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乘月試著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金光。它沒反抗,仍是安安靜靜待著。


    它戳起來像果凍。雲乘月覺得有點好玩,還想戳。


    薛無晦卻伸出手,輕輕一點她的手背,責備道:“這是未成形的書文,十分脆弱,才要依附生機書文而存活。你胡亂戳,小心戳壞了。”


    “對不起。”雲乘月虛心認錯,卻更被勾起了好奇心,“你是說,母親留下的摹本裏,有一枚未成形的書文?這種情況很常見嗎?”


    “恰恰相反,十分罕見。”


    他來了幾分興趣,解釋道:“靈文字帖和書文是兩回事,所以寫出靈文字帖的人,不一定能觀想出書文,這一點你知道。但你可知,為何旁人能知道字帖裏大致包含了什麽書文?”


    “不知道。”她抱拳,“還請薛夫子賜教。”


    他瞥她一眼,頓了頓,才說:“修行一途,雖然人人都要修煉書文,但要想成為書法大家,天賦、功夫、運氣,三者缺一不可。”


    “靈文字帖寫好後,可以送去書館,給書法大家鑒賞。真正的書法家,能貼近字帖的精氣神,從而估量出字帖中是否包含了書文。”


    “厲害的書法家,甚至能精準到具體多少枚、大致是什麽等級、有什麽特性。”


    “當年《雲舟帖》由舉世聞名的書法大家鑒賞,鑒定出十數枚書文的存在,包括一枚等級極高的生機書文——也就是你那一枚”


    “不過,現在這個……”


    他指了指“生”字背後的金光,說:“這枚不一樣。”


    “不一樣?”


    他說:“這枚書文雖未成形,但以我的眼力,在你拿到摹本之時,我不可能一無所覺。但當時,我卻什麽都沒看出來。”


    這就是不一樣嗎?雲乘月想了想,很嚴謹地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會不會是你書法水平不夠、眼力不行,所以才……哎喲。”


    她捂住額頭,掌心碰到了厚厚的劉海。


    薛無晦收回手,若無其事:“連我都沒能提前察覺它的存在,足見其來曆特殊。”


    聲音語氣雖冷淡依舊,仔細聽聽,卻能察覺出那絲強調之意。


    雲乘月又揉了揉額頭,歎氣,非常佛係地認了:“好吧,好吧,你最厲害了。那你說說,這枚未成形的書文可能是什麽?”


    “……總歸是與生機之道不相違背的書文。”


    他語速忽然加快了一點:“雖不及生機書文,但這枚書文等級亦不低,你好好蘊養,來日說不定能用上。”


    他這是在轉移話題?雲乘月有點懷疑地看著他。但他的麵容仍是蒼白陰冷的,眉宇中蘊含著一絲縹緲的豔麗,看上去十分正經。


    算了。她眨眨眼,繼續提問:“你們總說的書文等級,究竟是怎麽分的?”


    他大袖中握緊的手悄悄鬆開。


    “並不複雜,說來不過五個等級。”


    “曆來,人們將書文分為白文、地級文、天級文、玄級文,還有道級文。”


    “白文是對世界的直觀映像,雖然功能繁多,卻不具備攻擊和防守的能力,多被用於生活瑣事。如你見過的‘水’字,當屬此類。”


    “地級文中,則蘊含了一絲道意,大多具備攻擊和防守的能力。觀想書文時,觀想出這一等級的人最多,比如你見過的穆家車隊負責人的‘禦風’二字。”


    “天級文是道意所化,力量比地級文有根本不同。能觀想出天級書文的人,已經能讚為人傑。”


    “玄級文開始觸摸大道,與天級文又更加不同。能觀想玄級書文者,可稱天才。”


    “而道級書文,則是純粹的大道顯化。曆來能觀想道級書文者,無一不是青史留名、攪動天地風雲的人物。”


    “此外,同一等級的前提下,雙字書文優於單字,三字優於雙字,以此類推。”


    雲乘月聽完,又看了看掌心的書文。


    她問:“那我的書文是什麽等級?”


    “暫時是玄級。”他平淡道,“日後你修為增長、境界突破,它也有可能成長為道級書文。不過道級書文也分高低,最終能走到哪一步,端看你自己。”


    雲乘月握住手,收回了書文。


    “好。”她答得平靜,卻也極認真,“我必定竭盡全力,去修行之巔看一看風景。”


    穿越以來,尤其是昨天的事情,讓她完全明白,有實力的人的世界,就是沒有實力的人的世界不同。想要過上自己喜歡的生活,首先得要擁有足夠的實力。


    先改變自己,才能想著去改變周遭。無論在哪個世界,這都是真理。


    不過……


    想想就還是覺得好累哦。


    雲乘月心酸片刻,給自己鼓勁:“我會努力的!無論是修行,還是你的複活、複仇,我都會盡力做到最好!”


    宛如考前喊口號。


    可薛無晦卻聽得很真。他一怔。


    隻在一刹那,那雙漆黑的眼眸中似乎閃動著什麽。但再看去,又覺得他幽冷依舊、縹緲依舊,還是一團捉摸不透的迷霧。


    “好。”


    他沒再多說,垂下眼眸,又伸手遞給她一樣東西。


    這是一枚漆黑的、形狀不規則的薄片。薄片略呈弧度,背上有淺淺的、被磨蝕的線條紋路,好像是一些古老的象形文字。


    “這是占卜用的龜甲。”他說,“雲乘月,既然你承諾幫我,便拿上這龜甲,去找到浣花城裏的星祠。到了之後,找到星祠中的歲星井,將龜甲扔進去。”


    “如此,我就能現身城中,並且動用更多力量,也能為你招魂審訊。且,下次若再遇見星官那種討厭的東西……”


    他平平地扯了扯唇角,不再說話。


    原來這就是跑腿任務的具體內容。雲乘月接過東西收好,想想又和他商量:“熒惑星官幫了我,也算間接幫了你,對不對?能不敵對,還是不要敵對罷?”


    他聽了,立即皺起眉頭。


    忽然,他再度化為輕煙黑霧,沉默地消失在她眼前。


    空蕩蕩的地宮裏,隻餘一聲輕輕的“哼”,散在陰冷的風裏。


    這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雲乘月搖搖頭,卻不覺笑起來:“我出去了。你別憂心,我今天就幫你把事情辦好。”


    ……


    雲乘月回到雲府中的房間,隨手擺弄了一番房間裏的洗漱用具,做出用過的模樣。這些東西上麵都刻著“水”、“皂”等字,使用起來並不麻煩。


    這便是白文吧?用在生活裏,果然很方便。


    待走出院子門,一旁等候的侍女上前一步,行禮道:“二小姐。”


    為首的侍女看見她,視線集中在她額頭,露出了有些驚訝的神色。


    雲乘月見她們一行人釵環齊全,裙擺沾露,顯然等候已久,不由驚訝地問:“你們在等我?”


    “是。大夫人原本也在,但老太爺起了,大夫人便陪著老太爺侍弄花草。”


    為首的侍女再行一禮,雙手捧上一隻錦囊,垂首恭敬道:“這是兩千兩銀票。此為‘煙錦閣’出品的空間錦囊,封存天字級書文之影,可用十年不壞。”


    雲乘月看著錦囊:“兩千兩,給我?”


    侍女道:“零花錢。奴婢名漣秋,二小姐用完了,隨時尋奴婢支取便好。大夫人說,此前種種皆是府裏有眼無珠,二小姐將來修行有成,不求幫襯,還望勿要記恨府中。”


    雲乘月看著錢,一時陷入沉思。


    今日天高雲淡,又是一個晴朗的秋日。但忽而平地裏卷來一陣秋風,吹得路旁清掃成堆的枯葉紛紛揚揚。枯葉颯颯,又無人聲,憑空便多了一縷肅殺。


    沉默之中,漣秋的笑容多了一絲緊張。


    雲乘月回過神,有點抱歉:“哦……對不住,我不是想要為難你。我隻是在想,你們送我銀子,是要我別記恨你們?那我現在已經沒記恨你們了,這銀子你們還給不給?”


    漣秋愣住,她背後跟著的幾名侍女也都愣住。


    還能這麽考慮問題?其實這銀子就是一種示好,可被二小姐這麽一說,怎麽感覺像街上買橘子,我說七枚銅錢一斤、你說太貴了六枚吧?


    雲乘月催問:“所以還給不給?”


    漣秋猶豫,也不確定起來:“給……吧?”


    “哦,那好的。”


    雲乘月立即笑眯眯接過來,禮貌道謝:“謝謝,辛苦你跑這趟。”


    漣秋愣愣地看她收好錦囊、轉身離開,才恍然想起別的事,急忙道:“二小姐,三老爺、三夫人,都被老太爺下令禁足三個月,您……”


    “知道了。”


    她沒停,也沒回頭。除非三房就是凶手,否則她已經不在意這事了。


    漣秋又追上幾步:“二小姐可是要出門?府裏有馬車……”


    “真的嗎,有馬車?”雲乘月立即回頭,卻又猶豫片刻,不是很情願地搖頭,“不必了,謝謝。”


    她要做的事,還是別太讓雲府摻和的好。雲乘月忍痛走開,越走越快,生怕自己走慢一步就動搖了。


    漣秋又追了幾步,但二小姐看著不緊不慢、嫋嫋婷婷,速度卻極快,彷如黃鶯飛過,輕盈地消逝在門後。


    她不得不站在原地,輕輕出了口氣,無意識和其他侍女麵麵相覷。


    半晌,她們同時噗嗤一笑。


    “二小姐說話還怪有意思的。”


    “是啊,人也溫和又客氣。哪個主子會這麽和我們說話?”


    “噓……不過,這是真的。”


    漣秋思索著,又道:“不過,二小姐怎麽弄了個這般厚重的發簾兒?沒的將美貌遮了小半。”


    “二小姐是不是不大會打理自己?”


    “要不,我們回去稟告一聲,叫幾位善梳頭的姐姐來,給二小姐打理一下?”


    侍女們都有些興奮。


    還是漣秋擺擺手,訓道:“大夫人說了,一切以二小姐的意願為主。你們別給人家瞎出主意。”


    侍女們不敢還嘴,隻能惋惜地歎氣:“可是明明那麽好看啊,唉……”


    “下次還有跑腿任務,我也要來。”


    “我也來我也來!”


    她們小聲玩笑著,走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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