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訓練無疑是枯燥的。一晃眼,陳然和馬思彤已經來到基地一個月。


    這天晚上,又是陳然最愛的氣功課。他有些理解為什麽會有練功狂了,練功確實讓人愉快。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栗隨著氣的不斷遊走,會越來越強。


    所有青訓隊員盤腿定坐在訓練場的蒲團上,大家身形相似,穿著一樣青灰色的練功服,放眼看去,如同精美的雕塑群。


    冥想、呼吸、運氣、行功的方法0號教官已經交給大家,搭配每天吃的藥膳,仍舊隻有少數人感受到氣的存在,陳然就是其中之一。


    教官來了。


    陳然不知道教官的名字。她跟給陳然他們訓練的其他教官一樣,隻有代號。她是0號,但她不喜歡大家叫她0號。0號教官是唯一一個女教官,大大的眼睛,一直戴著棕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張臉,但仍可以看出是個美人。


    “757。”見陳然盯著她,教官喊道。


    “到。”陳然大聲回應。


    “出列。”


    陳然起立,迅速站到眾人前方的空地。


    “和我打一場。”


    “是。”


    這不是陳然第一次和教官動手。自從他的氣運轉起來,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五感變強,力氣變大,就是靈活度稍微欠缺。主要原因還是對變強的身體不太適應的緣故。


    陳然謹慎的拉開和教官的距離,雙眼凝視著對手。


    他絲毫不敢大意,第一次被0號教官叫起來和她對練時,陳然一直在等對方發令。卻不想教官轉到他身後,直接一個撩陰腿,如果不是他的反應快,他的後半生幸福差點葬送了。


    如果說教格鬥的2號教官是中正平和的武道大師,那麽0號——不對,她不讓大家叫她0號,就是不講武德的危險刺客。2號教官曾經說過,正麵戰場0號不是他的對手,但如果算上其他手段,他沒有絲毫可能在0號手下生存下來。


    0號教官以實際行動告訴陳然,一旦上了角鬥場,碰上敵人,決不可心存憐憫,跟不可麻痹大意。


    0號教官一臉輕鬆的樣子,在陳然前方緩緩移步,慢慢向陳然迫近。眼前的小子自從引氣入體以來,力氣漸長,年紀不大,力氣著實不小。她覺得再給他些時間,她在力氣上快要拿捏不了他了。


    “動手啊。站在那幹嘛?”0號抬抬下巴,充滿挑釁道。


    靜坐的青年男女壓低呼吸看著前方對峙的兩人,偌大的練功房隻能聽到大家的呼吸聲。


    陳然沒理會教官的挑釁,重心微微下傾,看著她漸漸向自己靠近,稍微後撤。


    0號也不多話,看陳然後退一步,她快步衝上來,試探性的一個掃腿,踢向陳然,對他的下盤進行攻擊。


    陳然像一隻敏捷的獵豹,不退反進,向前閃避的同時,雙手衝拳,擊打對方下顎。這要是打實了,0號不死也殘。


    0號雙手交叉,擋住陳然的衝擊,接力後退一步,隨後變掌為抓,抓住陳然的手腕,越過身去,想要將陳然鎖住。


    陳然雙手被扣,無法動彈,隻能一條腿插入教官雙腿之間,另一條腿用力蹬地一推。兩人緊緊貼在一起,眼看就要雙雙砸倒在地。


    0號用力肘擊地麵,借力側著翻身,避免被陳然壓倒。


    陳然趁機雙臂撐開,掙脫對方的束縛,一個懶驢打滾,退到一邊。


    “你這家夥,越來越狠了,一點都不懂憐香惜玉。”教官揉了揉肘部,站起身來,嘴裏說的話讓陳然哭笑不得。


    陳然站在一邊,平複著劇烈的呼吸。


    兩人的較量看起來也就持續了十幾秒,但陳然並未保留,全力以赴。留力的後果要麽是被0號當場暴揍,要麽是接受0號後麵的懲罰。0號無理且變態的懲罰,陳然再也不想來第二次。


    “歸隊。”0號看著眼前的少年,不知道想些什麽,過了一會兒,才說道。


    “是。”陳然敬了個禮,回到蒲團上坐好。


    “大家一定很好奇,為什麽很多人感受不到氣的存在,我們還要花那麽大的精力,每天練氣。”教官今天多少有些多話,她一改跟陳然說話時的嬉笑,嚴肅的說道:“其實,嚴格意義上來說,大家到這裏的最重要的課程,就是氣功課。有的人在進來之前應該就知道,我們的目標就是挑選人才、培養人才。我可以很負責的告訴大家,在這裏,唯一能被定義為人才的人,就是能真正引氣入體的人。就像我們的744、757號一樣。大家一定要注意,你們訓練的最終結果,氣功課的成績占大頭。氣功課的評判由我來。如果氣功課無法引氣入體,那麽無論你其他科目完成的多好,對不起,沒有意義,我直接給你一個不及格。”


    整個隊伍隻有兩個人成功引氣入體,除了陳然之外還有744號。其他的幾十人,沒有一人成功\/0號心知肚明,744號屬於跟她一樣的特殊人群,因此根本不能一概而論。實際上,這麽一堆青訓學員,隻有陳然一個成功案例,這讓0號多少有點灰心。


    馬思彤對練氣這件事也是雲裏霧裏,她確實是感受不到所謂的氣。要不是陳然信誓旦旦的跟她說他練成了,馬思彤根本認為這就是個騙局。都馬上二十一世紀了,氣功?馬思彤覺得一定是有人腦子壞掉了才搞這個。


    氣功課結束後,是政治課。一群人在教室裏,正襟危坐的聽著中年老師用催人入眠的聲音講著近代史。


    結束了一天的學習,陳然洗完澡,回到單人宿舍。


    因為人少房間多的緣故,大家住的都比較分散。這裏的宿舍十分適合治療失眠,關了燈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半夜迷迷糊糊地,陳然感覺到一絲危險的氣息。


    他借著對房間的熟悉,想要悄悄的退到牆邊。可惜床鋪並不配合,尷尬的發出異響。


    陳然無法確定對方是敵是友,憑著感覺,抓起被子,往前方扔去。


    寂靜的黑暗中,對方發出短促的驚呼。


    “教官?”陳然問道。這聲音怎麽這麽耳熟呢?


    “小聲點,是我。”安靜的晚上,即使微小的聲音也會很明顯,0號輕聲說道。


    “……”陳然暗自腹誹,這大姐半夜不睡覺跑來這裏幹嘛。


    “怎麽不說話?”


    “……”陳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有事找你。”0號也察覺到空氣中的尷尬,她開門見山的說道。


    “真的?”陳然很納悶。有事白天不能說嗎?看來真有事。


    “這不是訓練場,我半夜三更來難道是來跟你廢話的?”0號的聲音不像平日裏那麽嚴肅。


    “要不要開燈?”陳然小聲問道。


    “不用了,我交代你幾句話就走。你引氣入體的事千萬不要往外說,這件事除了我之外,你不要告訴任何人。”0號叮囑道。


    “為什麽?”也許是黑暗給了陳然勇氣,他打斷了教官的話。


    “不為什麽,如果不想死,就按我說的做。744號其實並沒有引氣入體,他是安慰劑。”


    “什麽?”陳然沒聽懂。


    “你如果想做個正常人,就不要跟任何人說你練氣成功的事情。還有……我還是告訴你吧,至於需不需要,看你自己。市圖書館有本書,是中華書局的《雲浮圖錄》,一共有兩本,其中一本的裏麵有一片樹葉。可以找到後續練氣的方法,如果有需要,自己去找。”


    “練氣?”


    “對,練氣,本來有許多煉氣士的,……大量典籍被毀,懂的人死的死,逃的逃。算了,跟你沒關係,你自己看,如果想要繼續修行,就去找那本書。”


    “謝謝教官。”


    “我走了,記住我的話。”


    “你怎麽進來的?”陳然莫名其妙,他追著問道。他練氣成功的事情已經全部青訓隊員都知道了,這撒謊能有用嗎?


    “通風口。”0號的聲音像是從遠處傳來的。


    “啊?”陳然看著頭頂,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


    “啊什麽啊。”0號的聲音像是從電話裏邊傳出的。


    就在陳然打算繼續追問時,房間內重歸平靜,試探著問話,0號已經消失了。


    陳然十分好奇,這些石室全是在岩壁上開鑿出來的,所謂的通風口其實是一些天然形成的孔洞。這些孔洞都很小,大的也就嬰兒頭部那麽大。而且空洞開在石室的頂上,陳然實在無法想象,0號怎麽鑽進去的。


    0號對陳然的叮囑讓他百思不得其解,但直覺告訴他,0號的話不是危言聳聽。腦海中不斷出現0號銳利明亮的雙眼,伴著思考,陳然昏昏睡去。


    ……


    就在馬思彤掰著手指計算還剩多少天才能解放時,竇可可跟葉凡借了一筆錢,以遊客的身份進入香港。


    竇可可病急亂投醫,一到香港,就被當地的蛇頭騙了。對方巧言令色,說是幫他找人,結果在他花光了換來的港幣後,被對方掃地出門。他的證件也被對方拿走了。語言不通,外加沒有證件,旅館老板把他轟了出來,揚言如果他再鬧事,要找治安署的人把他送去吃牢飯。


    竇可可餓的發慌,看到路邊一家小吃店。他拿出身上僅有的零錢,算了算,剛好夠吃一碗車仔麵。吃完麵,他呆呆的坐在桌前,雙目迷茫,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接踵而來的打擊已經讓這個曾經心比天高的年輕人知道世道艱難了。


    穿著紅色短褂,頭發有些泛白的老板過來擦桌子,看竇可可神情沮喪,開口問道:“後生仔,汝佇家倒位?”不是很標準的閩南話。


    竇可可聽到老板的問話,能感受到他的善意,笑笑有些局促道:“我是京城來的,不懂粵語。”後生仔他聽懂了,剩下的話,他還沒反應過來,老板已經說完了。


    攤子上另一名客人也吃完東西,跟老板道別離開。隻剩竇可可一人。


    老板收完竇可可的桌子,到那邊去,嘴裏操著不太好的普通話問道:“哦,大陸仔呐?到這來做什麽?”


    “我來找人。”


    “尋親呐?”


    “不是。”


    “大陸仔來的多啦,我知道。沒關係,你是旅遊還是偷渡?”老伯沒看竇可可,俯身認真的擦著桌子,語氣平淡的問道。竇可可這樣的人,他見得太多了。


    “我辦的旅遊簽證,但證件丟了。”竇可可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如果真想回去,可以找阿sir幫忙,阿sir心腸很好的。”老板說道。


    “我……我還有點事兒。”竇可可不想半途而廢,灰溜溜的回去,怎麽跟葉凡還有其他大家交代?


    “你住哪裏?”老板問道。


    “我住……沒地方住。”竇可可想起來,自己剛被趕出來。


    “晚點我收攤了跟我走吧。”老板轉過身看著竇可可,露出一口白牙。


    “不了,謝謝。”竇可可能感受到他的善意,但連續的受騙經曆讓他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


    老伯也不勉強,笑笑跟他說,如果有需要,還可以來找他。


    竇可可知道這是趕人,對老板笑笑,起身走了。


    來到街上,人聲鼎沸,竇可可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孤獨的站在路中央。


    老板望著竇可可的背影,發出一聲歎息。


    ……


    林嫻這段時間偶爾會接到同學或者家長關於填報誌願的電話,能幫的她盡量幫忙,不能幫的也提一些中肯的意見。稍微空閑的這兩天,她到附近已經更名為中國郵政的郵電所,按照同學留的地址,把沒領完的照片和成績單一一寄過去。有的同學既沒有來現場拿,也沒給林嫻留地址或者打電話,似乎完全沒有對初中絲毫的留戀。


    這段時間,林嫻的心情不太好,陳然不在,也不用上課,突然閑下來,讓林嫻很不適應。要是陳然在就好了。林嫻的心中出現這個想法,隨後被她掐滅。


    肖夢魚倒是時不時給她來個電話,聽說她在家無聊,立馬擺出先見之明的態度。畢竟她盛情邀請林嫻同去被林嫻拒絕。


    林嫻寄完東西,買了一些水果和蔬菜帶回家。最近她一個人太無聊,買了本菜譜,又買了一個小的電子秤,試著自己做飯。她對自己的水平還算滿意,做出來的東西賣相很差,但味道還行。


    回家沒多久,電話響了。


    “林老師嗎?”一個年輕的男聲響起。


    “是我,請問您是?”


    “是我,小許。軍糧站的。”電話裏的聲音繼續說著。


    林嫻一下子反應過來,問道:“請問有什麽事嗎?”她的語氣有些莫名激動。


    “麻煩您晚上8點準時到軍糧站,接一下兩個孩子。”小許說道。


    “好的,今晚嗎?是吧?”林嫻確認道。不知道為什麽,她有些語無倫次。


    “對,今晚8點,軍糧站。”小許確認道。


    “好的,謝謝。”


    “再見。”


    “再見。”


    林嫻把電話放下。小許的話像一顆石子,扔到了她平靜的湖麵,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潮澎湃和內心的喜悅。


    現在才5點多,她菜也不想做了,隻想等時間到。等待總是漫長的,林嫻看了會電視,有些無聊。調了鬧鍾,剛打算睡一會,電話又響了。


    林嫻匆匆接起電話。


    “林老師。”小許的聲音。


    “是我,您說。”林嫻的聲音有些顫抖,她擔心空歡喜一場。


    “不用您過來接了。”小許的聲音一出來,林嫻不自主的抖了一下。她以為事情有變故。


    沒等林嫻回答,小許接著說道:“我們營長晚上親自送他們兩個回來,您在家等著就行了。”


    “好的,知道了,謝謝。”林嫻長長的舒了口氣。


    小許的一通電話,驅散了林嫻的睡意。


    正在打坐的陳然察覺到有人靠近,睜眼一看,是許久未見的嚴隊。嚴隊拎著一個袋子,走了過來。陳然對袋子有些印象,似乎在哪見過。


    0號跑到嚴隊麵前,敬了個禮。嚴隊小聲對0號說著什麽,把袋子交給0號。陳然的五感變強了許多,隱約能聽到一些雙方的談話,但並不真切。


    嚴隊走後,教官麵色複雜的看了看眾人,見大家並未因為嚴隊的到來而分神,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開口道:“全體都有,起立。”


    一眾青訓隊員齊刷刷的站好。


    “各組整隊。”


    訓練場上,小碎步的聲音響起,整隊報數的聲音此起彼伏。


    “1(2、3、4、5)組整隊完畢,請指示。”


    0號掃視了一圈眼前這群初步有了軍人模樣的少男少女們,點點頭說道:“各位,很高興能跟大家一起訓練這麽久。按照規定,今晚,大家的訓練就結束了,正式結業。”


    場上傳出驚呼。


    平時如果這樣,0號早就訓人了,但此刻,她什麽都沒說。


    “各組組長到我這來領鑰匙,大家拿到鑰匙後迅速回去收拾東西,由於時間緊迫,其他教官就不跟大家一一告別了……愣著幹嘛?744,757號,還有你們幾個,來拿鑰匙。最後強調一遍,你們在這的經曆,不允許任何人向外透露,這是軍令。聽到沒有。”


    “聽到。”大家整齊劃一的喊聲震耳欲聾。聲音中夾雜著不解和興奮。


    一通忙活過後,直到再次換上來時的衣服,蒙上雙眼坐到車上,陳然和馬思彤仍舊不敢相信,訓練就這樣匆忙的結束了。馬定國明明說五十天的。


    這次車廂裏麵隻有一人監視,但陳然和馬思彤兩人絲毫不敢放鬆,全程閉口不言。


    終於,車子停了下來。


    “到了,下車吧。”營長給兩人打開車廂門。


    “營長。”陳然和馬思彤跳下車,向營長敬了個禮。


    “你們不是軍人,不用敬禮。”嘴上說著,營長還是回了個軍禮。


    “是休息一會兒還是直接送你們回家?”營長看著馬思彤問道。


    “回家吧。”陳然先開的口,營長看了看馬思彤,她點頭附議。


    “行。在這等我。”營長點點頭,剛要走。


    “營長,我能不能先去上個廁所。”馬思彤有些不好意思的問道。


    “去吧,待會還在這裏等我就行。”營長沒回頭,邊走邊答道。


    馬思彤往廁所走去,見陳然沒跟上,她回頭喊道:“陳然,跟我來呀。”


    “啊?我不想,你自己去吧。”


    “我害怕。”


    “別吹牛了,就你的身手,鬼見愁還差不多,你怕什麽呀?”


    “你過來不過來?”馬思彤站定,死死的盯著陳然。


    “……”陳然還是選擇屈服,快步上前。


    陳然本以為馬思彤有話跟他說,結果竟然真的隻是讓他去給她看廁所。雖然隔著一堵牆,什麽也看不到,但馬思彤這是什麽意思?陳然有些無語。太不把他當外人了吧。


    兩人跟著營長坐上一輛破桑塔納。


    陳然家近,營長先送的陳然。車到了小區大門口,停了下來。


    陳然下車前,營長再次叮囑他,不可以對任何人提基地的事情。


    和兩人說完再見,陳然飛一般的衝向家。他要給心心念念的林老師一個surprise。


    林嫻正在看電視,她不斷的換台,平日裏還算不錯的節目今晚卻像嚼蠟般無味。


    看了看表,剛剛7點半。離小許說的時間還差30分鍾。再算算從軍糧站出來的時間,陳然他們回來應該快9點了。


    看了一會兒新聞聯播,掐著點到廚房做飯。


    叮咚~


    門鈴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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