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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不曉得我還要讀書的,本來都大學畢業找到工作了,因為一場車禍穿越到現在居然還要複讀中學,我的心態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比起繼續深造花爹媽的錢,我更願意憑借工作先養活自己,再考慮養家糊口。


    我那隻殘廢腳已經無大礙,我覺得,既然家裏人都提醒我是高三的孩子,那我就去學校裏呆著吧。那些磷脂雙分子層、和苯環結構的芳香烴以及磁場裏滾來滾去的金屬小球都像老友,見麵都認得,就是筆下相逢無話可說了,寫試卷時,抓耳撓腮咬了一陣子筆頭,然後嘰裏呱啦按模板套了一大堆話,找不準重點,糊弄一下自己的良心。


    我的位置空在倒數第二排中間靠過道的位置,和我同桌的是一個高高瘦瘦的女娃兒,臉上長滿麻子點,她見了我就開心地打招呼:“你好啊,陳當!”


    我不禁側了我的頭,主要看了看講台邊的位置,我居然還有女同桌,在大學裏我可是和我的室友哥們兒坐了四年。於是乎我再次看了一眼這個女生,以及周圍的同學。


    “你認識我啊?”


    這不對啊,我讀初中乃至高中都是班上的小矮子,不管分座位還是跳廣播體操都是要占前邊兒的位置的。軍訓的時候我走同邊腳,誤導傳播並且連續,使得一列兒看過去都像鴨子,教官才把我丟中間排去的。


    許多同學都掉頭看向她,她就把頭低了下去,一支筆又刷刷刷地走起來。我看得出她做的《五·三高考》,而且字很好看,但是她不想理我,我也就好自為之。我細細翻了那堆半米高的書,把卷子歸置歸置,一共有二十五張。“媽的,”我捂了嘴,“這是幾天的?”


    “五天。”同桌她翻了一下眼睛回答我,聲音很低,除此之外別無動作,那支筆根本沒停過。


    “才五天啊!”我沉重地歎了一口氣,真是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啊,現實似真似幻,可明明又在不斷提醒我存在著許多漏洞和陷阱。


    “我叫穀雨,新來的轉校生。”她又說道。


    我為她再次轉身,可是腦海裏根本沒有搜索到這個名字,她翻眼講話而全身幾乎不動的姿勢招我反感,我把那摞書移到了我的右手邊,探頭問道:“你跟王相雨是同一場雨嗎?”


    穀雨算是為此偏了一下頭,以表疑惑。“你說的是誰呢?”


    “不過是一場雨。”


    “什麽雨?”


    “——2002年下的第一場雨。”


    她眉頭一皺,不想再理我。我為自己提的問題感到奇怪,但我確實沒看到王相雨這個人,而穀雨又確實是新來的,周遭的同學有認識的,有麵生的,一個麵熟的男生見我打量著他,點頭致意,像是玩了幾年的好哥們兒。不認識的還是不認識,如同多年後拿著畢業照,望著某些人的頭像半天叫不出名字。


    那個胖胖的女老師抱著課本走了進來,教的數學,她的教學語調非常飽滿,富有激情,可是試著聽下去,我發現自己自己根本追不上她的思路,痛苦地往旁邊瞟了好幾次。穀雨發現我的偷窺行徑,十分不屑,把自己耳朵上的發梢往後一捋,看著我的那隻眼睛裏就帶著笑意。沒法子了,我搖搖頭,把中性筆的彈簧按得砰砰作響,目光遊弋,搜尋,把班上的同學都比對了一遍。很有幾張麵孔我還是認識的,比如韓裏冠,這個曾經很“搞”的娃兒,居然坐到第一排的位置,和班長、學習委員並坐,幾個腦袋頂得直直的。比如韓子瀟,這個曾經也是我同桌的鬼馬精靈的女生,竟然和“轉書冠軍”黃果排排坐,我可是記得她說過和他永遠沒有共同的語言的。


    無聊,我的一對兒眼珠落到了三尺講台上,胖胖的數學老師已經停止了演講式的授課,正用她銅鈴大的眼睛釘著我,我的目光飄拂過她的五官,吃了一哆嗦,又掃回來,已經知道自己攤上事兒了!


    “陳當!”


    真奇怪,仿佛是條件反射,我就站了起來。


    “瞎琢磨啥呢?”老師她雙手撐著講台,身子前傾,倒整得我不知所措。


    所以我一句話都沒敢說。


    “你可是成績下滑得跟坐滑梯似的,你知道不知道?一個月來你都在我課堂上睡覺,你知不知道?你回家去了一星期,噢,我不說你,可是你在我的課堂上,是不是應該把態度放端正點?”


    我看著老師那熟悉的麵孔,聽著熟悉的語調,感慨她真的一點都沒變,竟然忍不住想笑,可是想起一些與她有關的故事,我隻咧了一下嘴。有一次去辦公室問她題目,是關於橢圓上的動點組成多邊圖形的問題的,她用暴力計算的“傻瓜”辦法和取巧的法子都給我分別演示了一遍,然後語重心長地告誡我:“陳當,我可跟你說,你可千萬——盡量別用你那藍黑墨水寫字了,每次批改試卷,我一眼都能認出你的卷子,都不用看名字,就你一個用藍色筆寫的!你可得改改,萬一高考的時候你忘了,用藍色筆作答,那可是不作數的啊!”過最後一個教師節的時候,班上團支書組織同學給諸位老師都送了盆栽,劃給數學老師的卻是一株金琥仙人球,想起來倒是和她的名字相符——既“圓”又“銳”。


    她說她是個懶人,不善經營花花草草,仙人球應該是自立自強型的多肉植株,不知道她如今栽培成啥樣了。想到這裏,我還是忍不住地笑出了豬叫。


    袁老師無奈地搖了搖頭,音調下緩了好幾個分貝:“你還笑得出來!”她轉過去兀自在白板上羅列求證過程,寫了半扇,回身看我還別扭地站著,便像個憋足氣的母老虎念道:“坐下!別擋後麵同學的視線!”


    我回頭看了一眼後排唯一的一個哥們兒,也是我寢室的,我們叫他“段雞婆”,他趴在桌上,歪著頭,與我會意一笑,我也就借機坐下了。


    很遺憾,那已經是5月中旬,模擬考試發下來的數學卷子,我考了個66分,這要對於以前的我來說,無異於“零光蛋”,傷害不高,侮辱性極強。


    同桌穀雨看我望著批紅發神,悄悄仄了一眼分數,光速靠近我,掩麵而言:“嘻,我終於超過你了!”


    “什麽鬼?”我心想,這個人怎麽能這麽高興。


    “下次還坐一起嗎?”


    我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難道可以自己選座位?”


    “班主任每次都是按成績排的,誰先進教室就可以先選。”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很明亮,可是我卻忍不住想數一數她臉上的麻子點。“好啊……”


    “真的?”她一下子鬆開遮麵的手,歪著頭似乎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一言為定。騙你我是狗。”


    “你要幫我占座哦!”


    “放心,沒人坐我旁邊的。”


    我想多了,以我那次的排名,根本沒有優先擇位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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