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藍色的晴空之下,浩瀚的奔狼原大草原萬裏無邊,蒼翠的野草隨風四伏,直沒天際。高空之上,雄鷹展翅回旋,嘹亮的啼聲響徹雲霄。


    高聳入雲的蒼月山下,居狼城拔地而起,五丈多高的城牆全部由堅硬似鐵的玄武岩所砌而成,在一望無邊的大草原上顯得異常雄弘壯偉。


    居狼城分為內外兩城,作為狼胤政治中心,其曆史非常的悠久。早在千年以前,狼胤的祖先們就在這裏開辟了屬於他們自己的家園,隻不過那時隻有內城。所謂的內城其實就是在蒼月山的半山之中,有一塊異常遼闊的草原,與外界隔離,那裏水草肥美,是個天然的大牧場,就是在那裏,孕育出一代又一代的狼胤英雄子孫。


    百年以前,神眼丘被發現,隨後狼胤成為大草原上的主宰者。為了保全天可汗之位得以延續,當時狼胤的祖先在修築祭天台的同時,按照羽人大師的指點,依仿中州人的城池,在蒼月山之下建起了外城。內外兩城之間由一條寬約二十多米的長道所連,名其為捭闔道,這也是進入內城的唯一通道,當然表麵上是如此。


    百年以來,狼胤一直是草原上的霸主,經久不衰。居狼外城也逐漸發展成一座繁華的大城,其中的座肆茶坊,青樓妓院,樣樣齊全;南商北販,三教九流,件件不少;六街三市,千家萬戶,處處興隆。比之中州的一些中大型的城鎮,也毫不遜色。


    居狼外城麵南背北,前後左右三個入口,以南門為主,東西為輔。其門樓高聳,垛迭齊排,完全依仿了中州人的建城格局,城內由縱橫主街隔開,分出無數坊裏,錯落有致。


    內城則由於是狼胤的重地所在,守備森嚴,平民百姓難以進入,所以顯得有些清冷,而外城卻恰恰反之。


    現下正值中午,豔陽當空,外城內的熱鬧氣氛達到了頂峰,到處人流擁擠,商販叫賣,街上人來人往,衣著形態各異。


    此時,拒狼街上人群之中,一個大腹便便的錦衣中年人撇著八字小胡,手中搖著一把絲綢圓扇一搖一擺,扭著肥胖的屁股悠閑地在人群中東瞅西看。三尺以外,兩個粗壯的漢子緊隨其後,腰斜長刀,麵露凶相,眼睛不停地四下掃動,賣相很是不錯,一看就是保鏢家奴之流。


    忽然,從前麵人群之中衝出一個瘦小的身影,一頭栽在胖子身上。


    那胖漢子頓時打了個趔趄,瞪著雙眼尖叫起來,嚷道:“哎喲,撞死你家大爺了,你他娘的瞎了你的狗眼。”說著,他手中的扇子已經使勁向來人頭上敲去,身後兩個漢子也迅速走上前來。


    “大爺饒命,小的該死,衝撞了您。哎呀,饒命……饒命。”隻見一個十三四歲年紀的男孩緊抱著頭蹲在地上不住地討饒,一身破爛的粗衣髒的已看不清顏色。


    胖子一看是個小乞丐,心中更加惱怒,手上也加了幾成力勁,用力往孩子頭上招呼,嘴裏大罵道:“原來是個小崽子,讓你他娘的走路不長眼,衝撞你大爺。”不過他看到漸漸圍觀上來的人群,顯然不想多惹事非,終於罷了手,使勁在那孩子屁股上踢了一腳,大聲喝道:“還不快滾,以後再讓大爺撞上,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男孩一聽,連聲道謝,馬上站了起來,兔子般竄出圍觀的人群,一瘸一拐地鑽入不遠的一條小巷之中。


    “嘿嘿,任你凶狠如狗,你爺爺我還是手到擒來。”男孩來到一個偏僻的街角,看看四下沒人,汙髒的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原本空空的手中多了一個鼓鼓的錦袋,輕輕一擲一擲,其中發出輕微的碎銀撞擊聲,顯然裏麵存貨不少。


    這時,忽然從拐角處走出兩個身著灰色短衣的大漢,眼露凶光,一臉惡笑道:“嘿嘿,好你個小王八羔子,老子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盯你幾條街了。”奇怪的是這兩人都在額上紮著個白布條,像死了人過喪一般。兩人之中的其中一個惡狠狠地又道:“小崽子可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居然還敢在黑虎堂的地兒上抹油水,他娘的活得不耐煩了,今天叫你見識見識老子的厲害。”


    男孩驚慌地抬起頭,看著麵前兩個不速之客,眼中露出見了鬼般的恐懼,稚嫩的童聲打著顫道:“兩……兩位大爺,饒命啊!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最後聲音中隱隱帶有些哭腔,“錢……錢都給你們,大……大爺放了小的吧!”說完他顫巍巍地伸出兩隻瘦黑的小手,手中捧著剛剛摸來的錢袋,驚慌之情,顯露無遺。


    見此,其中一個漢子大步上前一把抓過錢袋,陰笑著微微在手中掂了掂,接著抬腿一腳將男孩踹倒在牆角,道:“現在怕了?小雜種,這點小錢就想讓大爺放過你?嘿嘿,不過大爺今天心情好,就饒你一命。你說,是想要手還是想要腳?”


    這時後麵的那漢子也惡笑著跟了上來,將衣袖抹上手臂。


    男孩本來聽說要放他,臉上一喜,但接下來的話讓他眼中充滿了絕望。像他們這種靠手腳討活的人,要是被人斷了手或腿,那和死沒有什麽兩樣。男孩使勁把瘦弱的身體往牆角裏擠,恨不得融進其中。他一臉慌恐和絕望,顫抖著嘴唇哀求道:“大……大爺饒命啊!求求你們放過小人吧,小的再也不敢了。嗚嗚,再也不敢了啊!求求你們了……饒了小的吧,我知道錯了。”


    兩個惡漢一點也不為他哀哭的聲音所動,惡笑著踏上前道:“老子就將就點廢你一手一腳,看你小王八羔子以後還怎麽蹦彈。”說著不理哭叫的小男孩,便要動手。


    “嘖嘖嘖,藍天花日之下,竟然敢在大街上公然行凶,難道就不怕王法嗎?”一個尖嫩的聲音忽然響起。


    正欲行凶的兩個惡漢,聞聲回頭一望,隻見從身後的轉角處又出現了一群人,擁簇著走了過來。為首的是個十三四歲的男孩,隻見他長得眉清目秀,皮膚白裏透紅,異常嫩滑。在草原上,即便是姑娘家的皮膚也少有像他這般好的。


    男孩並不像一般蠻族孩子那樣粗壯結實,看起來倒顯的有些柔弱文質,尤其是一雙細長的眼睛,烏黑明亮,配在臉上,整個人更加顯得陰柔秀氣,讓人看起來十分舒服,心中不由地會產生一絲憐愛和親近的情緒。可偏偏此刻他的臉上浮著一抹壞笑,扮出一副大灰狼的痞相,不但沒讓人覺得反感,反而增添了不少頑皮可愛。而且看他衣著華麗,隨從眾多,顯然身份顯赫,倒不是倒在地上的男孩能比得。


    緊隨其後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身體微微發胖,羊角胡,一看便不是草原人,倒像是一個從中州來的老秀才,一襲青衫更讓他顯得有點儒酸。再後麵又是四個和當頭男孩年紀相仿的少年,不過這四人實在要壯實很多,而且腰間還各自斜著一把腰刀。從他們一臉的壞笑,以及個個摩拳擦掌,好像就要撲上來打架似的表情來看,就知道都是些愛惹事生非的主。


    最後麵則是四個蠻裝青衣大漢,隻見他們個個腰別長刀,麵露凶相,強悍粗壯的身體,氣勢如山,內勁迸發。腳步沉穩,亦步亦趨地跟在幾個少年郎之後,陰沉的眼眸猶似擇人而噬的凶獸。顯然都是身手高強的會家子,用不著開打,即使僅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淡淡的血腥味道,就足以教人心顫神亂。


    那個秀才模樣的老頭聽了男孩的話,眉頭微微一皺,身體俯前,在男孩耳邊小聲說道:“世子,是光天化日,不是藍天花日。”


    “我知道,不過你不覺得這藍天花日更為貼切些嗎?你看這天多藍,那太陽,你看看,不正像一朵花嗎?夫子,這詞要靈活應用啊!”錦衣少年滿不在乎地道,最後反而擺出一副老師的架勢,搖頭晃腦地指點起那老頭來了。


    說完,他不理身後吹胡子瞪眼,滿臉憋紅的老頭,踱步上前問道:“喂,你還有你,你們倆個在幹什麽?看到你家少爺來了還不快住手,難道不怕王法嗎?”他身後的幾人緊跟上來,唯恐他有什麽意外。


    兩個惡漢眼見來了這麽一夥人,頓時心下驚疑。不過見到為首的男孩雖然是一副驕橫的樣子,卻全無半點江湖經驗,多半是城內那家貴族的孩子。這種貴族在居狼城中隨處可見,也算不得什麽,但若是惹了他們,多少也會有些麻煩。


    兩人互看一眼,也不想多惹是非,遂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略微客氣地指著的小乞丐道:“這位小少爺,這個小子剛才偷了別人的錢,我們兄弟正準備教訓他呢。”


    “哦?偷錢?哈哈哈,有意思。”錦衣少年雙眼一亮,大笑兩聲後大刺刺地的一揮手,對兩個惡漢道:“噯,這個小子本少爺要了,你們倆走吧。”


    兩個惡漢一愣,顯然沒想到他會這樣說,其中一人當下微昂起頭,朗聲說道:“黑虎堂辦事,小公子還是少管閑事。”


    男孩聽了一愣,轉過頭對身後問道:“黑虎堂是什麽東西?”


    他身後四個漢子之中當首的一人上前一步,躬下身在他耳邊小聲回答道:“回稟世……呃,公子,黑虎堂是城內獸王會的四堂之一,其外還有飛馬堂、血狼堂和月豹堂,分別管轄外城東南西北四區,這北區就是黑虎堂的地盤。”


    “獸王會?好像在哪聽過。”男孩撓了撓頭。


    那漢子頓時一陣無語,看著男孩仿佛在說:那你還天天在城內逛悠,竟然連獸王會都沒聽過。當然他嘴上可不敢這麽說,隻好繼續恭敬地回答:“少爺可曾記得,前些日子因被人暗殺而震動全城的那件事情?被暗殺的那人就是獸王會的會長。”


    這時,邊上另外四個少年之中的一人搶先說道:“噢,就是那個長得像杆子一樣幹瘦的老頭嗎?知道知道。”其他人也一臉恍然大悟。


    為首那男孩聽完之後,撇了撇嘴道:“看來這個什麽獸王會也是個草包會,當家的被人殺了,居然連凶手長什麽樣都不知道。”說完他不理一臉苦笑的壯漢,回頭對那兩個黑虎堂的惡漢道:“這個小子你家少爺我要了,你們趁本少爺沒發火之前,趕快放開他滾蛋。”


    伏倒在地的那男孩一聽這個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貴族孩子,連黑虎堂都不屑一顧,不禁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大聲叫道:“公子爺救命啊。”


    此時兩個惡漢卻見這小子連黑虎堂都沒有聽過,心中就有了幾分不屑,不過見他身後那四個壯漢不簡單,遂依舊客氣地道:“這位公子,黑虎堂的事你還是少管為好,要不然嘿嘿嘿……”說完還抬腿狠狠踹了一腳地上喊叫的少年。


    男孩見兩漢子不但不聽他的話,還敢當著自己的麵打他要的人,這種事何曾有過?頓時心中大怒,紅著臉破口大罵道:“操你娘的,老子管你什麽黑虎白虎,敢不聽老子的話,你家少爺我就滅了你。吐旦,上去幹他娘的,弄死他們。還是別弄死,要活的,一會讓小爺我親自修理。”


    對麵兩個惡漢一愣,怔怔地瞪著這個看起來斯文清秀,像是頗有家教的男孩。此刻他張牙舞爪,滿口髒話,簡直就是個街頭小流氓。一邊秀才模樣的老頭不顧一切地撲上來,捂住孩子的嘴嚷道:“世子,世子,你可是貴族啊,怎能滿嘴髒話呢?這成何提統,成何提統啊?你叫老夫,老夫……”


    男孩使勁掙紮著拔開捂在嘴上的手,尖聲叫道:“吐旦,愣著幹什麽,上去幹那狗……唔……”老頭此刻瘋了般死死將男孩捂住,嘴裏大喊著:“荒唐啊!老夫有愧古往聖賢啊!”其餘四個男孩見到此情景,也上來拉扯,頓時亂成一團。


    四個武士一愣,不知該如何是好,其中當頭的那一個聽到男孩的話,身形一閃,撲向對麵倆個惡漢。對麵倆惡漢本聽老頭口稱那男孩為世子,心下便有了幾份遲疑,但此刻見狀,也顧不了許多,急忙揮拳迎了上來,不過一看架勢就知道是隻會敲悶棍打群架的流氓,沒有一點武功套路。


    人影一閃,其中一人還沒看明白,隻覺得手腕一緊,腳腕被什麽猛地一撞,整個身體淩空飛了起來,一個狗吃屎直愣愣地撲倒在地。一下子跌得鼻青臉腫,口鼻之中鮮血長流,隨即還有幾顆牙齒被吐了出來。與此同時,另一個惡漢隻覺得臉頰生風,後腦勺被重重一擊,頓時失去重心,也仆在地上,兩眼還兀自冒著金星,腦袋像是被馬車撞了一般。


    那邊的混亂也終於平靜了下來,被稱作世子的那男孩站起來抹了把嘴,上麵有一個紅紅的手印。他唾了口唾沫,拍著衣服不高興地說道:“夫子,你這是幹什麽啊?都差點被你憋死了。你不是常教導我,讀書人要斯文嗎?你這樣可實在是有失學者風範啊!讓人瞧見可不好。”


    一邊被四個男孩扯住的老頭瞪著眼睛大聲嚷道:“荒唐啊,荒唐啊!”


    世子不再理會這個不可理喻的老頭,轉身來到仆倒在地的兩個惡漢麵前,狠狠踢了一腳其中的一人,大聲罵道:“你娘的,都是你這個王八……呃,咳咳咳。”轉頭見老頭又瞪著雙眼就要撲了上來,他趕忙閉上嘴巴,端正了一下態度,重新問道:“快說,你們那個黑虎堂是個什麽東西?從實招來,不然少爺我把你的卵……”感覺後背一陣惡寒,世子馬上識趣地閉上了嘴。


    兩個惡漢其中一個還兀自嘴硬,掙紮著道:“哼,小子,就算你是貴族,得罪了我們黑虎堂,以後也別想在這居狼城混了,識相的趕快把你大爺……”


    “啪。”


    還沒等世子反應,一個耳光已經重重地落在地上正放狠話的那個惡漢臉上,那張臉頓時腫起一塊。


    吐旦才不管什麽夫子不夫子,冷著臉衝那惡漢罵道:“再敢出言不遜,老子扒了你的狗皮。”這時夫子隻能在一邊狂翻白眼,世子現在這副德行就是讓這幫粗蠻子給教壞的,但是自己卻又偏偏拿這種粗人沒辦法。


    世風日下啊!


    “哈哈哈,吐旦打的好,這種狗奴才就是要狠狠地揍。這兩個家夥看起來不是很聽話,你先修理修理他們,等毛理順了本少爺再問。”說完,世子不理會一邊傳來的慘叫,轉過身對縮在牆角上的那個男孩子道:“喂,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那男孩聽了,畏畏縮縮地站起來走到世子身邊,小聲道:“少,少爺想問什麽?”連黑虎堂的人也敢打,在他看來這個衣著華麗的少年一定有天大的來頭。


    顯然他的目光比那倆正在受苦的惡漢高明了不少。


    世子笑眯眯地著拍拍他道:“不用緊張,你叫什麽名字?”


    他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一邊的隨從們對此見怪不怪,誰都知道這個世子是個典型的笑麵虎,信奉的是捉弄人於談笑之間。他的名字在狼胤貴族之中可不是一般的大,上至王侯重臣,下到小兵走卒,人人對他避之如虎,誰要是被他盯上了,那隻能怪自己被韃靼天神(蠻人所信奉的神祗)捉弄了一回。


    任誰遇到一個被大汗寵愛之極,武王維護有佳,而自己偏偏又是個愛惹事生非的小魔頭,想必都會頭痛萬分。每個狼胤貴族隻要一看到他,就會不由自住地後悔當年自己不夠堅決,沒能讓大汗將這個小禍星給除掉,以至於淪落到今天任他蹂辱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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