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高興,雖然我早料到你會喜歡它的。”渡鴉先生的笑聲自地下傳來,聞之幹冽有如美酒清泉,就像是他平日裏用殘餘的酒水催著那些可憐的花朵曇花一現一般,自根係吸吮了渡鴉先生帶著遺憾的澆灌的那花朵在我的注視下肉眼可見的盛開,於是他的歎息更甚,“但收藏家是不會將自己的作品納入收藏的,而盜賊也不會稱自己養育的珍珠為合格的贓物。”


    “嘿,笑鶇,你喜歡那朵花嗎?”綻放的悅音同渡鴉先生含著狡黠的笑聲一同響起,我頗為擔憂的注視著每一片有如絲綢般的花瓣,不知是值得驚訝還是值得慶幸的是,那耗費了太多力氣掙紮著長成的花朵,雖有些許扭曲不正,但它的每一片花瓣都如此飽足且充滿生機,如同無數躍動著的心髒肌肉,隻是因此令人難以置信在不久前它們尚能聚合一處相擁相護。


    它們躲開了每一簇荊棘,它們甚至以己身遮掩,讓受了引誘的人,比如說我,竟下意識的當作那些尖刺早已軟化為簇擁的花萼,再次伸手而後又一次铩羽而歸。我的痛呼吸引了原本流暢的間奏一頓,那笑鶇也終於找到機會喘一口氣,再笑話我幾聲,當然更重要的是她終於有閑暇給渡鴉先生一個答複了,“當然,但我不喜歡它周圍的景象,無論何時的都不喜歡。”


    “是嗎?”渡鴉先生小聲的抱怨了笑鶇的挑剔,而此刻我也再次將曲調送到了最和諧之境,於是那骸骨白鴿啄食樹根的動作頓了一下,但見自己的同伴並無接洽的意思,隻得昂起胸,扇動其既無絨羽亦無血肉的翅膀將風聲化作了對我的回應,而渡鴉先生也終於決心忍痛割愛,不過在那之前他還記得那曾是他贈與我的分別禮物,故而語氣還算堅決卻少了些底氣。


    “你也別怪我這麽早便將你的遺物另與他人,畢竟你也應當知道在你回頭的那一刻,你的名字便隨著落雪染上了骨白鴿的詩頁。”我與渡鴉先生一同望向了那骸骨白鴿,他無暇開口隻是輕輕頷首,在沒有毀去這歌謠最核心的旋律的同時,我從無數次貫穿了它的風聲中聽到了安撫,卻沒有憐憫,但他沒有否認渡鴉先生的話,更沒有對他的提前安排有任何不滿。


    “畢竟我們在談論的可是千百年後的事,那時別說是你,就連你的後裔隻怕也已成了這黃沙下的一堆朽骨,而且大概率你本就沒有後裔能夠得以留存。”於是渡鴉先生又說起了他那說慣了的歪理,“既然是無主之物,那便歸屬於我,我知道你沒有異議。”我能有什麽異議呢?我哪怕張口也隻能如同管風琴的一根管般無奈的唱著我指腹之下流淌出的旋律而已。


    “將這曲子完成吧。”渡鴉先生牽著笑鶇的袖子帶著些祈求的說,“我會將那朵花送你,再它還沒有凋零的時候。”笑鶇並未因此對渡鴉先生有什麽態度的好轉,但至少她繼續隨著我的伴奏歌唱了。渡鴉先生也並未因此而氣惱,對於能夠獲益之事他從來都不在意自己的顏麵,他在枝杈上跳了幾回,便下到了樹根處同那骸骨白鴿一起將我們的祭壇毀的千瘡百孔。


    我的腳下被照的更明亮,但分散了的陽光至少不如方才那般尖銳,我的眼睛恢複了視力,而後我便發現即使是更柔和的輝光也一樣致命。我看到我的兄弟姐妹們由於陰影的縮小而擠作一團,時不時有步履更蹣跚的不幸跌入,或者如果我在某次回頭時沒有看錯的話,被某人絆倒或者幹脆是推入了聚光燈下,但此刻驕陽大人的視線卻好似蒙著一層紗巾般朦朧不清。


    於是本該隻在瞬間便千瘡百孔,如同影子一般化作灰燼,隻留下些許不能構成軀體的殘骸的可憐人,他的壽命被延長,他的影子如同燒開的水一般冒著蒸汽逐漸減淡,如同被沸騰的熱力緩緩消耗的清水,而他的苦痛也因此而延長,但至少當他不再能夠發出聲音時,他的殘餘已化作了夭折嬰孩的骨殖,而非從前那些仿佛尚未意識到自己的死亡而仍在掙紮的屍骸。


    我不忍的閉上了雙眼,但耳邊笑鶇仍在講著與此刻近乎相同的故事,隻是那發生的更快,且彼時收攏了更多的寶藏,得獲的恩寵近乎抵消了詛咒的他們自然能夠保全更多的體麵,而不似千百年後祖先的遺產都被耗盡的我們這般唯餘狼狽,但最終的斷垣殘壁仍如出一轍,隻是他們在退至最後的陰影中時,近乎傾盡所有的與我們血脈的另一方一同將這方祭壇雕琢。


    而後太陽為他們駐足,從來傲慢的他絕不低頭俯視自己足下的陰影,因此我們的先祖得以留存,而笑鶇,據她自己所說,便是出生在那個時代,隻是她更幸運些,或者說那時如同我一般的幸運兒由於司辰大人們流逸色彩的暈染以及那些尚未拋棄我等的靈體們的親昵而占據了絕大多數,彼時有著殘缺或不協的孩子才是絕對的異類,而恰巧活下來的她便是如此。


    她那被困於他處的視野,以及未曾存在過的臉孔使她同那從浪潮大人的指縫中滾落的珍珠相約,他們占據了那朵花如今栽植之處,她成為了一個盜賊,她用故事以及筆墨為自己繪製了栩栩如生的麵具。她對自己本該擁有卻陰差陽錯失去之物如此癡迷,就好似我們的兄弟姐妹們渴求著能夠如同獵人先生們一般以不算合身但至少足夠平衡的身軀行走在庇佑之下。


    她將自己置於了險境,為了她不願宣之於口的目的,而後她便失去了自己的故鄉,雖然據我所知她應當在那之後仍常於附近徘徊,否則她不會如此清楚的知道此地的興衰。她提到了司辰大人們的離去,她提到了漫宿與醒時世界那僅是層模糊的紗幔卻好似天塹的無形的牆,她提到了色澤的衰朽,她說她的畫在從前難以描繪鮮明景物的萬分之一,但如今卻栩栩如生。


    我自認是個好的詩人,但無論何時我都從未有過從紙頁上以及他人的口中看到他所描繪的場景的能力,甚至小到一草一木,大到廣闊天地都是如此,但渡鴉先生有他的法子,而笑鶇則更直白,她將她的畫展現到了我的麵前,或者說展現到了我的足下,分明是荒漠之處卻自天邊流淌著蜿蜒的溪流,我的雙足觸及到了濕意,但我的衣角依舊幹燥且因為灼熱卷了邊。


    有些漏洞,誠然,但笑鶇依舊是我見過的最令人驚異的畫家,即使她所繪之物多少來曆都不算幹淨。“那些都是她偷來的。”渡鴉先生小聲的揭著自己朋友的短,“包括這條河,你往後無論在何處都不會再找見它了。”但至少,她的確繪出了拂麵的微風,清爽的水汽,畫出了流水的潺潺,魚躍的叮咚,更細節的,我看到了岸邊草木之上凝結的露水反射的陽光。


    最令我驚奇的是我的琴弦也染上了那流光溢彩的露水,它看似清透卻畢竟隻是墨跡,但我的琴聲卻因此變了調,群鳥盤旋的軌跡也隨著不同的音色將雲彩染成了向內收縮的圈狀彩虹。我的琴弦染上了顏色,我的歌聲亦然,我的故事變得更鮮亮也更生動,生動的就好似正發生在眼前的景象,但笑鶇卻告訴我它依舊灰暗且死板的如同一幅僅僅打上了陰影的素描。


    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畢竟我的童年幾乎總是以模糊的輪廓以及投下的影子來分辨人跡的,或許正因為此我總是無法描繪出太過清晰的景象,對我而言不是由近乎無規律的墨跡堆砌而成的景象便算是有如身臨其境,我看到了在最初,當詛咒首次勝過恩惠時我們的祖先所做的補救,而驟然停歇的嘈雜呼吸以及隨後如同萬鼓齊鳴的心跳聲意味著我不是唯一的聽眾。


    或許我從來都不是聽眾,我是樂器與樂手,我是指揮者與講述者,我是畫中的一員,而為我的琴弦染色的音樂正在我的腳下與身側繪製畫卷,而真正的聽眾,他們從來不會出現在聚光燈下,舞台的陰影遮掩了他們的行蹤,但我能夠聽到他們嘈雜的爭執,隻是畫外的我如今就好似從前聽不懂鳥鳴一般聽不懂他們的嘶吼,我知道群鳥向他們傳達了一個失落的秘密。


    而我,當我的雙臂開始發癢時,我發覺我開始理解那些婉囀啼鳴的含義,但笑鶇的歌聲我仍無從理會,但渡鴉先生打開了我的雙眼,因此我能夠看到她於我的琴音中混入的色彩,因此我看出她憤怒,她怨恨,她惋惜,她憐憫,她哀傷,但最終當挽歌響起,終究她雖懷念但始終抱著歡喜,而蜿蜒如洗墨的溪流染色的重重人影,他們濺射的水珠卻有著相反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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