其成的,但是現在尚未定親,一切都為時過早。萬一到時候沒成,自己被看了去,她的容貌她自己是知曉的,傳一點出去,絕對不是好事。


    因此,甄芙扶額:“石妹妹,我頭有些暈沉,想在這裏坐一會兒。”


    她打定主意不去,石小環也沒辦法,因此石修並未見到甄芙,等了大半天倒是等到了戚氏。戚氏以前隻遠遠見過石修一回,又聽莫節度使提及倒是個英勇的少年,如今一看倒也算是個高,濃眉大眼的青年,心裏也鬆了一口氣,就在三分首肯上多了七八分。


    甚至和甄芙一起回家時,還興致勃勃道:“石夫人對我說他家從前年就準備聘禮,因為石校尉一直在軍營,也不知道何時回來,若是定了親也避免倉促。我看你和石姑娘關係不錯,她年紀和你差不多,嫁出去也就這一兩年,你嫁過去就隻服侍你夫君公婆就成,極好極好。”


    甄芙就隻好把自己心中那些不滿吞下去了,她對石家其實並不樂觀,石家求子心切,家主隻在意自己的權威,但又真的管教不好。


    比如她趁著石小環出去的時候,就讓萱草去套話,才知曉石家的仆從居然時常連月例都不發,石夫人覺得的好就是讓她們吃飽飯就行,常常借故克扣。


    甚至聽聞萱草她們一個月五百錢的月例,另外一年兩套新衣,逢年過節還另有賞賜歆羨不已。可這些都隻是甄芙自己紡織就能付給自己的這幾個下人們,甚至石夫人家中是布商出身,那些陳布堆的實在是快腐爛了,才拿出來分給下人。


    而且製成衣裳的銀錢,還從仆從的月例裏扣下。


    她很難想象嫁進這樣的人家,進門可能就承擔起生子的任務,還要被管教的不能出門子,丈夫歸家也不多。


    但就是這樣的人家,在所有人眼中都覺得已經是良配了。


    甚至孟媽媽都附和:“這石家哥兒上進極了,石夫人也喜歡咱們姑娘,聽說咱們姑娘會岐黃之術,更是高興不已,誇咱們姑娘樣樣都好呢。”


    戚氏還道:“芙姐兒今日怎麽不出來見那哥兒一麵?雖然不能麵對麵,但遠遠的見一麵也好啊。”她想以自己女兒的美貌,絕對能收服世上任何一個男子。


    ……


    甄芙心裏不知道怎麽,一陣悲涼,但真的要挑剔石家的不是,也挑不出來,因為比起別人家,石夫人算是個爽快人了,石修出身官宦之家,人還上進,一切看起來都很好。


    第17章 變故


    變故


    以前住在戚家的時候,甄芙總不願意客人來,因為那樣她就要拿出自己唯一的新衣服出去從頭到尾都陪坐。放在自己麵前的糕點都不敢多吃,否則會被大舅母一個白眼過來,覺得自己丟臉。


    但是現在她作為客人再回到戚家時,又不一樣了。


    戚四娘的小定禮籌備的很急,戚家又沒有分家,姐姐還未定親,妹妹就先定下,這裏麵最不高興的就是戚大夫人了。


    這個時候居然不在家中,聽聞是她娘家母親生病,帶戚三娘去探病了。甄芙聞言和戚氏對視一笑,彼此都明白是什麽意思,無非是借由出外探病,避開尷尬罷了。


    再回來,戚老夫人和其她人對甄芙的態度就不同了,尤其是戚老夫人聽戚氏誇甄芙孝順,還道:“從小我看到芙姐兒就知曉她不一般,看看她這般般容貌,就沒幾個比得上的。”


    這種客氣話,甄芙自從父親死後都沒聽到過了,小時候還總當真,現在看來人家誇你,未必是你做的好,隻是你的身份不同了。


    寄人籬下就矮人一等,也怨不得別人說“久住人已賤”這樣的話了。


    戚氏又稍稍透露已經在替甄芙相看,戚老夫人聽說是石家,連聲道:“她們家倒是難得的好人家了,家中殷實不提,子弟上進,那石修已經是射聲校尉了吧?”


    “是啊,不僅如此呢,石家姑娘管家也是一把好手,家裏管的井井有條,家風還挺好的。”戚氏笑。


    戚老夫人想起了甄芙的嫁王孫的命,想說點什麽,終究沒說什麽。畢竟,她的婚事有她親娘作主,自己這個外祖母是置喙不了的。


    此時,甄芙已經上前恭喜戚四娘了,戚四娘眼睛圓圓的,腮幫子鼓鼓的,跟小鬆鼠似的,聽甄芙恭喜她,臉倒是紅了。


    “芙表姐你也來打趣我了。”


    “什麽叫打趣啊,這不是為了你好麽?我看這家不錯,方才三舅母提起,人家給的聘禮就整整三十六抬呢。”


    “啊?三十六抬算多嗎?我不懂這些。”戚四娘懵懵懂懂的,似乎才意識到男方家世不錯。


    唐櫻都忍不住酸溜溜的:“你呀,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看到唐櫻,甄芙又提起顧先生的事情:“我同先生說了,先生應允上門醫治,須你和外祖母說一聲,商量好日子打發人給顧先生說一聲就是了。”


    卻見唐櫻搖頭道:“算了,何須勞煩。”


    戚四娘不讚同了:“唐姐姐,你若不方便,我讓我娘給你請來就是了。”


    “不必了,我是真的好多了。”唐櫻笑。


    又見三舅母把戚四娘喊走,唐櫻才對甄芙說真話:“現下家中正辦喜事,我何必麻煩,況且,你不知曉因為大姨母要廢爵去東都的事情,老太太正擔心的很呢,我怎麽敢這個時候還勞煩。”


    甄芙就不言語了,她的醫術當然可以給唐櫻看,但是她也有顧慮,唐櫻身子孱弱,除非日日前來替她調理,否則恐怕並非一朝一夕之事。


    再者,給親戚看病,看好了是應該的,看壞了就結一輩子的仇,這和普通人還不太一樣。像戚氏是她娘,她替她調理,即便真的有問題,戚氏也不會怪她,但是唐櫻這裏就難說了。


    因此,她隻道:“反正我已經和顧先生那裏說好了,等四娘這裏辦完,你再和舅母她們說也可,到底身子骨最重要。”


    唐櫻感歎:“這個時候也隻有姐姐你替我著想了。”


    外祖母年事已高,隨著昌國公夫人的倒台,整個戚家惶惶不可終日,雖然幾位舅父還有官職,但上頭沒人,再想往上升就很難了。


    等於是以前的關係全都沒了,戚家其實處於風雨飄搖之中。


    誰會想她一個孤女呢?


    甄芙握住她的手:“別這麽說,外祖母平素最疼你了,你要好生保養身子,才能以待來日。”


    多的話她也不說了,唐櫻的困境不是她能解決的,就連她自己還不知道如何呢?所有人都覺得石家是不錯的人家,她嫁過去正好,連孟媽媽都覺得頂好,她無從反抗。


    為何女子不能決定自己的姻緣,總是掌控在別人手中。可她又知曉,她至少有人替她作主,而唐櫻連作主的人都沒有。


    三舅母很會做人,把男方送來的聘禮中的海味、聘餅、茶葉都拿出來分給親友沾沾喜氣,當然,肯定也是沒有送到昌國公夫人那裏。


    兩家自從戚四娘快速定親,就有了隔閡,三舅母雖然沒送土產去,但也讓人送了一百兩給昌國公夫人當程儀。


    昌國公夫人家中已經在收拾行裝了,循王已經下了旨令,她們不敢不聽,隻是心有不甘罷了。在她們名下的土地全部都歸現在的循王所有,包括仆人,有的是世仆,也不能跟隨她們去服侍了。當然,昌國公府原本有的古董字畫金銀財寶還是都裝好了的,可以說雖然失去了身份,但是錢財無虞。


    可沒了身份,很多特權就沒了。


    慕容琦進來道:“娘,三舅母讓人送了程儀過來,兒子看了是一百兩銀子。”


    “她有心了,哼,看我們落難,轉身就把四娘嫁了。那個時候,可是她們求著我,這才幾天啊,真是世態炎涼。”昌國公夫人感歎。


    慕容琦束手,他大概終於明白了他是永遠都不可能和甄表妹在一起了。


    果然,母親開始怒罵甄表妹,說她蛇蠍女人如何,所罵的言論簡直不堪入耳,慕容琦於心不忍:“娘算了吧,馬上我們都要去東都了,您這麽辱罵也傷不了分毫。”


    此時,昌國公夫人卻獰笑一聲:“傷不了分毫?那怎麽可能。這小娼婦居然用毒針害我,還說她是什麽嫁王孫的命,以此來讓你難堪,我又如何能讓她好過呢?”


    “娘,您……”慕容琦皺眉。


    昌國公夫人笑而不語,她不好過,她的仇人要更不好過才是。


    “公子恪位高權重,是循王親弟弟,是我們慕容家公室兵力最多的人。偏偏他十分好漁色,以前在東都時,連漢帝的心腹大臣的妻子都掠入府中過了兩個月,隻是聽聞人家美麗。而甄芙之容色,世間絕無僅有的美貌,試問有人在慕容恪耳邊說幾句,難道他不會動心?嫁王孫的命,我呸,一輩子,你就做個小妾吧。”昌國公夫人想到這裏,哈哈大笑,似乎把自己的陰鬱都一掃而光。


    第18章 殺意


    殺意


    小廚房裏,煙火繚繞中,戚氏指著魚道:“這是刀魚,一般有兩種做法,一種和鰣魚一樣,用蜜酒娘和清醬放盤中,不必加水,把刀魚放在其中,直接蒸就好了。但是如果有人嫌棄刺多,就得先用刀刮去鱗片,再用鉗子取出刺來,用火腿湯或者雞湯筍湯煨,味道極其鮮美。”


    她說著就要教甄芙刮魚鱗,但甄芙卻覺得腥味難聞,而且魚一直蹦來蹦去,她搖搖頭:“女兒不想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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