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苦瓜般的阿伊蠻,蘇達雅瑪心中一陣解氣,她沉著臉走到他麵前問道:“世子怎麽了?為什麽浮躁不安,還不快讀書?”
“啊,沒有沒有,我……”
阿伊蠻被嚇了一大跳,連聲否認,心中的擔憂卻不知該如何訴說,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蘇達雅瑪看到他這個樣子,哪裏還不清楚他在想什麽,於是附下身體在他耳邊冷聲道:“認真讀書,否則今天你哪都別想去。還有什麽星星幫月亮幫,我隨時都可以讓它灰飛煙滅。”
蘇達雅瑪吐氣如蘭,但阿伊蠻卻是感到頭皮發麻。不過聽她這麽說,阿伊蠻心中倒多了幾份歡喜,不由地扭頭提高聲音興奮地道:“這麽說你沒有動星星幫?它還在?”
由於兩人之間間隔實在太近,而且阿伊蠻轉頭迅速,以致於他的嘴唇輕輕劃過了蘇達雅瑪香嫩的臉頰。下一刻,兩人嘴對嘴,鼻對鼻,之間看不出任何間隙,直如碰到了一起,彼此的呼吸重重地噴在了對方臉上,兩人眼中都隻能看得見彼此清澈如湖水蕩漾瞳眸。
突如期來的變化讓蘇達雅瑪瞬間呆滯了,饒是她久經沙場,但是這樣的事情還是頭一遭。鐵甲下的心跳劇烈加快速度,幾乎要破膛而出,還有臉,連自己都能感覺得到紅潮在上麵迅速蔓延。頰上那一道不經意的觸吻,如同被火焰燎傷,久久不能消散。
一秒鍾,或許更短;一個世紀,或許更久。蘇達雅瑪猛地直起身來,她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緒,臉色馬上恢複了正常,其速度讓人歎為觀止。她眼中卻泛起一抹厭惡之色,惱怒地斥道:“還不快讀書?”
說完,她使勁擦了擦臉頰,轉身閃進了寬大的千夫長帳篷,留下一臉疑惑的吐旦等人。
阿伊蠻深深地吸了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慌,心中兀自暗暗後怕。
等心情平靜後,他回頭滿帶歉意地看向靜靜站立的阿媽,沒辦法,誰讓自己沒用,累得阿媽一塊受苦。
溫水柔看著阿伊蠻,輕輕附下身子,用隻有他才能聽得到的聲音說道:“好好讀書,有阿媽陪著你。”
隱隱覷見溫水柔額上細細香汗,阿伊蠻心中更加覺得窩囊,再想想自己飄搖欲墜星星幫,他一陣惱火,使勁在桌上捶了一下。
蘇達雅瑪寒著臉從帳篷內走出來道:“世子怎麽這麽大脾氣?還是不想讀書嗎?”
阿伊蠻一陣心虛,硬著頭皮道:“讀書可以,但是讀過以後我要一些血狼軍和我出去,你,你不許拒絕。”
蘇達雅瑪煙眉一挑,冷冷地望著他道:“你這是在和我講條件嗎?”聲音裏不帶一絲感情。
阿伊蠻的小心靈一顫,有點發虛地說道:“不是不是,隻是……”
蘇達雅瑪一臉就知道你也不敢的表情,不等阿伊蠻說完,出聲打斷道:“現在你乖乖在這裏讀書,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說完她不再理會苦著臉的阿伊蠻,轉過身準備返回帳篷。
阿伊蠻回頭看了一眼阿媽,突然不知哪來的勇氣,衝著蘇達雅瑪大聲道:“我有阿爸的軍令牌,有權調用這裏的人,不管如何,一會我要在這裏帶走一隊武士。”
蘇達雅瑪猛地回過頭來,一臉煞氣,把阿伊蠻給看得心驚膽慌,就連一邊的吐旦等人也在為他默哀,這裏的人誰都知道這位女千夫長發起火來比任何人都可怕。
蘇達雅瑪來到阿伊蠻麵前,隔著木桌俯身湊近他,一字一頓地說道:“這裏我說了算,你現在——讀書。”
阿伊蠻看到麵若寒霜的蘇達雅瑪,她說出的每個字猶如千均之錘,一下一下砸在自己顫抖不已的心扉上,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幾乎讓自己抬不起頭來。想到平日裏蘇達雅瑪的威嚴,阿伊蠻本已飄搖不定的心,此刻又多了幾份畏縮,他本想就此作罷,放棄心中的堅持,以免真的惹怒了蘇達雅瑪。這時,一隻柔軟的手悄悄從背後伸過來握住他發涼的左手,溫水柔的聲音輕輕在耳邊響起:“孩子,如果你現在退縮的話,這一輩子也就別想在她麵前抬起你的頭。你是世子,萬人之上,以後還會要麵對更多更強大的力量,難道你就想一輩子這樣畏縮不前嗎?”
頓了頓,柔和的聲音繼續響道:“你不是曾經說過要保護阿媽嗎?如果你連眼前的這個千夫長都無法克服,又怎麽能夠保護得了阿媽呢?要知道在居狼城,比她厲害的人多不勝數啊。”
蘇達雅瑪看著阿伊蠻閃不定的眼神,及一張有些發青的小臉,充滿畏畏縮縮,她知道對決結束了,所以慢慢直起身來。每一次,這個不可一世的世子都會在這個時候軟弱下來,屈服在自己麵前。
蘇達雅瑪眼中閃過一絲勝利者的高傲,當然其中少不了摻雜著對這個隻知道仗勢欺人的二世祖的蔑視。靠著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她,對那些仗著父輩的權勢耀武揚威的紈絝子弟深惡痛絕,由其是麵前這個麵貌清秀的世子,更為可憎。所以每次她都會一點一點將他的尊嚴在自己麵前敲碎,讓他軟弱地屈服於自己。
廢物,這裏女千夫長對世子的評價。
隻是令她想不到得是,原本已經崩潰掉的世子,好像忽然找到了支撐的力量。他那對好看的細長鳳眼中浮起一抹倔強,微微挺起胸膛說道:“我,我要一隊戰士。”盡管聲音依舊有些顫抖,但語氣中有聽得出的堅持。
蘇達雅瑪微微一愣,接著是無盡的惱怒,一股無形的氣勢自她身上散出,周圍的溫度陡然下降。
身後的吐旦見到蘇達雅瑪真得惱怒了,不禁有些擔憂地道:“千夫長……”
“你閉嘴。”
蘇達雅瑪頭也不回,厲聲喝道,撲麵而來的寒氣讓吐旦一滯。
隻見蘇達雅瑪俏臉發紅,眼光森然,就想是一匹即將發起攻勢的蒼狼,身體前屈,盯著阿伊蠻緩緩道:“幾天不見,世子的膽子果然大了不少,看來又在外麵做了不少壞事。你是不是很想再參加一次狼軍野練呢?我看你舒適的日子過得太久了,把武王和我的話都忘得一幹二淨。現在我最後說一次,馬上讀書,或者,參加幾天後的野練。”
阿伊蠻沒來由地狠狠打了個冷顫,小臉頓時煞白。
狼軍野練是出自野王天術,對軍隊進行訓練的方法,其中的艱苦實在是難以言說。阿伊蠻深得蘇達雅瑪青睞,曾經不小心違抗了她的命令,所以有幸參加過一次。蘇達雅瑪不會因為他是世子而有所照顧,以至於嬌生慣養的阿伊蠻飽受苦痛,短短半個月天之內,狂狼血脈發作了三次,整個人都脫了形。盡管最後因體力不止而中途退出,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在帳篷躺了一個多月,對於此事,武王未言片語。從此,阿伊蠻對蘇達雅瑪所說的每句話,都認真聽從,絲毫不敢有所違抗。
握著自己的手緊了緊,阿伊蠻稍微有了點勇氣。
絕不能讓阿媽失望,這是他心中唯一的想法。他深吸了口氣,張了張發幹的嘴巴,半天才說出口道:“除非,除非給我一隊戰士。”
“轟。”
一聲巨響把所有人嚇了一跳,麵前的木桌在蘇達雅瑪的纖纖雙掌下變成了一堆廢木,揚起陣陣塵土。要不是有身後的那隻手撐著,阿伊蠻此刻早已經軟坐在了地上。
蘇達雅瑪此刻憤怒極了,她怎麽也想不到一向膽小怕事的世子,竟敢當麵出言違背自己。她的雙手捏得啪啪直響,空氣中殺氣橫生,最起碼阿伊蠻及吐旦等人是這樣覺得,要不是自己是世子,阿伊蠻毫不懷疑蘇達雅瑪會一掌將自己拍成一堆爛肉。
蘇達雅瑪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柔弱清秀,卻壞透了的世子,忽然她的眼睛落在阿伊蠻的左手上,那裏還有一隻纖纖細手緊握著他。盡管那隻手被遮在寬大的袍袖下麵,但是蘇達雅瑪還是能感覺得到,那是一隻女人的手,而且是一個很美的女人。
她心中沒來由地又是一陣惱怒,仔細打量被黑袍罩住的女人,暗暗猜想她的身份。
許久,臉色平靜下來的蘇達雅瑪,冷冷地望著阿伊蠻,連聲道:“好,好,好。”
她手中此時多了一條馬鞭,在空中不停地挽出漂亮的鞭花,發出響亮的聲音。
阿伊蠻眼角一跳一跳,他毫不懷疑馬鞭會突然落在自己身上,這個千夫長對自己可是什麽都敢做,她才不會在乎什麽世子不世子,還美其名曰:武王將一切交給了她。
“你想要一隊武士是吧?好,我答應你。”
蘇達雅瑪俯過身慢慢接著道:“但是……”
阿伊蠻聽她答應了,臉上頓時一喜,又聽到‘但是’兩字,一顆心又輕輕提了起來。
蘇達雅瑪看到他又暗下來的臉,心中微微有些得意,繼續說道:“但是,你以後的一切我說了算,一句話,以後你要聽我的。”
阿伊蠻一猶豫,但又想到自己現在,一切也都是她說了算,所以馬上答應了。
蘇達雅瑪見他答應了,直起身來點點頭道:“很好,現在開始讀書,記不熟哪都別想去。”說完又轉身向帳篷走去。
忽然,她又轉過頭來,帶有幾份狡黠地道:“噢,忘了提醒你,好好準備一下,幾天後一起參加狼軍野練。”
“啊?”
正處在喜悅當中的阿伊蠻忽然雙眼一黑,像掉進了冰窟裏一般,身體內外,寒氣直冒。
蘇達雅瑪強忍住想大笑的衝動,示威地向溫水柔揚了揚下巴,轉過身盈盈消失在帳篷中。
一張新的木桌被抬來了,阿伊蠻在溫水柔輕柔的撫mo下,內心終於平靜了下來。看看還在苦著臉的夫子及吐旦等人,他終於伏身打開麵前的野王天術,開始認真地埋頭苦讀起來。
烈日,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火盆,一盆又一盆地往下傾倒著滾滾熾熱的流火,把整個草原炙烤的無精打采,騰起嫋嫋的熱氣,把空氣都曬得開始扭曲。放眼望去,入眼的盡是白花花的一片,就連吹過的熱風及揚起的灰塵,都讓皮膚一陣滾燙。
夏季草原的正午,是火的世界,像熊熊燃燒中的磚窯。
大帳前,吐旦等四個武士無力地依立在邊上,耷拉著腦袋,昏昏欲睡。本來身體強悍如狼的他們對這樣的情況還是可以適應如常的,隻不過在經過和蘇達雅瑪一番竭力較量,吐旦四人早已經筋疲力盡,而且是被人狠狠地修理得體無完膚,又滴水未進地在這樣炎熱的烈日下站立了幾個時辰,鐵打的人也要撐不住了,像他們這樣能站著已經很不錯了,估計心中不知道把蘇達雅瑪咒罵過了多少遍。
夫子就更加不堪,斜靠著身體,整個人就像一隻賴皮狗般軟癱在木凳上,無力地張大嘴巴,舌頭長長地吐了出來,幹澀的嗓子幾乎要冒出煙來。此時他再也顧不得什麽讀書人的形象,長袍自胸膛處扯開來,露出堆滿細白肥肉的胸脯,看得出平日裏保養得很不錯。隻是汗水從他無精打采的老臉上不停地往下淌,流過白生生的胸膛,讓人聯想到剛被退了毛,又澆上熱水的肥豬。
阿伊蠻的情況還算較好,蘇達雅瑪發慈悲讓人在他頭頂搭起了一個勉強能遮當住太陽的布帳。巴掌大的陰影之地僅夠容納兩個人,除過阿伊蠻自己,阿媽理所當然地得到了庇護,好心的世子隻好很大方地讓細皮嫩肉的夫子在外麵享受陽光的沐浴。不過放在桌上的清水,大半都讓這個滿口禮儀卻不懂尊卑的夫子給消耗掉了,看在他對自己苦口婆心地指導的份上,善良的世子也就忍住沒說什麽。
阿伊蠻寬袖高卷,全神貫注地讀著桌上的兵書,絲毫不為受周圍炎熱氣流的影響。身邊溫水柔不時為他輕柔拭汗的動作,讓他猶如浸泡在清涼的月亮湖中一般,從裏涼到外。
這個動作讓一邊的眾人大為異樣,但是誰都不曾表示什麽。在旁人看來,能夠陪在世子身邊如此之親近,一定身份不簡單,說不定是難得一見的世外高人。而世外高人一般舉動都會大異於常人,所以他現在這樣做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也許是因為溫水柔的關係,為了不想在阿媽麵前太沒麵子,阿伊蠻今天看起書來如有神助。平日裏生澀難懂的野王天術,在如此優良的環境之下,再經過夫子諄諄不絕解釋指教,一切變得明了起來。僅用了短短幾個時辰的功夫,書中的內容都被他勉勉強強地全部消化掉了。阿伊蠻也覺得自己今天的狀態良好,平時這些東西足夠自己啃上好幾天,所以也多少有點得意。
看著對答如流的世子,蘇達雅瑪除了幾份驚異之外,大為滿意。
看來這個方法非常有效,那麽以後就用這個辦法來促使世子讀書,蘇達雅瑪是這樣想的。
如果一邊奄奄一息的夫子和吐旦等人知道蘇達雅瑪此時的想法,估計連拔刀自殺的心情都有。
當然他們是不可能知道的,世子也是一樣。看著眼巴巴望向自己的阿伊蠻,蘇達雅瑪莫名地感到一陣好笑,剛才的怒火減弱了幾分。
此時有武士牽了馬過來,她冷著臉道:“走吧。”
阿伊蠻和吐旦等人一片愕然,怔怔地望著蘇達雅瑪問道:“不會隻帶這麽幾個人吧?”
阿伊蠻望著麵前八名血狼武士,又詫異地望著翻身傲倨馬上的蘇達雅瑪,驚疑地道:“你,你……”
蘇達雅瑪俯視著他,冷冷地道:“快上馬,哪那麽多廢話?其餘人隨後會慢慢跟來。”
阿伊蠻還是有些迷惑不解,出聲問道:“那你是……”
蘇達雅瑪調轉馬頭,望著遠方道:“我也去瞧瞧,如果你敢做什麽壞事,那麽……哼,還不快走?”
阿伊蠻麵色一呆,看著蘇達雅瑪冰冷的臉龐,半晌之後,才順從地爬上馬背,心中卻暗暗叫苦。
看到阿伊蠻已經妥協,其他人也不多言,紛紛催馬衝出軍營。
“奶奶的,怎麽這晚才到,不是說好午時見麵的嗎?現在太陽都快落山了。”
在捭闔道前等得望眼欲穿的巴達努四個伴當見到阿伊蠻,立刻上前抱怨道。接著看到後麵的蘇達雅瑪等人,四人大嘴一咧,大呼小叫道:“哇,怎麽蘇達雅瑪千夫長也在?還有這位是是是?”
……
阿伊蠻也不多和他們囉嗦,簡單地解釋一番,溫水柔自然是前來保護自己的高手。
一聽高手二字,四個家夥的眼神立刻變得不一樣,用眼睛不停地瞄著黑袍籠罩下的溫水柔及蘇達雅瑪,嘴裏不住地對阿伊蠻說道:“厲害,厲害。”
卻不知是說阿伊蠻能夠請得動蘇達雅瑪厲害,還是那個神秘高手厲害。
而蘇達雅瑪則是一臉狐疑地望著溫水柔,顯然是不相信阿伊蠻的話。
星星幫的總舵。
還有工匠在忙碌著對房屋進行修葺,如今看起來,整個院落已經整齊了很多,不再像初時那般破爛。但想要真正把它修好,看來還得好幾天功夫才行。
前院裏不時有進進出出的人,看來都是幫內昨日招來的外圍弟子,前來匯報城內獸王會情況的,臨時組建的幾個骨幹幫員也正在忙碌地將所得到的情報進行整理。見到阿伊蠻等人後,所有人都恭順地行禮,卻沒有人敢靠近,都遠遠地避開。
後院。
阿伊蠻簡單地將雙方做了個介紹,磨叔等人對蘇達雅瑪等人倒也不太驚異,看來蘇達雅瑪今天派人來請夫子時,對他們還是很客氣的。
“鳳姐呢?”
阿伊蠻左瞅右瞅就是不見鳳姐,大堂內隻看得見磨叔等寥寥幾人,不禁奇怪地問道。
磨叔請眾人入座後才恭敬地答道:“午時聽到回報說獸王會在城外的牧民區有情況,並發生了打鬥,所以鳳兒和布拉答幾人前去察看。”
“哦?”
阿伊蠻皺了皺眉沉吟道:“她怎麽親自去了呢,要是萬一發生了危險怎麽辦?磨叔,你對這些人比我要熟悉,看能不能從其中挑選出些忠心又比較能幹的人來先納入幫中,要不然凡事都得你們親自操刀,這樣可不大好。”
“是,世子……噢,幫主。”磨叔應聲道,接著頓了頓又說道:“幫主放心,鳳兒隻是前去察探一下情況,不會有什麽危險。再者她雖然是個女孩子,但是自保的能力還是有的。”
“噢?鳳姐她會功夫?”阿伊蠻詫異地道,不禁又奇怪昨天在麵對疤臉時她為什麽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接著又轉念一想,可能是當時自己過早地挺身而出,所以她還沒來得及反抗。而且像居狼這麽亂的地方,會點功夫來自保也不足為怪,所以也沒有再太在意。
“啊,沒有沒有,我……”
阿伊蠻被嚇了一大跳,連聲否認,心中的擔憂卻不知該如何訴說,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蘇達雅瑪看到他這個樣子,哪裏還不清楚他在想什麽,於是附下身體在他耳邊冷聲道:“認真讀書,否則今天你哪都別想去。還有什麽星星幫月亮幫,我隨時都可以讓它灰飛煙滅。”
蘇達雅瑪吐氣如蘭,但阿伊蠻卻是感到頭皮發麻。不過聽她這麽說,阿伊蠻心中倒多了幾份歡喜,不由地扭頭提高聲音興奮地道:“這麽說你沒有動星星幫?它還在?”
由於兩人之間間隔實在太近,而且阿伊蠻轉頭迅速,以致於他的嘴唇輕輕劃過了蘇達雅瑪香嫩的臉頰。下一刻,兩人嘴對嘴,鼻對鼻,之間看不出任何間隙,直如碰到了一起,彼此的呼吸重重地噴在了對方臉上,兩人眼中都隻能看得見彼此清澈如湖水蕩漾瞳眸。
突如期來的變化讓蘇達雅瑪瞬間呆滯了,饒是她久經沙場,但是這樣的事情還是頭一遭。鐵甲下的心跳劇烈加快速度,幾乎要破膛而出,還有臉,連自己都能感覺得到紅潮在上麵迅速蔓延。頰上那一道不經意的觸吻,如同被火焰燎傷,久久不能消散。
一秒鍾,或許更短;一個世紀,或許更久。蘇達雅瑪猛地直起身來,她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緒,臉色馬上恢複了正常,其速度讓人歎為觀止。她眼中卻泛起一抹厭惡之色,惱怒地斥道:“還不快讀書?”
說完,她使勁擦了擦臉頰,轉身閃進了寬大的千夫長帳篷,留下一臉疑惑的吐旦等人。
阿伊蠻深深地吸了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慌,心中兀自暗暗後怕。
等心情平靜後,他回頭滿帶歉意地看向靜靜站立的阿媽,沒辦法,誰讓自己沒用,累得阿媽一塊受苦。
溫水柔看著阿伊蠻,輕輕附下身子,用隻有他才能聽得到的聲音說道:“好好讀書,有阿媽陪著你。”
隱隱覷見溫水柔額上細細香汗,阿伊蠻心中更加覺得窩囊,再想想自己飄搖欲墜星星幫,他一陣惱火,使勁在桌上捶了一下。
蘇達雅瑪寒著臉從帳篷內走出來道:“世子怎麽這麽大脾氣?還是不想讀書嗎?”
阿伊蠻一陣心虛,硬著頭皮道:“讀書可以,但是讀過以後我要一些血狼軍和我出去,你,你不許拒絕。”
蘇達雅瑪煙眉一挑,冷冷地望著他道:“你這是在和我講條件嗎?”聲音裏不帶一絲感情。
阿伊蠻的小心靈一顫,有點發虛地說道:“不是不是,隻是……”
蘇達雅瑪一臉就知道你也不敢的表情,不等阿伊蠻說完,出聲打斷道:“現在你乖乖在這裏讀書,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說完她不再理會苦著臉的阿伊蠻,轉過身準備返回帳篷。
阿伊蠻回頭看了一眼阿媽,突然不知哪來的勇氣,衝著蘇達雅瑪大聲道:“我有阿爸的軍令牌,有權調用這裏的人,不管如何,一會我要在這裏帶走一隊武士。”
蘇達雅瑪猛地回過頭來,一臉煞氣,把阿伊蠻給看得心驚膽慌,就連一邊的吐旦等人也在為他默哀,這裏的人誰都知道這位女千夫長發起火來比任何人都可怕。
蘇達雅瑪來到阿伊蠻麵前,隔著木桌俯身湊近他,一字一頓地說道:“這裏我說了算,你現在——讀書。”
阿伊蠻看到麵若寒霜的蘇達雅瑪,她說出的每個字猶如千均之錘,一下一下砸在自己顫抖不已的心扉上,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幾乎讓自己抬不起頭來。想到平日裏蘇達雅瑪的威嚴,阿伊蠻本已飄搖不定的心,此刻又多了幾份畏縮,他本想就此作罷,放棄心中的堅持,以免真的惹怒了蘇達雅瑪。這時,一隻柔軟的手悄悄從背後伸過來握住他發涼的左手,溫水柔的聲音輕輕在耳邊響起:“孩子,如果你現在退縮的話,這一輩子也就別想在她麵前抬起你的頭。你是世子,萬人之上,以後還會要麵對更多更強大的力量,難道你就想一輩子這樣畏縮不前嗎?”
頓了頓,柔和的聲音繼續響道:“你不是曾經說過要保護阿媽嗎?如果你連眼前的這個千夫長都無法克服,又怎麽能夠保護得了阿媽呢?要知道在居狼城,比她厲害的人多不勝數啊。”
蘇達雅瑪看著阿伊蠻閃不定的眼神,及一張有些發青的小臉,充滿畏畏縮縮,她知道對決結束了,所以慢慢直起身來。每一次,這個不可一世的世子都會在這個時候軟弱下來,屈服在自己麵前。
蘇達雅瑪眼中閃過一絲勝利者的高傲,當然其中少不了摻雜著對這個隻知道仗勢欺人的二世祖的蔑視。靠著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她,對那些仗著父輩的權勢耀武揚威的紈絝子弟深惡痛絕,由其是麵前這個麵貌清秀的世子,更為可憎。所以每次她都會一點一點將他的尊嚴在自己麵前敲碎,讓他軟弱地屈服於自己。
廢物,這裏女千夫長對世子的評價。
隻是令她想不到得是,原本已經崩潰掉的世子,好像忽然找到了支撐的力量。他那對好看的細長鳳眼中浮起一抹倔強,微微挺起胸膛說道:“我,我要一隊戰士。”盡管聲音依舊有些顫抖,但語氣中有聽得出的堅持。
蘇達雅瑪微微一愣,接著是無盡的惱怒,一股無形的氣勢自她身上散出,周圍的溫度陡然下降。
身後的吐旦見到蘇達雅瑪真得惱怒了,不禁有些擔憂地道:“千夫長……”
“你閉嘴。”
蘇達雅瑪頭也不回,厲聲喝道,撲麵而來的寒氣讓吐旦一滯。
隻見蘇達雅瑪俏臉發紅,眼光森然,就想是一匹即將發起攻勢的蒼狼,身體前屈,盯著阿伊蠻緩緩道:“幾天不見,世子的膽子果然大了不少,看來又在外麵做了不少壞事。你是不是很想再參加一次狼軍野練呢?我看你舒適的日子過得太久了,把武王和我的話都忘得一幹二淨。現在我最後說一次,馬上讀書,或者,參加幾天後的野練。”
阿伊蠻沒來由地狠狠打了個冷顫,小臉頓時煞白。
狼軍野練是出自野王天術,對軍隊進行訓練的方法,其中的艱苦實在是難以言說。阿伊蠻深得蘇達雅瑪青睞,曾經不小心違抗了她的命令,所以有幸參加過一次。蘇達雅瑪不會因為他是世子而有所照顧,以至於嬌生慣養的阿伊蠻飽受苦痛,短短半個月天之內,狂狼血脈發作了三次,整個人都脫了形。盡管最後因體力不止而中途退出,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在帳篷躺了一個多月,對於此事,武王未言片語。從此,阿伊蠻對蘇達雅瑪所說的每句話,都認真聽從,絲毫不敢有所違抗。
握著自己的手緊了緊,阿伊蠻稍微有了點勇氣。
絕不能讓阿媽失望,這是他心中唯一的想法。他深吸了口氣,張了張發幹的嘴巴,半天才說出口道:“除非,除非給我一隊戰士。”
“轟。”
一聲巨響把所有人嚇了一跳,麵前的木桌在蘇達雅瑪的纖纖雙掌下變成了一堆廢木,揚起陣陣塵土。要不是有身後的那隻手撐著,阿伊蠻此刻早已經軟坐在了地上。
蘇達雅瑪此刻憤怒極了,她怎麽也想不到一向膽小怕事的世子,竟敢當麵出言違背自己。她的雙手捏得啪啪直響,空氣中殺氣橫生,最起碼阿伊蠻及吐旦等人是這樣覺得,要不是自己是世子,阿伊蠻毫不懷疑蘇達雅瑪會一掌將自己拍成一堆爛肉。
蘇達雅瑪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柔弱清秀,卻壞透了的世子,忽然她的眼睛落在阿伊蠻的左手上,那裏還有一隻纖纖細手緊握著他。盡管那隻手被遮在寬大的袍袖下麵,但是蘇達雅瑪還是能感覺得到,那是一隻女人的手,而且是一個很美的女人。
她心中沒來由地又是一陣惱怒,仔細打量被黑袍罩住的女人,暗暗猜想她的身份。
許久,臉色平靜下來的蘇達雅瑪,冷冷地望著阿伊蠻,連聲道:“好,好,好。”
她手中此時多了一條馬鞭,在空中不停地挽出漂亮的鞭花,發出響亮的聲音。
阿伊蠻眼角一跳一跳,他毫不懷疑馬鞭會突然落在自己身上,這個千夫長對自己可是什麽都敢做,她才不會在乎什麽世子不世子,還美其名曰:武王將一切交給了她。
“你想要一隊武士是吧?好,我答應你。”
蘇達雅瑪俯過身慢慢接著道:“但是……”
阿伊蠻聽她答應了,臉上頓時一喜,又聽到‘但是’兩字,一顆心又輕輕提了起來。
蘇達雅瑪看到他又暗下來的臉,心中微微有些得意,繼續說道:“但是,你以後的一切我說了算,一句話,以後你要聽我的。”
阿伊蠻一猶豫,但又想到自己現在,一切也都是她說了算,所以馬上答應了。
蘇達雅瑪見他答應了,直起身來點點頭道:“很好,現在開始讀書,記不熟哪都別想去。”說完又轉身向帳篷走去。
忽然,她又轉過頭來,帶有幾份狡黠地道:“噢,忘了提醒你,好好準備一下,幾天後一起參加狼軍野練。”
“啊?”
正處在喜悅當中的阿伊蠻忽然雙眼一黑,像掉進了冰窟裏一般,身體內外,寒氣直冒。
蘇達雅瑪強忍住想大笑的衝動,示威地向溫水柔揚了揚下巴,轉過身盈盈消失在帳篷中。
一張新的木桌被抬來了,阿伊蠻在溫水柔輕柔的撫mo下,內心終於平靜了下來。看看還在苦著臉的夫子及吐旦等人,他終於伏身打開麵前的野王天術,開始認真地埋頭苦讀起來。
烈日,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火盆,一盆又一盆地往下傾倒著滾滾熾熱的流火,把整個草原炙烤的無精打采,騰起嫋嫋的熱氣,把空氣都曬得開始扭曲。放眼望去,入眼的盡是白花花的一片,就連吹過的熱風及揚起的灰塵,都讓皮膚一陣滾燙。
夏季草原的正午,是火的世界,像熊熊燃燒中的磚窯。
大帳前,吐旦等四個武士無力地依立在邊上,耷拉著腦袋,昏昏欲睡。本來身體強悍如狼的他們對這樣的情況還是可以適應如常的,隻不過在經過和蘇達雅瑪一番竭力較量,吐旦四人早已經筋疲力盡,而且是被人狠狠地修理得體無完膚,又滴水未進地在這樣炎熱的烈日下站立了幾個時辰,鐵打的人也要撐不住了,像他們這樣能站著已經很不錯了,估計心中不知道把蘇達雅瑪咒罵過了多少遍。
夫子就更加不堪,斜靠著身體,整個人就像一隻賴皮狗般軟癱在木凳上,無力地張大嘴巴,舌頭長長地吐了出來,幹澀的嗓子幾乎要冒出煙來。此時他再也顧不得什麽讀書人的形象,長袍自胸膛處扯開來,露出堆滿細白肥肉的胸脯,看得出平日裏保養得很不錯。隻是汗水從他無精打采的老臉上不停地往下淌,流過白生生的胸膛,讓人聯想到剛被退了毛,又澆上熱水的肥豬。
阿伊蠻的情況還算較好,蘇達雅瑪發慈悲讓人在他頭頂搭起了一個勉強能遮當住太陽的布帳。巴掌大的陰影之地僅夠容納兩個人,除過阿伊蠻自己,阿媽理所當然地得到了庇護,好心的世子隻好很大方地讓細皮嫩肉的夫子在外麵享受陽光的沐浴。不過放在桌上的清水,大半都讓這個滿口禮儀卻不懂尊卑的夫子給消耗掉了,看在他對自己苦口婆心地指導的份上,善良的世子也就忍住沒說什麽。
阿伊蠻寬袖高卷,全神貫注地讀著桌上的兵書,絲毫不為受周圍炎熱氣流的影響。身邊溫水柔不時為他輕柔拭汗的動作,讓他猶如浸泡在清涼的月亮湖中一般,從裏涼到外。
這個動作讓一邊的眾人大為異樣,但是誰都不曾表示什麽。在旁人看來,能夠陪在世子身邊如此之親近,一定身份不簡單,說不定是難得一見的世外高人。而世外高人一般舉動都會大異於常人,所以他現在這樣做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也許是因為溫水柔的關係,為了不想在阿媽麵前太沒麵子,阿伊蠻今天看起書來如有神助。平日裏生澀難懂的野王天術,在如此優良的環境之下,再經過夫子諄諄不絕解釋指教,一切變得明了起來。僅用了短短幾個時辰的功夫,書中的內容都被他勉勉強強地全部消化掉了。阿伊蠻也覺得自己今天的狀態良好,平時這些東西足夠自己啃上好幾天,所以也多少有點得意。
看著對答如流的世子,蘇達雅瑪除了幾份驚異之外,大為滿意。
看來這個方法非常有效,那麽以後就用這個辦法來促使世子讀書,蘇達雅瑪是這樣想的。
如果一邊奄奄一息的夫子和吐旦等人知道蘇達雅瑪此時的想法,估計連拔刀自殺的心情都有。
當然他們是不可能知道的,世子也是一樣。看著眼巴巴望向自己的阿伊蠻,蘇達雅瑪莫名地感到一陣好笑,剛才的怒火減弱了幾分。
此時有武士牽了馬過來,她冷著臉道:“走吧。”
阿伊蠻和吐旦等人一片愕然,怔怔地望著蘇達雅瑪問道:“不會隻帶這麽幾個人吧?”
阿伊蠻望著麵前八名血狼武士,又詫異地望著翻身傲倨馬上的蘇達雅瑪,驚疑地道:“你,你……”
蘇達雅瑪俯視著他,冷冷地道:“快上馬,哪那麽多廢話?其餘人隨後會慢慢跟來。”
阿伊蠻還是有些迷惑不解,出聲問道:“那你是……”
蘇達雅瑪調轉馬頭,望著遠方道:“我也去瞧瞧,如果你敢做什麽壞事,那麽……哼,還不快走?”
阿伊蠻麵色一呆,看著蘇達雅瑪冰冷的臉龐,半晌之後,才順從地爬上馬背,心中卻暗暗叫苦。
看到阿伊蠻已經妥協,其他人也不多言,紛紛催馬衝出軍營。
“奶奶的,怎麽這晚才到,不是說好午時見麵的嗎?現在太陽都快落山了。”
在捭闔道前等得望眼欲穿的巴達努四個伴當見到阿伊蠻,立刻上前抱怨道。接著看到後麵的蘇達雅瑪等人,四人大嘴一咧,大呼小叫道:“哇,怎麽蘇達雅瑪千夫長也在?還有這位是是是?”
……
阿伊蠻也不多和他們囉嗦,簡單地解釋一番,溫水柔自然是前來保護自己的高手。
一聽高手二字,四個家夥的眼神立刻變得不一樣,用眼睛不停地瞄著黑袍籠罩下的溫水柔及蘇達雅瑪,嘴裏不住地對阿伊蠻說道:“厲害,厲害。”
卻不知是說阿伊蠻能夠請得動蘇達雅瑪厲害,還是那個神秘高手厲害。
而蘇達雅瑪則是一臉狐疑地望著溫水柔,顯然是不相信阿伊蠻的話。
星星幫的總舵。
還有工匠在忙碌著對房屋進行修葺,如今看起來,整個院落已經整齊了很多,不再像初時那般破爛。但想要真正把它修好,看來還得好幾天功夫才行。
前院裏不時有進進出出的人,看來都是幫內昨日招來的外圍弟子,前來匯報城內獸王會情況的,臨時組建的幾個骨幹幫員也正在忙碌地將所得到的情報進行整理。見到阿伊蠻等人後,所有人都恭順地行禮,卻沒有人敢靠近,都遠遠地避開。
後院。
阿伊蠻簡單地將雙方做了個介紹,磨叔等人對蘇達雅瑪等人倒也不太驚異,看來蘇達雅瑪今天派人來請夫子時,對他們還是很客氣的。
“鳳姐呢?”
阿伊蠻左瞅右瞅就是不見鳳姐,大堂內隻看得見磨叔等寥寥幾人,不禁奇怪地問道。
磨叔請眾人入座後才恭敬地答道:“午時聽到回報說獸王會在城外的牧民區有情況,並發生了打鬥,所以鳳兒和布拉答幾人前去察看。”
“哦?”
阿伊蠻皺了皺眉沉吟道:“她怎麽親自去了呢,要是萬一發生了危險怎麽辦?磨叔,你對這些人比我要熟悉,看能不能從其中挑選出些忠心又比較能幹的人來先納入幫中,要不然凡事都得你們親自操刀,這樣可不大好。”
“是,世子……噢,幫主。”磨叔應聲道,接著頓了頓又說道:“幫主放心,鳳兒隻是前去察探一下情況,不會有什麽危險。再者她雖然是個女孩子,但是自保的能力還是有的。”
“噢?鳳姐她會功夫?”阿伊蠻詫異地道,不禁又奇怪昨天在麵對疤臉時她為什麽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接著又轉念一想,可能是當時自己過早地挺身而出,所以她還沒來得及反抗。而且像居狼這麽亂的地方,會點功夫來自保也不足為怪,所以也沒有再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