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嫻慈聞言看去。


    確是她喜歡的。新皇登基,宮中各式宮服都會與上一任皇帝在位時的區分開。


    宋嫻慈知道,寧濯登基後,宮服是按著她的喜好改的。


    宋嫻慈目光怔怔,腦中一個極荒唐的念頭逐漸成型。最後,她吐出一口氣,聲音輕輕:“陛下,我不做女官了。”


    寧濯喉結滾了滾,啞聲問她:“怎麽突然又不想做了?”


    宋嫻慈指尖摳著書皮,半晌才抬起一雙極澄澈的眸子:“因為我……我想做陛下的妃子。”


    第40章 第 40 章


    ◎送入洞房◎


    “因為我……我想做陛下的妃子。”


    嬌柔的嗓音微帶了分顫意, 輕輕盈盈飄向寧濯的耳朵,癢得他的耳尖都開始泛紅。


    殿內肅立的宮人聞言也都個個屏息靜氣,唯恐驚擾了這對璧人。


    宋嫻慈在這一片死寂之中猛地醒悟過來——自己方才之言已是在開口求帝王恩寵了!


    隻見寧濯迫近她一步, 日光被他高大挺拔的身軀一擋,在她身周籠出一片陰影。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低沉著聲音問:“為何想做我的妃子?”


    宋嫻慈愣愣仰頭看他,張了張口,卻不知作何解釋。


    若說是為著富貴權勢,寧濯是這世上最知她心性之人, 定不會信。


    若是直接告訴他, 自己是想替他排憂解難,在後宮之中當一個為他擋住悠悠眾口的工具, 助他瞞住遲遲不願選秀的真相。寧濯那樣好,定也是斷斷不會答應她做出此舉的。


    她正慌亂地想著。寧濯卻未再給她時間細想,又朝她迫近一步, 聲音磁沉:“嗯?”


    翠鬆青竹的清香撲麵而來, 明明是那樣清冷幹淨的味道,卻霸道地縈繞在她身周,將她團團裹住。


    宋嫻慈幾乎要喘不過氣,思緒紛亂如麻,在他再次向自己索要一個答案時,腦海中忽然晃過了一幅畫麵。


    很久遠的畫麵,久遠到有些泛黃。


    不知為何她的手竟不再抖了,方才無論如何也不敢落在他臉上的目光, 也忽然不受控製般移過去與他相對。


    宋嫻慈看著他顫動的眼睫, 輕聲答道:“因我曾應允過, 要嫁你為妻。”


    是她親口許諾。


    是她親口應承。


    對著德宗賢後, 對著她的祖父母,應下了那門親事。


    非因那紙賜婚詔書,而是青梅竹馬,兩相心悅。


    良久,她聽見寧濯低低地說了一句什麽,她櫻唇微動,卻是終究沒有開口去問。


    不過或許她已聽清楚了,隻是有些不確定。


    他似是在說:“原來你還記得。”


    又過了許久,寧濯溫聲道:“即使如此,為何隻是為妃,而不是當我的皇後?你也不必擔心什麽,畢竟宋氏長女在世人眼中已逝,那些大臣巴不得我再立個皇後。”


    宋嫻慈垂下眼簾,緩緩搖頭:“我不願。”


    也不能。


    寧濯中蠱,若他不是皇帝,她從不覺得自己嫁過人就髒了,那隻要他不介意,他要自己做正妻,她做就是了。


    可他是皇帝。


    他的正妻是皇後,是國母,這不是一個隻需與寧濯兩廂情願便能擔當得起的身份。她已在昏睡的時候占了這個身份一次,不想如今在清醒時還去占一次。


    她知道,隻需換個身份,就無人知道皇後不是清白之身。


    可她自己心裏過不去。


    況且他隻是需要一個替他瞞住病情的工具,需要一個活著的女人住在後宮。至於這個女人究竟是皇後還是禦侍,也不是很重要。


    寧濯目光深邃又執拗:“若我想你做皇後呢?”


    宋嫻慈默了許久,澀然道:“那便請陛下當嫻慈今日什麽都沒說。”


    寒意從寧濯站的地磚滲出,再攀至他麵上,附上一層寒霜。


    可等宋嫻慈感知到不對勁,抬眸看他時,卻又什麽都沒發現。


    寧濯柔聲道:“那便做皇貴妃,好不好。”


    皇貴妃位同副後。宋嫻慈搖頭不應。


    “那就貴妃。”寧濯看著她,薄唇向下一抿,“位份不能再低了。”


    宋嫻慈看出他麵上的不豫,糾結片刻,終於點了頭。


    肖公公在後麵給殿內的宮人使眼色,然後領著眾人齊刷刷跪地:“參見娘娘!”


    中間似是有個年紀小些的宮女喊出一個“貴……”,“妃”字還沒出口就被旁邊一個年長些的死死捂住嘴。


    宋嫻慈此刻腦子一團亂,那個宮女的聲音又小,便沒注意,當下隻是有些無措地看向寧濯。後者見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臉上終於又綻出笑意,卻不打算幫她。


    她隻好應下了這個身份,讓他們起身。


    *


    七日後,宋嫻慈被送去南陽玄陰幫待嫁。


    寧濯給她安的身份是阿涓的親姐,在江家行三,假名江柔。蘭瑾則行二。


    幫主夫人和藹又心軟,眼淚很多。


    她見宋嫻慈溫柔美麗,蘭瑾又是乖巧的小家碧玉模樣,對這白得的兩個女兒都喜歡得不得了。


    一想到陛下心急,宋嫻慈一到南陽便立時動身前往南陽迎親,隻給這路上的七八日讓玄陰幫準備嫁女之事,所以兩個養女隻能在家中住七八日,便日日淚水不停。


    她哭了七日,最後聽到迎親人馬到了南陽,已入住巡撫府,然後便傷心得幾乎昏倒。


    是夜,她進了宋嫻慈閨房,攥著她的手同她說了許久的話,最後看著這滿屋紅帳,又開始掉眼淚。


    宋嫻慈看著她那紅腫的雙眼,無比熟練地給她擦淚。


    這般懂事的養女就要嫁人了,她悲從中來,哭得更凶了。


    宋嫻慈:“……”


    養母哭了許久,最後抽抽搭搭地掏出一本冊子交給她。


    冊子打開,露出一張令人臉紅心跳的圖,宋嫻慈眼皮子猛地一跳,複雜地看向養母。


    養母一抽一抽地說,雖然皇帝很重視她,本來隻需等著喜轎入皇宮便好,卻如尋常人家一般親自來迎親,但是若要兩人長久,女子自身也要有些抓住男人的好處。


    宋嫻慈看著養母的淚眼,沉默地將冊子塞進了匣子裏。


    第二日天不亮時,宋嫻慈早早醒來洗漱沐浴,再坐在鏡前。


    卻不想養母又進來,拿起木梳,左手輕輕撫上她發頂,右手為她梳頭,邊梳邊在嘴裏念著: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首齊眉。”


    “三梳子孫滿堂。”


    宋嫻慈看著鏡中溫柔美麗的養母,怔怔落下了淚,便又惹出養母洶湧如河水的眼淚來。


    阿涓抓狂地把幫主夫人哄了回去,這才能安心和蘭瑾一起為她梳妝打扮。


    本來由婢子為她做這些就好,但這一姐一妹執意要自己來。宋嫻慈便隻能乖順地坐下由著二人折騰。


    最後婢子呈上婚服。因婚服是江家準備的,連讓她做個樣子動幾針都不讓,所以她今日才見到它的樣子。


    宋嫻慈視線投過去,然後便是一凝。


    隻見這婚服華麗精致,顏色是正紅,細看更是能發現上麵繡有鳳紋祥雲的暗紋。


    哪裏像是貴妃能穿的嫁衣!


    宋嫻慈歎了一口氣,由阿涓蘭瑾幫著將嫁衣穿上。


    才剛梳妝打扮好,便進來個婆子。


    婆子急切驚慌之中不忘擠出萬分喜氣:“陛下已到門口,娘娘可以出門了!”


    阿涓看了眼剛蒙蒙亮的天色:“……”


    宋嫻慈便蓋上蓋頭,在蘭瑾和阿涓的攙扶下踏出房門。


    寧濯已穿著喜服在外頭等著,將喜綢的一端交在她手裏,柔聲喚她:“娘子。”


    宋嫻慈的心被他這一聲喚得砰砰直跳,穩著聲線應道:“陛下。”


    話音落下,寒意瞬間從麵前之人身上散發出來,卻又猛地止住。


    寧濯聲音依舊溫和:“娘子,我牽著你走。”


    宋嫻慈默然不語,被他牽著到了正堂,拜謝養父養母。


    玄陰幫幫主眼疾手快地捂住自己夫人的嘴,然後在寧濯陪著宋嫻慈躬身之時側身躲過。


    老天爺啊,他可不敢承陛下的禮!


    寧濯牽著宋嫻慈,輕聲提醒她注意腳下,攙著她進了花轎,再騎馬歸京。隨行之人一路敲鑼打鼓,讓所經之處的百姓都知道,新帝親下南陽,迎娶貴妃。


    八日後,終於回到宮中。


    宋嫻慈被牽著走入一個地方,然後聽見肖公公尖聲喊道:“一拜天地!”


    她一愣,下意識隨著身旁的動作回身一拜。


    “二拜高堂!”


    宋嫻慈與寧濯再將身子轉回來,又是一拜。她俯身之時,看見麵前擺著兩尊牌位。


    正是寧濯的生身父母。


    宋嫻慈心頭湧上一種不知名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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