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亢爽,深衣翻飛,裴衍抬起右手,任包裹玉佩的綢布隨風飄去。


    玉佩之上,刻著一個“灝”字,明晃晃地呈現在月光中。


    看著對方色厲內荏的模樣,裴衍淡笑,溫和儒雅,可黑瞳中還是翻湧出了異樣的情緒。他用玉佩撥開男子高高的衣領,瞧見一處淤青。


    “這淤青,是被摻了毒的暗器所傷,才沒有消退吧。”


    男子捂住脖子,憤憤難平,“還要拜世子夫人所賜!”


    “嗯,一並算上。回頭,我讓賬房拿給你百兩紋銀,就此金盆洗手,做點正當買賣吧。”


    狐疑襲上心頭,男子哼道:“你們這些世家子忒喜歡彎彎繞,愚弄我這等粗人。回頭,是多久?”


    裴衍垂下手臂,依舊極具耐心,“那你不妨‘回頭’看看。”


    男子下意識轉頭,還沒來得及看清徒然逼近的黑影是什麽事物,瞳孔就驟然縮小,喊叫聲戛然,倒在了地上。


    月光下,寒刀入鞘,承牧踩住麵部抽搐的山匪頭目,逐漸加大了力道。


    “帶走吧,處理幹淨。”裴衍麵上溫淡,看不出情緒。


    承牧扛起山匪頭目,沒入幽暗的深巷交叉口。


    **


    回到素馨苑,裴衍指尖一彈,手中的玉佩呈弧線落入水井,發出噗通一聲,慢慢沉底。


    他回到東臥,發現桌上留著一盞燈,應是秦妧特意留的。


    放輕腳步,他走到拔步床前,撩起帳簾看向窩在被子裏側躺的女子。


    燈火如豆,將他的身影映在了帳內。


    那道身影,慢慢附身,籠罩在了女子身上,用攜來的屋外涼氣,置換了女子身上的溫熱。


    執起女子的一綹長發纏在指尖,裴衍想起她試探自己時所用的那句“越矩”,哂笑一聲。


    日後,越矩之處,還多著呢。


    翌日,秦妧從楊氏那邊請安回來,手裏牽著一個四歲的男童,是裴氏宗族裏的小輩,隨長輩來府上小住。


    秦妧知道楊氏的用意,無非是擔心她自小缺乏親情,不喜子嗣,想要讓她多跟小孩子親近。


    男童性子活潑,滿院子地跑來跑去,就差沒上房揭瓦了。


    秦妧累出香汗,拉著男童坐在石凳上,命暮荷取來書本,想讓小家夥安靜下來。


    抱住男童,秦妧溫言細語道:“舅母教你識字好不好?”


    男童頗為調皮,嘩啦啦翻開書頁,指著上麵的詞兒問道:“念什麽呀?”


    秦妧耐心講解,還給他解釋了含義。


    這時,從府外回來的裴衍走進葫蘆門,見到春暉中的一大一小,眉眼染笑,“跟舅舅說說,學會了哪些詞兒?”


    小童顯擺似的開始重複:“偷盜、奪取、蓄謀、虛偽,斯文敗類、表裏不一。”


    秦妧輕輕撫掌,誇讚道:“奇兒好棒,都記住了。”


    小童興奮地晃了晃腿,抬頭等著舅舅誇讚。


    可裴衍非但沒有表揚外甥,還拿過書籍,輕瞥幾眼,“啪”地一聲合上了,“這本書不適合你,待會兒舅舅讓人送你幾本簡單易懂的。”


    小童噘起嘴,覺得舅舅好生嚴厲,都不誇他一句。


    秦妧也覺奇怪,孩子是需要被鼓勵的,何況奇兒都記住了。


    等讓人抱走孩子,裴衍撩袍坐在石桌前,曲指叩了叩桌麵,示意秦妧坐近些。


    他翻開折了頁的書,問道:“怎麽還教孩子罵人呢?”


    秦妧直呼冤枉,指著那兩頁紙上的內容解釋道:“不是我刻意教的,是這上麵有的。再說,這也不是罵人,都是些常見的詞兒。世子怎地平白冤枉人?”


    裴衍被她認真的模樣逗笑,隨意看著書中的詞兒,拿手一指,“秦夫子,這是何意?”


    秦妧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微微一愣。


    “謀心。”


    顧名思義,還能有什麽特殊含義?堂堂內閣次輔,嘉仁三十三年的狀元,還能不懂“謀心”的意思?


    無非是在戲弄人。


    嗔怨地嘀咕了一嘴,她站起身就要往屋走。


    裴衍下意識伸手去攔,指尖劃過她臂彎的半紗披帛。


    剛巧這時,繡瑩坊的金牌成衣匠笑盈盈地走進來,朝兩人福了福身,“老身是奉大夫人之命,來為大奶奶量體裁衣的。”


    天晴氣爽,惠風和暢,成衣匠直接拿出軟尺,打算在院中為秦妧丈量。


    秦妧猶豫了下,但見裴衍目不斜視地翻看書籍,也就應允了。


    成衣匠示意秦妧轉過身,先為她量取了臀圍、腿長和臂長。在量腰圍時,發覺她向一側躲了躲,暗想她是有癢肉的,隨即看向坐著的世子爺,恭敬道:“大奶奶身嬌體弱,老身手糙,恐服侍不周,不如由世子代勞,為妻量衣。”


    對新婚小夫妻而言,這個要求不過分吧!成衣匠是過來人,深知新婚之“妙”。


    哪知,秦妧當即婉拒,“世子哪會量衣,還是您來吧。”


    然而,裴衍已經站起身,接過成衣匠手裏的軟尺,來到了秦妧的身後,從她的肩頭展開尺子,固定在手背上,“這樣?”


    成衣匠在旁淺笑,“沒錯。”


    裴衍點點頭,捏著軟尺兩端,穿過秦妧的腰側。因著身高差距,不得不附身貼近。


    長長的軟尺在男子修長的手中,化為一條麻繩,勒住了柳腰。


    秦妧本能抽氣,心跳漏了一拍。她並非覺得裴衍輕浮,而是覺得這樣的站姿過於狎昵窒息。


    但他們是夫妻,又在自家庭院,在外人眼裏,根本不算什麽。


    餘光中,花白頭發的成衣匠還在抿嘴笑呢。


    “世子,該量下胸圍了。”


    秦妧低頭,眼看著軟尺上移,攏到了她的身前。


    喑啞的嗓音,再次念出一個數字。


    隨後,再往上。


    秦妧下意識地環住了胸。


    裴衍斜眸,一本正經地叫人挑不出錯,“你擋著,為夫怎麽量?”


    秦妧奪過軟尺,自顧自地量取起來,紅著臉報了一個數值。


    成衣匠撓撓臉,還挺出乎意料的,這般清瘦的人兒,那裏著實豐腴。若非親眼見證,會覺得新婦是在吹牛皮。


    成衣匠笑問:“不知大奶奶是想勒緊一些,還是寬鬆一些?”


    緊一些會更凸顯身段吧,秦妧羞得無以複加,“寬鬆些。”


    成衣匠點點頭,“好,那就寬鬆一些吧。”


    一套量取下來,秦妧險些癱軟在地,偷偷瞧了裴衍一眼,還好他沒拿這事兒當作揶揄,也算謙謙有禮,掌握著分寸。


    等成衣匠離開,秦妧快步走進屋,關上了門扉。


    裴衍莞爾之際,見魏野匆匆走來,一晌斂盡笑意。


    “世子,二爺在鬧。”


    **


    城外十裏的一處竹林小宅,獨門獨戶,護院重重。


    已恢複五成氣力的裴灝蹬開送飯的老漢,冷聲嗆道:“我要見兄長,你們速去稟報!”


    憑什麽以療傷為由關著他?將他送回安定侯府不是更好!


    再者,遲遲得?璍不到秦妧的消息,他心急如焚,必須回城,再發動大批人力前往滄州尋人。


    秦妧生得美、性子軟,此刻定然在遭受賊人的欺負,痛不欲生。


    他才不要在這個人跡罕至的破地兒一再耽擱。


    老漢收拾好地上的碗筷和飯菜,還想再勸,卻被裴灝一腳踩住小臂。


    年輕的武將,想要廢掉老漢的胳膊,是件輕鬆的事。


    就在老漢冷汗涔涔時,門外傳來一道沉聲,七分冷靜,三分冽然。


    “是我的指令,有氣衝我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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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裴衍,把話說清楚!◎


    裴灝循聲望去,見身穿青素緞袍的兄長走來,當即開口質問,無半點兄弟間的問候,“大哥為何將我困在此處?可有妧妹的下落了?”


    清醒那日,他聽端茶倒水的老漢講,是兄長聞訊返回救下了他。


    僅僅救下了他一人。


    其餘人不知所蹤。


    裴灝不擔憂他人安危,隻關心自己的未婚妻是否安然。可被困在此地,失了自由,如何能尋得未婚妻的下落。


    失了自由......


    想到此,再對上兄長淡然的目光,裴灝更是惱火,猛咳了幾聲,鬆開老漢,大步跨出門檻,“大哥怎麽不講話?”


    他站在門口石階的第一層,與裴衍平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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