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進公社衛生所的小夥子不是別人,正是張文宇,他背著的年輕婦女是肖秀英。


    原來呀,在離衛生所一裏來路的時候,張文宇背著肖秀英就追上了張健。張文宇告訴侄子:你抱著孩子前在後麵跑著,我背著這個大姐同誌,前上衛生所去找先生(醫生),如果我們找到先生了,你還沒有到衛生所,我再回來接你,這樣省的耽誤事兒。


    張文宇進屋來,顧不得放下肖秀英,幾步就跑到了周娜跟前兒。他上氣不接下氣的問道:“大大姐同誌,你知道這這的先生(醫生)在在、在哪屋嗎?”


    周娜有著極其豐富的工作經驗,平時病人家屬非常焦急的找醫生,給自己的親人看病治病的場麵見多了。所以她不慌不忙,沉穩的看了看張文宇,又看了看張文宇背上背著的肖秀英,語氣平靜,溫和的問道:“同誌你別急,有話慢慢說。我就是這的醫生,你給誰看病啊?”


    張文宇:“我我我給小孩看病。”


    周娜有點不解了:“你給小孩看病,你背著你媳婦來幹什麽呀,你家的小孩呢?”


    張文宇心裏一機靈,猛然醒悟了過來,他趕緊鬆開兩隻手,肖秀英出溜一下從背上滑下來站在了地上。張文宇、肖秀英兩個人都尷尬、窘的漲紅了臉。


    肖秀英向周大夫簡單地說明了一下情況。


    周大夫聽完後,轉臉看著張文宇,對張文宇的所作所為,心裏敬佩的點點頭兒:“同誌,謝謝你。”


    張文宇咧嘴一笑:“先先生你你千萬的別說謝我,這這這事要是叫你碰碰上了,你也得管。隻不過你就地就能管管了,你就用不著我當驢,馱著個大人受累跑這麽遠了。旁的話咱就別說了,我緊著回去接後麵的那倆小孩去吧!”


    正在這時,張健抱著孩子跌跌撞撞的跑進屋來。他站在屋門口懷裏抱著孩子,“哈哧哈哧”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掃視了一眼屋裏的人們,身子晃悠了兩下,兩條腿一軟便癱坐在了地上。滿臉漲紅著、眼一閉,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了。


    肖秀英連忙上前,彎腰從張健懷裏接過孩子,走到周娜麵前,央求道:“先先先生,我求求你了,快著救救我的小孩吧,他燒的都都不道人事了。”


    周娜低頭看了看肖秀英,懷裏抱著的孩子,用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神色立刻緊張起來。她用手指了指藥房對麵兒,一間掛著急診室牌子的屋子:“同誌你趕緊著把小孩抱到那間屋子去,擱到床鋪上。”周大夫說完,快步走到藥房取藥的小窗口前:“林護士你快著把藥廂子裏的,聽診器還有體溫表拿給我。”


    林護士從藥廂裏拿出聽診器、體溫表隔著小窗口遞給了周大夫。


    周大夫接過聽診器、體溫表後,又叮囑道:“林護士你把窗台上的這針退燒藥,給我送到急診室來。”


    林護士一愣:“周大夫,這針退燒的藥,不是給你家的小孩拿的嗎?”


    周大夫:“剛才送來的那個小孩燒的忒厲害了,就前給這個小孩打了吧。”


    林護士遲疑了一下,加重了語氣說道:“周大夫你是知道的,咱這藥房裏可就剩下,這麽一針退燒的藥了,你給這個小孩要是打上了,你家的小孩怎麽辦呢?”


    周大夫:“誰家的小孩不是小孩啊?剛才那個小孩如果不能立刻把燒退下去,就會有生命危險。我們的職責就是救死扶傷。我作為一名醫生不能見死不救,我們要向那兩個同誌的,革命高尚的精神學習!”


    林護士:“可是……”


    “林護士你的心意我領了,甘於奉獻、大愛無疆,是我們作為一名醫務工作者應有的職業情懷。我們都要聽咱們偉大領袖的話:舍己為人,全心全意的為人民服務!”周大夫說完,轉身快步向急診室走去。


    肖秀英剛把孩子放在床鋪上,周大夫就走進了屋子。她上前輕輕地解開,孩子身上裹著的褥單兒,把體溫表夾在孩子的腋下,戴好聽診器將聽診頭放在孩子的胸部,仔細檢查著,臉上的眉頭越皺越緊。她又拿出體溫表舉到眼前一看,驚訝的自語道:“哎呀,都燒到三十九度八了!”周大夫轉身對站在身邊的林護士說道:“林護士,馬上準備注射!”


    林護士手腳麻利地把注射器,退燒針,酒精棉球送到了周大夫麵前。


    一陣緊張的操作,周大夫直起腰來,看著孩子的小臉兒,輕輕的鬆了口氣兒。


    林護士轉身對身邊的肖秀英說道:“同誌你跟我到藥房裏交下費吧。”


    肖秀英一聽這話,頓時慌了神兒,結結巴巴的說道:“同、同誌,我、我來的時候一著急,我給忘了帶錢了。等一會兒,我們家裏來了人,我再把藥錢交、交了行嗎?”


    林護士猶豫了,周大夫見狀急忙說道:“小林,這針藥的錢我不是交了嗎?”


    林護士:“那是你的錢哪,退燒針你又沒用。”


    周大夫和藹的笑了笑:“前別管誰的錢了,你前把帳補上,隻要是國家不吃虧就行。偉大領袖不是教導我們說: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精神嘛。”


    肖秀英衝著周大夫深深的鞠了一躬,眼裏噙著淚:“同誌,我我謝謝你了。趕一會家裏來了人兒,我加、加倍的還給你。”


    周大夫微笑著擺了擺手:“不用謝我,咱們都是革命同誌,一家人不能說兩家話。”周大夫說完,轉身彎下腰看了看孩子,長長的出了口氣兒,自語道:“這小孩命真夠大的呀,要是再晚來一會兒,恐怕……”周大夫沒有把話說下去。


    張健抱著孩子跑進屋子,累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張文宇看著肖秀英抱著孩子進了急診室,周大夫也匆匆的跟了進去,心裏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他深深的吸了口氣,又長長的吐了出來。立刻覺得全身發軟酸痛,渾身像散了骨頭架子似的,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兩、三步,靠在了屋牆上,隨後膝蓋一軟,身子順著屋牆一出溜兒,就坐在了地上。他的兩條胳膊一耷拉,雙手杵著地,腦袋靠在後麵的牆麵上,閉起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的汗水不停的往下流淌著。


    張文宇、張健這叔侄兩個麵對麵的,閉著眼睛坐在地上,各自急促的喘息著,誰也沒有力氣再說話了。


    過了片刻,張健首先恢複了過來。他緩慢地睜開眼睛,舒展開緊皺的眉頭,看了一眼對麵坐著的三叔,下意識地轉回頭看了一眼屋外的天色“嗖”地轉過頭來,焦急的喊道:“哎哎哎,三叔三叔,紅了。”


    張文宇緊閉著雙眼,有氣無力地:“什、什麽紅了?”


    張健:“西邊的天紅了。”


    張文宇:“那是火、火燒雲。”


    張健:“哎呀,三叔,日頭快要沒山了,天才紅哪。你忘了?沒日頭之前,你得到家給我相三嬸去!”


    “我操,可他媽壞了!”張文宇喊了一聲,機靈了一下睜開眼睛,雙手一拄地“騰”地站起身來,幾步躥到屋門口站住,向西方的天空望了一眼即將落山的太陽,深深的埋下了頭,口裏喃喃自語道:“又完了個大蛋了,想來我這一輩子就是個當和尚的命?”


    張健也快步來到屋門口,催促道:“三叔,咱緊著往家跑吧!”


    張文宇扭頭看著侄子,極其失望地說道:“別說跑了,咱們倆就是這會長出倆翅膀來飛,頭沒日頭之前也飛到不了家嘍。”


    張健:“這,這可怎麽弄啊!”


    張文宇:“聽天由命吧,咱緊著往家裏跑。我琢磨著這會家裏人兒,見咱們倆還沒有到家哪,已經炸了螞蜂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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