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年沒接。


    她將葉存禮加入了黑名單,從此耳邊終於清淨。


    ai“盼盼”播報今夜天氣晴朗,“建議”她出去走走。於是孟年自己摸索著,乘著電梯從三樓到了一樓,又緩慢地踱步到了院子裏。


    聽“盼盼”說今夜的星星很亮。


    五月的南城多雨,空氣中濕度很大,閉著眼睛深吸一口氣,帶著潮氣的晚風順著氣道滑進身體,讓人有片刻的放鬆與超脫。


    她尋覓著,坐到小院中間的藤竹編織的圈椅上。


    清晨下過一場朦朧綿密的小雨,白天王叔打掃過這裏,此刻椅子是幹爽的,隻是座位浸了潮氣,有些涼。


    孟年手握著冰涼的竹椅扶手,慢慢往後坐,後背抵靠著椅背,仰頭望向夜空。


    她努力地睜大眼睛,去分辨天空中的景象,可惜一無所獲。


    白天好歹能瞧見些光暈,可到了晚上,若是不開燈,眼前就是黑乎乎的一片,成了睜眼瞎。


    嗡嗡嗡——


    這次是葉奶奶來電。


    孟年不得不接起。接通的瞬間,她拿起手機,抵在耳邊。


    輕輕軟軟地:“喂?”


    那邊慈祥溫柔的老者語氣平和,帶著笑意:“哎,年年,是奶奶啊。”


    “您怎麽打來電話啦?這麽晚了,您不休息嗎?”


    葉奶奶那邊停頓了會,輕輕歎口氣,“年年,是不是小禮那孩子又惹你生氣了?”


    孟年握著手機,長久沉默。


    葉奶奶將她視做親孫女般疼愛,雖然她們相處的緣分不過兩年,但情不作假。孟年能體會到是否被人真心對待,也因此,她白天能對葉存禮狠心說出絕交的話,可對著葉奶奶,她卻是一個委屈的不滿的字都說不出口。


    聽著老者苦口婆心的勸和,孟年眼底的期待漸漸化為失落。她不能怪葉奶奶來當說客,隻能怨自己心軟、優柔寡斷。


    她和葉存禮相處的這半年多,吵架很頻繁,但他們之間還沒鬧得這麽僵過。


    葉存禮很高傲,在葉奶奶麵前向來粉飾太平,他從未說過他們之間不好的事,也因此葉奶奶一直認為他們是“情投意合”的一對,感情不錯。


    這回葉存禮的“告狀”更是一劑強藥,他是算準了孟年沒辦法反駁。


    葉奶奶在電話那頭說了很多很多。


    孟年不禁想,如果當初不顧一切開口說,在最初的時候就直言她不喜歡葉存禮,她厭惡他的傲慢不遜,瞧不上他夜郎自大,她若盡情表達自己的好惡,那麽她還會作繭自縛,陷入如今的困境裏嗎?


    孟年想,如果再來一次,她或許依舊沒有勇氣站出來表達自己的喜惡。


    因為比起她自己的幸福,她更見不得外婆失望。


    ……


    午夜,葉斂回家時,看到的是蜷縮在藤椅之上,孤苦無助的,即便深陷夢魘中依舊愁眉不展的女孩。


    葉斂放輕腳步,來到近前。他立在她的對麵,垂眸看著她。


    晚風溫柔地拂過男人冷峻的臉龐,院中暖黃昏暗的光暈映在他晦澀的眼底。


    半晌,將臂彎裏的西裝外套輕輕搭在她的身上。


    清冷凜冽的淡香寬和溫柔地將她寸寸包裹,葉斂沒再停留,轉身回了房。


    後半夜,孟年是被胳膊麻醒的,醒來時她已經不記得夢到些什麽。


    身子直起,肩上有衣服滑落,她嗅到了熟悉的男香。


    意識到自己睡後有誰來過,她紅著臉,匆忙地抱起衣服,腳步踉蹌回到三樓。在書房門口躊躇半晌,終是沒敢敲門。


    她按了按急速跳動的心口,最終選擇輕手輕腳摸回房間。她並不知一門之隔內,葉斂並沒有熟睡。


    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望著黢黑幽靜的夜色,久久出神。


    他自小就記憶力極好,相似的時間,相似的場景,叫他輕而易舉就回憶起了他第一次見到孟年時的場景。


    那是很多年前,她還是個小丫頭的時候。


    那是一個孤單絕望的夜晚,一個裝滿了眼淚的夜晚。


    ……


    第二天清晨六點,“盼盼”準時響起鬧鈴。


    床上的女孩輕哼一聲,不願從夢中醒來。要不是早上還有件大事要做,她也不會把鬧鍾的時間定得這麽早。


    孟年側躺著,整張臉都藏在灰色的被子下。烏黑的長發從輕盈的羽被下逃出,鋪灑在同色係的枕頭上。


    如若她能看清這房間裏的布局,必然不會心安理得地繼續賴床。


    因為這間性冷淡的臥室風格一看就知道原來是誰在住。


    可惜孟年看不見,她隻以為葉斂昨夜住的那間屋子才是他的。


    鬧鈴第三次響起時,頭埋在裏麵的女孩深吸了口氣。


    從頭到腳,到鼻腔,滿滿充斥著熟悉的味道。


    孟年一聞到這味道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某人,意識也瞬間清醒。


    她猛地坐起。


    懷裏捧著鬆軟的被子,麵孔上的表情有片刻怔忡。


    大概是因為五感中喪失了一感,她看不清,於是其他的感官都變得更加敏感起來。


    她從未覺得自己的鼻子這麽好使過。


    這是葉斂身上的味道,她原先一直以為是男士香水,可自從她踏上三樓以後,空氣中都隱約能嗅到淡淡的味道。


    這間客房的這張床上味道尤其濃烈一些。


    孟年發著呆,懵懵地想,她大概是誤將洗衣液的味道當成香水了吧。


    不過這味道聞著真好聞。


    孟年一向不喜歡香水那種東西,印象裏葉存禮、趙清憶、還有葉存禮的媽媽,他們身上都總是噴香水的。


    孟年覺得他們身上的味道既有攻擊性,又很嗆人,她一直不喜歡。


    等上了大學後,和江荔混熟以後她才知道,香水也不全都是嗆得人咳嗽的。


    她曾經在江荔的身上聞到類似的溫柔的味道,江荔說味道低調內斂的多半都價格不菲,甚至有一些還是私人訂製,味道獨一無二。


    江荔曾經從她三叔那裏順走過幾瓶訂製款的男士香水,噴給孟年聞過,雖然是可以接受的味道,但都沒現在孟年聞到的這個好。


    鈴鈴鈴——


    鬧鈴聲又響,孟年猛然回過神,抬手摸了摸微熱的臉。


    她掀開被子,摸到床頭放著的一套新衣服,將睡裙換下。又跟著“盼盼”的提醒,毫無障礙地摸到主臥中的衛生間進行洗漱。


    做完這一切,孟年輕手輕腳走到門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


    不知是不是隔音太好,什麽動靜都沒有。


    孟年深吸了口氣,手臂收緊,牢牢環著懷裏的東西。她一鼓作氣,按下門把,將腦袋探了出去。


    三樓的走廊裏靜悄悄的,好像沒人。


    孟年不敢大意,屏息又等了會,確定沒人起來也沒人上來後,才走出去。


    按照出發前“盼盼”提示過的,葉叔叔的主臥門就在她左手邊五步。


    孟年靠著牆壁,心裏默念著步數,往左快步衝了五步。


    她以為自己起得足夠早,不會遇到人。沒想到才剛默數到五,近在咫尺的門驀地被人從裏麵打開。


    可她步子都已經邁出去了,一時間刹不住。


    而屋裏的人也沒想到自己房門口有一隻主動送上門來的小兔子。


    嘭——


    孟年重重撞進了男人的懷裏。


    葉斂被撞得險些沒穩住身體,他下意識要把人推走,可又忽然想起小姑娘眼睛看不見,要是被他一推摔倒……


    於是他從容冷靜地將手掌落在女孩瘦弱的肩頭,不容置疑地往自己懷中攬了攬。


    他腳步往後退開些許,孟年也跟著他的力道,往前走了走。


    這一下就從走廊的公共地帶,闖入了葉斂的私人空間。


    陪伴她一夜的熟悉味道更加深刻地鑽進她的鼻腔,將她整個人裹起來。


    感受到肩上那隻溫熱手掌,孟年瞬間繃緊後背。


    她慌亂地從葉斂懷裏掙紮出去。


    葉斂深邃的目光落下,探究地打量。


    瞧見她眼底的抗拒,他眸色更深,“抱歉。”


    孟年渾身的警惕之刺還豎著,好半天都沒回歸平靜。


    葉斂微眯了眸,一語不發,繞過她出了門。


    孟年看不到人,隻聽到腳步聲遠去。


    久久,她才慢慢放鬆了繃緊的頸背,鬆了口氣。


    她用力閉閉眼,深吸氣,調整呼吸。等她恢複冷靜,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麽。


    她試探著,輕聲:“葉叔叔?”


    沒人應。


    該不會又被她氣走了?


    孟年懊惱不已,覺得自己實在不該無禮。她歎了口氣,又緊了緊懷裏的東西。


    早知道就應該昨天晚上悄悄地把衣服掛在門上。


    既然葉斂走了,隻能等下次見麵再跟他道歉。她今天就要去住院,等到手術以後,大概就要回東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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