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佑焦急地在家裏等著,他急於將今天的成果跟父母一起分享,想看他們笑,想看他們為自己驕傲。


    陽光一點點縮進夜的黑,連外麵玩的小妹都已回來了,父母還是不見影兒。平日早該歸家了,這時幹什麽去了呢?


    這得怪黃泥塘村地界不好,背靠大山,地勢高。下雨就澇,天晴四五天則鬧旱。這幾天旱得要厲害,稻田裏的泥土都開裂了。


    村裏組織社員們全員抗旱救莊稼,也沒抽水機之類的,純靠人力從一公裏外的湘江裏一擔擔地挑回來,羅天佑的父母就在長長的挑水隊伍裏。都說農村人苦,黃泥塘村人肯定在全中國最苦的農村人堆裏。


    羅天佑平時不怎麽幹農活,對此自然知之甚少。他坐在煤油燈下,給小妹輔導完功課,又給她講《格林童話》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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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母回來已是亥時。一身的泥水,臉上寫滿疲憊。他們還不知道,兒子早就準備了一個大大的驚喜在等著他們。


    星月交輝,夏蟲淺吟低唱。輕風入室,帶來滿屋的野茉莉花香。


    全家人守在破舊的四方桌前,桌上擺著一大堆羅天佑從鎮上帶回的好東西,他期待已久的場景終於出現了。


    母親摟著小妹,手裏還拿著一匹嶄新的花布,眼裏噙著淚,絮絮叨叨,堅信是祖宗或是哪個神仙了顯靈;父親則用粗糙的手指沾著口水,一遍遍數著滿堆的鈔票和購物票。數一遍,心裏多一分欣喜。


    這些看似多麽可笑的舉動,隻有經曆過無數痛楚和絕望時刻的人才能理解他們此時的心情。


    世上最美好的風景莫如守在親人身邊,看著他們開心,看得自己心喜。


    桌麵已經被收拾幹淨,板凳擺得整整齊齊。煤油燈的燈芯被特意拔高,明亮了不少。火焰在煤油燈燈頭上跳躍,火光在燈身上閃爍,也在幸福的人眼睛裏跳動。


    母親嘴裏含著甜甜的水果糖在灶前快樂地忙碌著,小妹像貓兒一樣,追著嗅家裏久違的肉香,露出滿足而甜蜜的可愛表情。


    就在舉家歡樂的時候,老村長羅成功不合時宜地出現在門口。他滿臉愁容,像根木頭杵在那裏,了無生氣,跟這個家庭的氣氛格格不入。


    要說羅成功,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年輕時在某部當後勤兵,參加過中印邊境戰爭,也為抗美援越出過力,在黃泥塘村算是最見過世麵的人了。小妹聽羅天佑講童話故事時,還說老村長就是咱們村的智慧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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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成功為什麽這時候出現了呢?他的長孫羅小虎得了急病,病得很重,得趕緊送醫。可家裏連耗子都快餓死了,哪裏拿得出錢來。


    說到錢,在黃泥塘村,誰家不是一把辛酸淚。老村長今天借遍整個村,到頭來還沒籌足兩塊錢。大兒媳婦在家裏哭天喊地,尋死覓活。


    正當他們全家人無計可施時,好巧不巧,看到了光鮮亮麗的小妹。小妹從鎮上回來後,便顯擺地村子裏地跑來跑去,到處嘚瑟。


    羅成功從小妹嘴裏得知羅天佑賣草藥得了一大筆錢,這下看到了希望。因為羅天佑還隻是個十六歲孩子,他實在張不了嘴。估摸羅小勇夫妻此時該回家了,這才過來。


    羅小勇正好拖著一截枯樹枝從外麵回來,看到羅成功,便知道了他的來意。猛地一拍腦門,懊惱道,“老村長啊,瞧我糊塗的,剛才一直忙,把小虎子的事給忘了。唉……我們應該早點把錢送過的”


    羅成功孫子生病的事,羅小勇是知道的。羅成功中午就來過,他還把家裏僅有的五分錢全拿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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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菊花聞訊從廚房那邊過來,熱情地招呼羅成功坐下。拿出羅天佑今天才買回來的高梁大曲,張羅著要請羅成功喝酒。


    羅成功連忙製止道,“侄兒媳婦,酒我就不喝了,家裏小虎子還病著呢。你們先借老漢我二十塊錢救急,孩子要連夜送到鎮醫院去。”


    大家都能理解,村裏人要是生了病,一般都拖著,用些土方子試試運氣。到了非得送醫院不可的時,已是病得比較嚴重了。


    “對、對、對,看病要緊,看病要緊。您別著急,我馬上去拿錢。”羅小勇趕緊從裏屋拿出三張全新的拾元鈔票,遞向給羅成功。


    口口


    羅成功看了看,沒接,連連擺擺手道,“隻借二十就可以了,用不了那麽多。”


    羅小勇把錢硬塞進羅成功手裏,誠懇道,“另外十塊,是我給小虎子補身子的。您老千萬推辭。這些年,要不是您照顧,我們家早完了。七二年那會,我生病,您可是帶頭發動全村人把自個兒家裏的糧賣了給我瞧病,這恩情我們全家都記著呢。”


    “提這些幹嘛,都過去的事了。”老村長緊緊握住羅小勇雙手,囁囁嚅嚅,想說些啥,最後啥也沒說,急匆匆地走了。


    羅小勇趕緊拿上羅天新買的手電筒,追了出去。小妹也要去瞧熱鬧,跟著父親跑。


    不知不覺,時間過了很久,飯菜都涼了。馬菊花指使羅天佑去趟羅成功家,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麽忙。要是沒啥事,就把小妹帶回來。交待完,又抱怨道,“這小花啊,隨你爸,愛炫耀!女孩子家家,也不知道穩重些。”


    “媽,梅梅這是可愛,她還小著呢。”羅天佑嬉皮笑臉地勸慰母親。


    母親嗔怪道,“寵吧,你就知道寵她。要寵,就一直寵著她,她要上天,你就給她造火箭。我擔心這孩子將來會吃虧呢!”說罷,深深歎了口氣。


    “您別擔心,小花是我親妹妹,當然會一直寵著她。你兒子這麽厲害,有誰敢欺侮她!”


    羅天佑語音剛落,小妹哭哭啼啼地被父親領回來了。已不成模樣,臉花了,新做的頭發亂了,裙子也沾上塊塊汙泥。


    “梅梅,怎麽啦,誰欺侮你了?”羅天佑焦急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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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妹撅著嘴,憤慨地向哥哥告狀,“是柱子、荷花,還有矮子他們。他們眼紅,想要我的糖吃,我不給,他們就搶,還朝我身上吐口水。”


    自家妹子受了委屈,作哥哥的自然要幫忙找回場子。羅天佑拔腿就要往外走,卻被父親叫住了。


    父親摟住小妹,細心地替她捋順裙子上的皺褶,輕聲安慰道,“梅梅,別哭了,他們都跟你道歉了。”


    羅天佑看父親想息事寧人,非常不滿,賭氣道,“爸,這些小孩不教訓一頓,還以為咱們家小妹好欺侮呢,以後會變本加厲。”


    父親搖搖頭,拉著小妹,叫上羅天佑,一起到桌前坐下。


    在煤油燈光照耀下,父親的臉顯得格外莊重嚴肅。他盯著羅天佑的眼睛說,“這些孩子用不著你去教訓,他們的父母自然會去做。“


    “天佑啊,你現在長大了,有些話該對你說了。爺爺奶奶去世早,我和你叔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村裏哪一家都給過我們恩惠。爸上大學時得了肺結核,被學校退學,回到村裏,又是全村人湊錢給爸治病,留下了你爸這條命。”


    “山裏人,嘴長,見識短。雖然平時大家過得有些磕磕絆絆,為了點雞毛蒜皮都可能吵吵鬧鬧,甚至拳腳相向。但誰家真要有個大災大難,沒有人會含糊,都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爸知道你將來是要幹大事的,爸希望啊,不管你將來走得如何遠,如何出息了,都別忘了這些鄉親們。要是能幫上他們,盡力去幫,就當為家裏還債了。”


    羅天佑第一次聽到父親說得這樣鄭重,這樣的話,包括前生,都沒聽父親說過。他一直覺得村裏人心眼小,針針計較。從沒想過,村裏人也有識在體、可敬的一麵。


    身份證-伍陸彡74彡陸7伍


    他不禁回想起自己的前生。大學畢業後,為了追求所謂的成功,一直往前跑,跑著跑著,離村子越來越遠,也離家人越來越遠。


    後來房子有了,車子有了,事業也有了,卻發現這都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自己也成了自己最不想成為的樣子。


    命運給了自己一次重生,也讓自己重新認識這個世界,或許這才是重生的真正意義。


    迎著父親滿懷期待的目光,羅天佑用力地點了點頭。


    父親親昵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欣慰地笑了。


    大地無聲,月光如水,老樟樹影影綽綽的綠葉交織在一起,像極了羅天佑此時紛亂的心情。


    父親的訓示猶言在耳,他躺在院裏的竹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責任和義務,有法律上的,也有道義上的。人生在世,總得承擔一些責任和義務。幫助村裏人,是父親期望自己承擔,也是自己必須承擔的責任和義務。


    要想幫助村裏人,最好的做法就是幫他們脫貧致富。發展產業是條不錯的途徑。雖然當前整個政經環境不利,但現在的農村以集體經濟為主,更容易聚集人力財力。要是找準了路子,有可能把黃泥塘村打造成我國第二個華西村,說不定還能走在華西村前麵呢。


    “從哪裏著手呢?”羅天佑絞盡腦汁,終於想到了村裏養雞場。雞場養的都是土雞,管理不善,也沒人懂得科學喂養,不光雞長得慢、下蛋率低,還特別費人力費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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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村裏人建個現代化養雞場吧,從明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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