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南正往水箱鋪上一層綠灰色的鵝卵石,每一顆都瀅瀅發亮,他專心地撿起一顆擦拭,再小心翼翼用鑷子放進水箱。隔著通透的琉璃,一雙黑白分明的眼楮看過來,他下意識手抖了一下,一顆石頭撲通落水,泛起顫顫的漣漪。


    蒔蘿饒富趣味地打量著魚缸裏的金魚:“所以你希望你的水女仙是什麽顏色的?”


    雅南扮演的角色就是那位被水澤女仙祝福的小英雄,蒔蘿私心想選他喜歡的魚放在背景板。


    雅南心不在焉:“黑色……白色和紅色吧?”


    僅僅是妄想都是褻瀆,他在心底請求女神原諒。


    “那不就是奇跡嗎?”蒔蘿忍不住笑:“你把奇跡拿出來吧。”


    “不行!”


    雅南有一瞬間按耐不住孩子的獨占欲。他私心想將那隻與女神相似的小魚留在身邊,就像護身符一樣,一刻都不分離。


    不過少年很快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在和誰說話,又生硬轉了個彎:“女士,奇跡它生了病,我怕它感染其他魚……”


    “你忘了我是藥士啊,人和動物我都會醫。”


    雅南一時間被堵得說不出話,他心生懊惱,抬頭看著對方似笑非笑的臉,突然明白自己被捉弄了。


    “除了奇跡其他都可以……”其實心思敏銳的少年不是沒有察覺,女孩對自己一直抱持著若有似無的包容和善意。


    她無視那些才華非凡的歌手,卻和自己無比親近。


    “女士,求你了。”雅南輕聲說,這是第一次,不是卑微的乞求,而是大膽的索取,因為知道被偏愛著,所以有恃無恐。


    “劇本的女仙永遠比不上我真正的女神,奇跡和其他金魚不一樣,我不想給任何人看。”


    蒔蘿感動得隻想給小信徒承包一整片魚塘,需要的話,鯊魚她都可以給他扛過來!


    “行了,行了,你好好照顧奇跡吧。”


    蒔蘿指了指幾條魚,還是提點一下雅南: “金魚如果不照太陽會容易退色,這幾條就讓我拿走吧。”


    她指了幾條白金魚,尾鰭飄逸透白,幾片殘存的紅鱗彷佛雪地凋零的梅。


    少年悶悶問:“一定要陽光嗎?”他的金魚就不能像他一樣嗎?


    “動物和植物都需要陽光才能長得好啊,你也是,多出去曬曬太陽,才能長得高。”


    以後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要走出這間陰暗的房間,擁抱陽光活下去啊。


    雅南似乎感覺到了什麽,突然問了一句:“女士妳會來看今晚的預演嗎?”


    “當然…….”蒔蘿瞇起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今晚?”


    “派屈克大人說看到愚人王的船隻跟在後麵,怕被搶生意,就號招大家今晚表演,舉行晚宴,先行歡迎另一船的貴族老爺。”


    派屈克大人正是飾演成年的加貝爾,藝名是金雀花,生得深發藍眼,英俊年輕,是海妖號上與銀舌頭齊名的招牌歌手。收藏家十分看重他,認為派屈克簡直是自己年輕時的翻版。觀眾暴動的那晚,派屈克也受了傷,收藏家緊張得像兒子出事一樣


    蒔蘿沒想到他們竟敢擅自作主,她剛進底艙時夕陽就要下山了,那不就隻剩一兩個小時?


    她當下也顧不得魚了,嚴肅地囑咐雅南暫時待在房間,不要出來。


    一到船長的艙門,老詩人正在樂僮的幫助下穿衣打扮,蒔蘿還有什麽不明白。


    “我好像沒收到晚宴的邀請?”


    收藏家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他對樂僮使使眼神,對方識趣地退下。


    他佯作怒道:“女士妳不知道啊,愚人王那渾蛋一直在跟著我們!八成是打算攔截貴族老爺的船隻!那些沒觀眾的劣等遊船就經常幹這種事!”


    蒔蘿靜靜地看著他。


    老詩人摸摸鼻子,也不演了。


    他藍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一點也看不出往日的疲態,甚至被光鮮的衣著恢複出幾分曾經的英俊。


    “女士,我們不用擔心了!那位貴族老爺來信,他和他船上的聖道師可以幫助我們!你絕對不肯相信這位大人是……”


    蒔蘿打斷他的話:“聖道師救不了任何人!如若你是真心感謝我為你帶去的靈感,那現在請聽我唯一的要求,取消今晚的晚宴!”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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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三章 我的女神


    ◎母神。◎


    夜幕垂落, 舞台的燈火零星亮起,樂童們正用著蜜蠟把銀鏡和銅盔甲打磨得閃閃發亮,確保每一處角落都熠熠生輝。


    銀舌頭一走出艙房, 隻覺得眼前亮得刺眼。他腳步虛浮,之前灌的半杯紅酒雖然穩住心神, 卻讓他難以集中注意, 一不小心沒站穩, 趕忙按在一旁的雕像上。


    手掌一陣刺痛,他剛好按在盔甲的刀刃上,掌心劃開一道腥紅的口子,刺眼的血珠連串滴下。


    “該死的!”銀舌頭感覺自己真的倒黴透了。


    他隨意往下襬抹了抹血,刺痛讓他稍微清醒,但一走上甲板卻覺得眼前又天旋地轉起來。


    歌手和演員們服飾垂地、披金掛銀, 他們正忙著佩戴著形色華美的麵具, 彷佛準備參加一場大型的假麵舞會──這是不成文的規矩,飾演神明的演員一旦在劇中露臉就是對其扮演的神明不敬,所以必須戴上麵具來象征各類的神明, 以免招致厄運。


    每個人都忙得抽不開手, 不時還能聽見有人假發掉了、麵具拿錯了、靴子被狗叼走了;甚至不小心掉海了,正等人撈起來。


    但他們船上有那麽多人嗎?銀舌頭懷疑自己是喝多了,來來往往的人影似乎比平時增加一倍, 每個人都戴著頌神的麵具, 他完全找不到平時那些狐朋狗友。


    一張張詭豔如畫的麵容滑過眼前,金銅的犄角、漆黑的鳥嘴擦身而過;繽紛絢麗的羽飾點綴長長的睫羽;漆彩繁複的雕花開在眼角,還有空洞的眼眶鑲著的鴿血寶石閃閃發光, 朝自己看過來。


    銀舌頭一個醒神, 他發現自己渾身冷汗。喝多了, 他真他媽的喝多了。都怪那個不識趣的雅南,今晚是大日子,他可不能在貴人麵前丟臉!


    遊船主人為了這次的晚宴幾乎貢獻出了一半的藏品。


    數個男人合力高高吊起一盞銅鍍金的宏偉大吊燈,燈柱拚滿水晶、珠寶和玻璃棱鏡等奢靡璀璨之物,通身皆晶瑩剔透,燈火如寶石點綴其中,正如一頂絕代的王冠蓋在美麗的海妖號,為其增光添彩。


    所見之處皆是燈火通明,仰頭即是萬千星光,英雄和諸神的盛宴即將在夜幕落下後開始。


    銀舌頭想叫一個樂僮過來替自己打扮,但沒人抽得出手,他隻能自己對著銀鏡整理胡子,再戴上那片銀月牙形狀的上臉麵具,眼眶鑲著蛋白石和珍珠。銀舌頭小心露出引以為豪的紫胡子,讓它盡可能不被麵具遮擋。


    唉,可惜這個月神使者隻有短短三句台詞。銀舌頭對自己的角色還憤憤不平。


    作為主角的金雀花還在後台抱怨他的戲服:“這隻獅子鏽得像隻發瘋的病貓,那些貴族老爺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貨,我會得到笑聲而不是掌聲。”


    銀舌頭臭著臉看過去,“英雄加貝爾”一身深緋紅色的天鵝絨鬥篷如火燃燒,肩甲繡滿玫瑰,金絲雄獅的紋飾迎風咆哮,硬生生從人海中開出一條寬敞的大道。


    衣服比人更會演戲,這隻馬屁精一點也不像加貝爾。


    加貝爾的原型,那位霍爾卓格的年輕英雄生得金發碧眼,是用黃金和翡翠打造的大英雄。至高神賜予他力量和美貌,狼群和瘟疫避退於他所行經的光輝之路。


    銀舌頭甚至準備洗去紫色的染料,露出自己天生金發的優勢,結果金雀花那渾蛋仗著大人的寵愛,直接坐上了主角的位子。


    雅南一個讓觀眾有幾分新鮮感的臭小子也就算了,但金雀花上遊船也才三年而已,熟練的歌曲隻是自己的一半,卻被大人捧著和自己並駕齊驅。銀舌頭昨晚還聽到對方正在催樂僮把台詞小抄縫進袖口裏。


    大英雄是個草包,小英雄是個硬骨頭,一個、兩個都一樣可恨。銀舌頭擺著臭臉,按照往日早就有樂僮或小歌手上趕著討好了,現在卻沒有人搭理自己,大家忙著一會在貴人麵前大放光彩。


    “客人上船了嗎?”


    “我看到了,好多英俊的騎士!”


    “那位大人也在…….就和傳聞中的一樣。”


    “真的好年輕啊……”


    “愚人王的船隻靠那麽近,不會是來搶人的吧……”


    銀舌頭聽得滿心煩躁,隻覺得頭昏腦脹,找不到雅南那張漂亮的小臉蛋,又被一群花花綠綠的演員擠得喘不過氣。


    “老子不演了,不幹了!”銀舌頭大聲說著,推開人群,心底想著再去拿杯紅酒提提神。


    後艙的酒窖黑漆一片,銀舌頭暗罵一聲,想叫樂僮拿蠟燭過來,但很快想起整船的人都跑到甲板上了。


    “什麽東西!”突然踢到一個軟軟的東西,銀舌頭嚇了一跳,趕忙跳開。


    雙眼好不容易適應黑暗,他隱約看清楚那是個人影。


    “貝裏?”


    昔日光鮮亮麗的歌手邋遢得像個流浪漢,要不是那把貝裏隨手攜帶的月洞琴,銀舌頭還真的認不出他。貝裏整個人蜷曲在角落,他緊緊抱著一大桶開封的橡木酒桶,深紅色的液體從他的衣服滴滴答答落下,蒼白的臉色毫無生氣,就彷佛死了一樣。


    “去你的貝裏,睡死了啊?”


    銀舌頭沒什麽同情心地踢了踢他幾腳,沒反應。


    自佛朗死後,對方一蹶不振,銀舌頭想他八成是醉死了,幹脆繞過他,徑直搬出那桶開封的橡木酒桶


    酒桶不是普通的重,他一挪一步,氣喘籲籲,又有些渴了。他拿出隨手攜帶的小金杯,打算直接撈一杯解解渴。


    “嘖!該死。”


    一不小心按到傷口,幾顆血珠子落入杯中,與暗紅的酒液融為一體。


    銀舌頭暗罵晦氣,抬手就要把酒杯揮灑出去,一隻蒼白的手卻突然捉住他的動作。


    “貝裏?”他瞇起眼睛,本來醉死的貝裏不知何時站起身。


    他站在自己身後,灰暗的視線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銀舌頭卻感覺他好像在生氣,一股涼意從那隻捉住自己的手臂傳來。


    “痛、痛、快放手啊!”被死死握住的手像是被蟒蛇纏上,銀舌頭一時半晌掙脫不開,他暗想果然不能搶醉鬼的酒。


    “給你喝!給你喝!”他把金杯懟在對方麵前,貝裏似乎準備要開口啜飲,但銀舌頭發現這家夥醉得厲害,連酒杯口都找不到位置,反而一直往自己這邊湊近。


    對方口鼻氣息近在咫尺,銀舌頭暗暗罵道該不會酒後亂性吧,他喜歡的是唇紅齒白、細皮嫩肉的美少年,可不是這種臭醺醺的中年醉漢啊!


    “你冷靜點!”


    突然一股推力直接將整個酒杯懟到貝裏臉上。


    銀舌頭愣一下:“不是我!”


    他轉頭,就見黑發少女正滿臉笑容看著自己


    “貝裏大人看起來喝醉了,我給他熬些醒酒湯!大人你還是快上去準備表演吧。”


    銀舌頭自然二話不說,酒杯扔了就跑。


    蒔蘿心想著帶給這家夥那麽多天的厄運,今天救他一命正好。


    酒液滴滴答答落下,地上的人麵色痛苦地掙紮,他死死捉住喉嚨,從口鼻中滲出的不隻是酒液,還有滾燙的白煙,連同男人的眼睛也燒著赤紅的光芒,彷佛剛才吞下去的不是甜美的葡萄酒,而是燒紅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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