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嫻慈身上隻餘一件兜衣,她彎下腰,嬌軀弓成一個極柔美的弧度。


    她迅速解開膝蓋上包紮好的布條,一雙玉白纖手在寧濯反應過來之前觸及傷處。


    稍長的指甲此刻像是利爪般對準那兩片青紫。她淡笑著抬眸:“陛下,你真的沒中蠱嗎?”


    寧濯已無瑕去管她稱呼自己什麽,眼睛死死盯著她的指甲:“我發誓我沒有!你快鬆手!”


    “那請陛下以嫻慈性命發誓。”宋嫻慈聲音清冷,“若陛下仍是騙我,嫻慈明日便暴斃身亡。”


    “不許說這種話!”寧濯氣得臉色發白,“天底下哪有女子逼著男人用自己的性命發誓的?你若是不信,我用我的性命起誓就好了。”


    “在陛下心裏,嫻慈之命怕是比陛下之命重要許多。”宋嫻慈低聲道,“陛下若說的是真話,為何不敢以此為誓?”


    “我是不敢。”寧濯聲音發抖,“可是嫻慈,你須知這世上不僅有正直講理的神佛,還有以人痛苦為樂的妖魔。我雖說的是真話,但若以你之命起誓,被妖魔窺見我的心意,當真將你性命收走了,那該如何是好?”


    宋嫻慈靜了許久:“那便別發誓了。”


    她笑了笑:“直接問應該效果也差不多。”


    下一瞬,她定定地看著寧濯,雙手下了力氣,指甲狠狠掐著青紫的皮肉。


    居然不怎麽疼,她皺眉,或許是寧濯敷的藥止疼效果太好。


    還好幸好自己這嬌嫩皮子不錯,總能嚇到寧濯。


    寧濯倒吸一口氣,仿佛疼的是自己。他過去欲製住宋嫻慈,卻聽她大聲喝止:“別過來!”


    他看見宋嫻慈掐著自己膝蓋的雙手用力到指節發白,胸膛如被豁出一個大洞,疼得他幾欲跪在宋嫻慈麵前。


    於是他真的就這麽跪下來:“你鬆手,宋嫻慈,你鬆手。”


    在他的聲聲哀求中,宋嫻慈輕輕地笑了笑,柔聲問他:“現在,陛下可否告知嫻慈,你,當真沒中蠱嗎?”


    第55章 第 55 章


    ◎嫻慈,別用自己懲罰男人(一更)◎


    宋嫻慈靜靜等著。她猜想寧濯定會又急又心疼地立時做出反應。


    她等的就是他著急到極致時的回答。


    他是帝王, 若想欺騙她,簡直易如反掌。無論她找誰去求證都無用,隻能通過他最真切的反應去判斷。


    可她卻發現事情發展和自己預想中的不一樣。


    寧濯似乎……在生氣?


    如果他所言是真, 被騙的是就是自己,他為什麽生氣?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問, 一個高大身影就朝她覆來,接著雙手就被緊緊攥著高高抬起。


    寧濯將力道控製得很好,既不會弄疼她,又讓她無法掙脫。


    宋嫻慈皺眉:“放手。”


    寧濯彎下腰與她平視, 眼底壓抑著怒火:“為何要傷自己?”


    宋嫻慈平靜道:“除了我自己, 我不知你還有什麽其他在意的。就算有,也遠沒有用自己來威逼你來得方便簡單。”


    寧濯看著這樣的她, 心裏湧上一絲荒謬,正要跟她說什麽,低頭看見她膝蓋上的傷, 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騰出一隻手去拿旁邊放著的那根為她包紮時多出的布條,縛住了她的雙手,再將薄被裹在她身上。


    然後便出去端水拿藥進來,為她重新清理包紮。


    宋嫻慈看著他專注又如被寒霜覆蓋的神情,竟莫名不想再追問。


    寧濯打好結,再把她手上綁著的布條解開,淡淡道:“正好你把衣衫脫了,我就抱你去擦擦身子吧。”


    宋嫻慈一愣, 還沒開口說答應或拒絕, 就被扛進了淨房。


    寧濯小心地避開她的傷處, 替她擦了三遍身子才又抱回來, 為她穿好裏衣。


    宋嫻慈端坐在榻上,覺得此刻的氣氛詭異到令她無所適從。


    她覺得自己像是從問責方變成了過錯方,而對麵坐著的寧濯則是在醞釀著教訓她的話語。


    寧濯終於開口了:“宋嫻慈。”


    這是他生平第二次連名帶姓叫她,第一次是方才她自虐時。


    但那次是他心疼極了時帶著懇求喊出來的,這一次卻很冷靜。


    宋嫻慈於是真的生出一分異樣的情緒來。


    像是愧疚,像是委屈,又都不像。


    寧濯伸手安撫似的摸了摸她的臉:“別用自己的身子去懲罰一個男人。”


    他聲音很輕:“就算是我也不行。”


    宋嫻慈美目怔然。


    寧濯傾身上前緊緊抱著她,一邊輕拍著她的後背,一邊慢慢教她:“你若想逼我,可以尋機扯下我係在腰間的玉佩,你知道的,翠色那塊是我母親遺物,白玉那塊是你贈我的定情之物。你隨便抓哪塊都成,若我不說真話便摔碎。這是第一個法子。”


    “第二,你可以像剛醒之時那樣不同我說話,日日夜夜冷著我,在紫宸殿照常吃飯睡覺,那樣我自己就會想法設法證明給你看我沒中蠱。”


    “第三,你可再狠一些,搬去棠梨宮住,甚至出宮。你隻要冷下臉來,我就攔不住你,那樣我連一日都撐不下去。”


    ……


    最後,寧濯深吸一口氣,自嘲般低聲笑道:“這些法子都很好用啊,嫻慈,為何你,偏要選那個傷害自己的呢?”


    宋嫻慈愣愣地聽完:“我……”可隻說了一個字便沉默下來。


    為什麽呢?


    大抵是因為知曉他是為了留她在身邊才這樣騙自己,知曉他其實也忐忑不安了許久,知曉自己欠他許多,所以才會選擇這個連自己也一起折磨的方式吧。


    既威脅他說真話,又順便懲罰自己。


    寧濯與她稍稍分離,雙手捧著她的臉,輕聲道:“這樣吧。”


    宋嫻慈回神,抬眸與他對視:“嗯?”


    “如果我所言為虛,如果我真的身中蠱毒,你就將你贈我的那塊玉佩收回。”見宋嫻慈目露遲疑,他溫聲道,“別擔心,嫻慈。”


    他扯出個看不出一絲喜意的笑:“於我而言,收回那枚玉佩絕對是項酷刑。”


    宋嫻慈默默看他許久,緩緩開口:“好,我信你。”


    寧濯心裏卻沒有多輕鬆,目光落在她唇上,等著聽她接下來的話。


    於是果真看到那兩瓣櫻唇張張合合,輕吐出又一句溫和的質問:“你還有什麽騙我瞞我的,都說了吧。”


    寧濯低下頭:“你剛回宮那些日子,我在你熏著安神香入眠之後……輕薄於你。”


    宋嫻慈稍微別開腦袋,不讓他看見自己臉上的緋色:“這個我猜到了。”


    寧濯猛地抬頭:“你知道?那你怎麽不……”


    宋嫻慈不讓他繼續說下去,出言打斷:“還有呢?”


    寧濯一滯,有些不自然地繼續開口:“當日我明知那杯蜜桃渴水被宮女加了七日歡,仍是喝了下去。”


    宋嫻慈被驚住,見他不似在扯謊,不敢相信道:“你喝那種東西幹什……”


    話還沒說完她自己就想明白了,俏臉瞬間覆上紅霞,抓起枕頭往他身上丟:“你滿腦子都在想些什麽!”


    他的腦子是那本小冊子做的吧!


    寧濯受了這沒有任何殺傷力的一擊,紅著耳垂不答話。


    宋嫻慈隻覺不能細想,不能細想寧濯是抱著怎樣的心態喝下那碗渴水,又是如何生生忍了兩日才讓肖玉祿來尋自己,好叫自己見了心軟。


    她竟真的自願當了他整整五日的解藥。


    當初多心疼,現在就覺得自己有多傻。


    “無恥!”她氣到坐不住,站起來指著寧濯,“無恥之尤!”說完不顧連聲告罪的寧濯,抓起外袍往身上一披就要往外走。


    寧濯整顆心都在發顫,大步上前攔住她:“夜深了,你去哪裏?”


    宋嫻慈甩開他的手:“棠梨宮。今夜我不與你睡一張床。”


    寧濯一張臉瞬間沒了血色,卻仍是擋住她離開的路,擠出一個看起來就知他現在極難過的笑:“若你不願與我同臥,我叫人搬張軟椅來便是。”


    軟椅?


    回宮那日,她就是躺著軟椅聞著安神香,任他胡作非為。


    好啊,她真是好眼光,看上了一個多麽克己複禮的溫潤君子!


    宋嫻慈又羞又怒,見他不願放自己離開,當即冷下臉來,杏眸頓時蒙上寒意,直直地看著他,冷聲道:“讓路。”


    寧濯渾身一顫,定定地看著她那張覆了寒霜的俏臉半晌,張了張口似是想再說些什麽挽留的話,卻終是不敢再提,低著頭讓到一邊,雙臂有些無力地垂下來。


    宋嫻慈頓了頓,回想起寧濯方才教給自己對付他的法子,心裏泛起一陣酸痛。


    他說的,原來是真的。


    隻要自己冷下臉,他便攔不住。


    她攏了攏外袍,邁步往外走,卻在快邁出裏間時停下,回頭看向寧濯:“聽到你說自己沒中蠱,我很歡喜。”


    寧濯怔住,須臾後生出無盡的狂喜和愧疚、心疼,一雙黑眸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但你騙了我,得挨罰。”宋嫻慈又道,“罰其他的你怕是記不住教訓,便讓你獨守空房吧。”


    寧濯如遭五雷轟頂,低聲道:“那你……何時回家?”


    宋嫻慈冷著俏臉:“看心情。”


    寧濯沉默許久,輕輕“嗯”了一聲。


    宋嫻慈臉色稍霽,看著那熏爐:“睡不著就讓肖公公為你點安神香,我看夫君挺喜歡那東西的。”


    寧濯:“……”


    不過,他聽到那聲“夫君”,終於稍稍放下了心。


    宋嫻慈朝他微一頷首,然後便轉身出了紫宸殿。


    肖玉祿和祁俞見宋嫻慈深夜披著外袍出來,驚得又要去攔,被她輕飄飄的一個眼風止住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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