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泥塘村有個傻子,家裏曾是黃泥塘村的唯一富戶。雖說不是特別有錢,也算含著鐵鑰匙出生。


    據說傻子小時候聰明伶俐,模樣長得周正。無奈家道中落,到了二十歲也沒成親。父母因為忍受不了大運動中狂熱分子們日複一日的折磨,雙雙投江自盡。


    從那天起,傻子慢慢成了現在的傻子,連本名都被大家忘了。


    傻子亂逢著頭,一身汙垢,大熱天還穿著冬天的厚棉襖,破得不成樣子,上麵掛著長的短的爛布條,像他那被撕成碎片的身世。


    傻子蹲在羅成功家屋後的老椿樹下,見羅天佑走過,扯住他問,“我是誰?我為什麽生?”此時滿臉的急切,空洞的眼裏也有了精光。


    羅天佑不知道怎麽回答,便反問他,“你為啥在這裏?”


    傻子怯懦地縮回黑汙的手,囁嚅地說,“我麽……我曬太陽哩。”又理由氣壯道,”我又不是什麽壞人,哪裏都去得,想呆哪,就呆哪!”


    羅天佑匆匆告別傻子,心裏突然堵得慌。也不禁問自己,“我是誰,我為什麽生?”


    以前總覺得前生留下許多遺憾。有些事,自己想幫,卻自認為力量微薄,選擇視而不見。有些人,自己想愛,又覺得沒有愛的能力,活成了刺蝟的模樣,把最柔軟的地方藏起來,誰靠近,就傷害誰。


    重生後,又該怎麽樣呢?利用重生者的優勢,讓自身的力量變得強大,把自己打造成救世主?


    這樣活著,肯定很有意義,可還是不夠。


    哲學裏有個概念,“向死而生。“亡”是指亡故,是人體生理意義上的消亡。生是走向死亡的過程,是生命意義的倒計時。


    死亡是注定要發生的,自己也還會死。生和死的奧秘到底是什麽?我是誰,我為什麽是我?我為什麽會生,我為何而生?死了就真的萬事皆空了麽?那自己怎麽就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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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天佑曾在報刊雜誌上看過零星的有關重生者的報道,世界各地都有。特別是中國海省的南猴鎮,報道稱有一百多位重生的人。他們每個人不僅對前世有一些記憶,甚至知道自己在前世是如何死的。


    那地方有機會一定要去,眼前還得集中精力謀劃黃泥塘村的發展大計。


    羅天佑知道,神州灰頭土臉的日子會很快結束,改革開放和開創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大幕即將拉開。從農村到城市,從沿海到內地,解放思想搞活經濟成為主流,中華民族將迎來一次偉大的覺醒。


    曆史正沿著既定的軌道前進。五月十一日,《光明日報》發表《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文章鮮明提出,不能拿現成的公式去限製、宰割、剪裁無限豐富的飛速發展的革命實踐,應該勇於研究新的實踐中提出的新問題。文章一經發表,便在廣大幹部群眾中引起強烈反響,引發了關於真理標準問題的討論。


    還清楚地記得,就在今年的九月二十日,南海劃圈的偉人視察天津時,說出了那句曆史上具有深遠意義的名言: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年底召開的黨十一屆三中全會將做出實行改革開放的曆史性決策,明確從1979年1月起,把全黨的工作重點和全國人民的注意力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


    曆史機遇來了,黃泥塘村卻還沒準備好。村裏有一定文化的人,除了羅天佑自己,還有父母,老村長勉勉強強,大爺爺也算得上一個,但大爺爺那人做事好像不靠譜。傻子呢,傻子還是算了吧。


    人才是幹成事的關鍵,也是必要條件。黃泥塘村需要引進大量的人才,羅天佑想到了自己的班主任易千尋老師,決定拉上曾令智去一趟老師家。


    還沒等羅天佑動身,班主任易老師找上門來了,告訴他一個瞠目結舌的消息。


    易老師興衝衝地說,“天佑,你的詩發表了!你成大詩人了,人民文學!……“


    羅天佑聽得莫名其妙,連忙打斷道,“老師,您先等等,詩?什麽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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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寫那首‘黑夜給我一雙黑夜的眼睛’啊。也是,我還沒跟你說呢。我以你的名義發表在人民文學上。今天早晨,雜誌社打電話到學校,說你的詩反響很大,受到廣大讀者的喜愛,很多報刊雜誌聯係要轉載。過兩天,雜誌社的記者會親自前來與你商談,同時對你作個專訪。”


    羅天佑這才想起,那天念完詩,老師要自己寫下來,還特意地問,詩叫什麽名字。他順口答道,“麵朝大海,春暖花開”原來老師那時就存了心思。


    羅天佑聽明白了,也想明白了,心裏咯噔一下,壞了,追悔莫及。那可是顧城和海子的詩啊。這樣一來,自己不成了小偷了嗎?於是結結巴巴地說,“老師,這……這……不合適吧。”


    易老師沒懂羅天佑的意思,還以為他在謙虛呢。不以為然地說,“有什麽不合適,你的詩寫得確實好,非常有感染力。年輕人有才,就要大膽地露出來……也是,都是前些年運動鬧得,大家都害怕了,都想著要藏拙,害怕出風頭。天佑,你不要害怕,相信老師,如今時代不同了。“


    詩都發表了,還有隨之而來的采訪,羅天佑為難了。怎麽跟記者說呢,說自己是抄的?顧城的《一代人》要等到明年才能麵世,海子的《麵朝大海春暖花開》麵世時間更晚。


    相比羅天佑,父親羅小勇的反應就正常多了,他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喜訊驚得呆若木雞。


    易老師的話,在羅小勇心裏掀起巨大的波瀾。孩子多有出息啊,在人民文學上發表詩歌,還要接受專訪。這是多大的榮耀。自己也喜歡寫詩,可從來沒有發表過。兒子遺傳了自己的才華,自己卻沒有兒子這樣的好運氣,是不是該把寫詩的愛好撿起來?


    羅天佑下意識地要易老師幫忙推掉采訪。偷了人家的東西,還要大張旗鼓,忒不厚道。豈不成了,成了……就像是性工作者,本來應該低調才是,卻偏偏立塊牌坊,寫明自己在怡春院上班,如何受人追捧,還結識了誰、誰家的少爺。


    易老師勸道,“天佑,你不是要幹大事嗎?這是好事啊。詩歌給你帶來名氣,帶來巨大的影響力,你可以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帶領黃泥塘村走出青雀鎮,走出玉陽,走向全國,也讓你的事業走向輝煌。“


    羅天佑借機向易老師提出,自己為黃泥塘製定了宏偉的計劃,但缺少掌管大局的人,想請老師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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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千尋老師拒絕了,說家裏人特別是妻子肯定不會同意。


    羅小勇也認為兒子太孟浪,人家易老師是堂堂正正的人民老師,黃泥塘不過是個小山村。有什麽?就新建了一個養雞場,讓易老師來養雞?


    羅天佑也意識到自己太心急了,這事還得緩緩。


    馬菊花帶著小妹啟程去了耒水市娘家,羅小勇和兒子一起張羅飯菜。可憐的父子倆,從來沒下過廚房,這些天都是去工地食堂吃。現在易老師來,便不好去了。


    好在家裏還有些臘味,臘肉、臘腸、臘魚幹,又去自留地裏摘了些辣椒、峨眉豆、黃瓜等。羅天佑把柴火燒得濃煙濃濃,羅小勇拿著油鹽罐不知所措。


    易老師見羅家父子倆的窘態,也過來幫忙。他在家也是做慣了甩手掌櫃的,越幫越亂。


    三人就著燒得黑糊糊的三盤子菜,啃著半生不熟的米飯,邊吃邊聊黃泥塘村的未來。羅天佑說要把黃泥塘村建成一座鳥語花香人人歡笑的大花園,說得易老師呆愣了半天,心有所動。


    人民文學要來采訪,易老師問羅天佑有什麽準備。羅天佑說不用刻意作什麽準備,像平常一樣就好了。羅小勇不同意,但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隻是覺得家裏太寒酸,缺少文化的氣息。


    易老師走後,羅天佑向父親打聽傻子的事。父親說傻子是羅天佑的堂叔,他的爺爺就是羅天佑的曾祖父。說到這,父親對羅天佑絮叨起家族史。


    二零年,青雀鎮有名的木材商人吳半城家傳來噩耗,千嬌百媚花見花開的吳家大小姐的未婚夫病死了。大小姐本對吃喝嫖賭身無所長的未婚夫不滿意,聽說他掛了,反而高興,覺得是蒼天幫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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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在封建思想絕對占據意識形態領域的青雀鎮,未嫁出去死了男人,那便是原罪。吳大小姐成了大家口誅筆伐的對象,風言風語讓吳家人深受其侮,出門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天作惡,猶可恕,人作孽,天不及。而且作孽的還是一群自認為站在道德至高點的人,他們比扛著砍刀攔路搶劫的匪徒們來得凶狠可怕。


    時間一長,吳半城家不堪其擾,主動托媒婆給大小姐尋覓下家。可那些高門大宅一聽是吳家小姐,紛紛搖頭拒絕。遇到脾氣不好的,還會對媒婆破口大罵,連推帶搡,趕出門去,砰的一聲把門帶上。


    一個風輕日暖,蟬鳴鶯啼的日子,曾祖父去吳半城家送訂做的畫。穿過花草點綴的庭院,伴著悠長美妙的弦樂,路遇窗前彈琴的吳大小姐。半敞的窗裏露出吳大小姐半個身子,如姣花照水般坐在那裏,兩灣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讓曾祖父驚為天人。


    曾祖父回家後念念不忘,又打聽到吳家小姐的現狀,更起了心疼和憐愛之心。顧不得家境貧寒,讓家裏人托月娘上門求親。


    吳半城見曾祖父家雖然潦倒,卻是書香門弟。人是一表人才,滿腹詩文,還擅長書畫,與自家女兒倒也配得上。便與妻子商量,妻子正愁女兒嫁不出去,誤了終生。聽說有人上門求親,還是個不錯的小夥子,當然滿口答應。又安排女兒偷偷躲在屏風後見了小夥一麵,女兒也含羞認了。


    曾祖父成親後,生下三個兒子。就是大爺爺、爺爺和傻子的爸爸。


    嶽父為女兒的幸福考慮,安排曾祖父進了自己的商隊。從千山收購木材,然後紮進木排,順著水道,運到金陵去賣。曾祖父閑暇時也還是會吟詩作畫,與曾祖母琴瑟合鳴。


    日本侵華後,木材生意斷了,曾祖父帶著妻兒回到黃泥塘村。這時爺爺也成了親,生下父親和叔叔。


    爺爺滿腔熱血投了軍,在第十軍五十四師做文書。四四年,父親才三歲,叔叔一歲,衡陽會戰爆發。爺爺在戰場上為國捐軀,柔弱性子的奶奶受不了打擊,也跟隨爺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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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後,爺爺的戰友們找到父親和叔叔。安排父親、叔叔,還有許多在那場戰爭中死去的戰士們的遺孤一起去上學,供電所的劉所長也是遺孤中的一個。


    但時局動蕩,不久後,爺爺的戰友們就跟這些遺孤斷了聯係。


    吳半城家也沒在這場民族大劫難中幸免。三個兒子先後在抗日戰爭中壯烈犧牲,小兒子留下不願離開的父母,帶著嫂嫂們、侄兒侄女,還有自己的妻兒一道去了寶島,從此天涯相隔,各居一方。


    曾祖父為了支援抗日,家財散盡,還痛失心愛的兒子,半年後便與曾祖母前後腳撒手人寰。


    羅家自此轟然倒下。隻有傻子爸爸,因為妻子娘家有些勢力,日子還算過得去。他的妻子為人吝嗇,又是個強硬的主,明裏暗裏阻止丈夫跟兩個窮兄弟家來往。傻子爸爸隻能偷偷地往父親和叔叔的窩棚裏送東西,有時是吃的,有時是丁點兒錢物。


    有一年夜裏,天降大雪。外麵寒風呼嘯,又冷又黑,連狗都能冷死。父親和叔叔相擁著,裹著已成破布爛絮的棉被,在四麵漏風的窩棚裏瑟瑟發抖。


    傻子爸爸提著滿籃子食物,一瘸一拐地半爬著進來,全身汙泥,還崴了腳。父親哭了,叔叔哭了,傻子爸爸也跟著哭了,叔侄三人哭得比外麵的風聲還響。


    “要怪,隻能怪動蕩不安的世道,能活下來就夠了……隻是你那可憐的叔叔,很久沒來消息了,去的信也如同石沉大海,但願他一切安好。“羅小勇半閉著已經混濁的眼睛,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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